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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旧梦

海棠不杀人。

棠花是紫红色的。花瓣很薄,薄得像宣纸,边缘卷曲着,沾着清晨的露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血迹旁,落在死人苍白的脸上。

沈惊澜看着手里的海棠花瓣。

是从那封信里飘出来的。信纸上画着的棠花是墨色的,但这瓣是真的,新鲜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还带着诡异的淡淡冷香——一种冷得发寒的香味,闻久了让人恍惚。

柳长风还站在原地。

他牵着马,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喷出白雾。这位长风镖局的总镖头,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缰绳的手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托你送信的人,长什么样?”沈惊澜问。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人蒙着面,声音也刻意压低过。”柳长风说,“三天前的子时,他出现在我书房。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进来的。”

谢流云在旁忽然笑了。

他走到那摊血迹旁,蹲下身,用槐树枝拨弄着海棠花:“能悄无声息进入长风镖局的书房,还能让柳总镖头心甘情愿当信使……这样的人,江湖上可不多。”

柳长风脸色变了变。

“那人手里有一样东西。”他沉默片刻,终于说,“一样我不得不听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儿子的长命锁。”

柳长风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愤怒,是恐惧。一个父亲对失去独子的恐惧,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沈惊澜明白了。

江湖传言,柳长风的独子三年前失踪,生死不明。长风镖局动用了所有关系,找了三年,毫无音讯。如今有人拿着长命锁出现,无论对方是谁,无论要求什么,柳长风都会答应。

这是人性。

也是弱点。

“信送到了。”柳长风翻身上马,“柳某告辞。”

“等等。”沈惊澜叫住他,“那人还说了什么?”

柳长风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犹豫,还有一丝……警告。

“他说,”柳长风缓缓道,“海棠花开的时候,有些旧事就该想起。若是想不起,就去江南,找一棵三百年的紫棠树。”

马蹄声渐远。

晨光彻底照亮了长街,照在客栈门板上,照在那几个血字上。早起的小贩推着车经过,看见地上的血迹和尸体,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很快,这里就会围满人。

很快,官府就会来。

很快,隐龙阁也会来。

谢流云站起身,将夜优昙插入衣襟:“你打算怎么办?”

“去江南。”沈惊澜说。

“为了找一棵三百年的海棠树?”

“为了找一个答案。”

谢流云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根本没有答案。也许这一切,只是一个局,一个引你往深处走的局。”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因为这是唯一的线索。”沈惊澜折起那封信,放进怀里。半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离真相这么近。近到……能闻到血腥味。

江南有旧梦…

“澜哥,快来抓我呀”

“好你个杜方羽,有种别跑。”记忆里的童声带着笑,穿过绵密的雨丝,恍如昨日。

江南的雨是软的。

不像北方的雨,噼里啪啦砸下来,像刀子。江南的雨是细的,密的,斜斜地织成一张网,网住小桥流水,网住白墙黑瓦,网住每一个走在青石板路上的人。

也网住了沈惊澜。

他坐在船头,蓑笠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雨中的河道,看着两岸倒退的柳树。柳枝低垂,几乎要触到水面,绿得沉郁……记忆的闸门,就在这片湿漉漉的绿里头,松动了。

“澜哥,这个给你。”

那时,他师父带他来江南访友小住,他认识了一个少年。也是个烟雨蒙蒙的午后,河边的柳树下,比他矮半头的杜方羽伸出手,掌心托着个东西。是嫩柳枝编的环,细细地交缠着,上头还缀了几朵淡紫色的花。

“这是什么?柳条编的帽子?”他接过来,环有些大,松松地罩在头顶,“好看吗?”

“好看!澜哥戴什么都好看。”

“嘿嘿,这像女人家的东西,我可不敢戴,我师父看见要揍我的。”

“你师父打你?”

“当然不会!但这个…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杜方羽没接,只是失落地望着他。

“方羽,你生气了?”

杜方羽轻轻地说:“……澜哥,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我爹说……送我去个好地方学本事,往后,往后可能不回来了。”

“什么好地方?能带我去瞧瞧吗?”

“不能去!你千万别去……我宁可……我宁可在家天天挨打,也不要学那种‘本事’。”

他没听懂那“本事”底下藏着的意味,只觉得杜方羽那天格外静,没了平日偷偷跑去找他玩的活泼劲儿。

“好吧,就知道你是个小气鬼。” 他把柳环从头上取下,套在手腕上玩耍:“那什么时候回?若我没回山门,我们一起去摘菱角。”

杜方羽看着那快晃散的柳环,努力挤出一个颤巍巍的笑,把头摇了摇,“澜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也许……往后我们再也见不着了。”说完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冲进雨帘里,消失在青石巷拐角。

他记得自己当时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腕上的散柳环,又望望空荡荡的巷口,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弄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却又说不清是什么。

很多年后,沈惊澜才从零碎的传言里拼凑出“好地方”的真面目——秦淮河畔某处隐秘的南风馆,专收模样清俊的少年,教的是丝竹陪酒、奉迎取悦之道。杜方羽不是被“卖”,是他那个赌红了眼的爹,把他“当”了进去。换来的银子,大概只够在赌桌上听个响儿。

但他听说这件事时早已成亲,等他托人寻去,想把人赎出来时,那馆主倚着烟榻,眼皮都没抬,用象牙烟杆指了指后院那棵半枯的槐树,告诉那个人。

“您问杜哥儿?”馆主的声音像蒙了层灰,“早没了。费心调养了好几年,挂牌头一晚,梳拢的贵客手重,又用了些助兴的虎狼药……孩子没熬过去。”

那馆主也没熬过去,烟雾还在喉咙里绕着,脖子却被拧断了。

他拜托的那个人便是卫佻,卫佻告诉他,那孩子的尸骨他已经帮他安葬到别处,是个干净地方,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惊澜说,不用了,谢谢你,子慎。子慎是卫佻的字。

哗啦一声,竹篙破水的声响,打散了记忆里最后一点零碎。

船夫是个哑巴,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撑篙的手稳得像铁铸的。一篙接着一篙,只有水声,没有杂音。

船是在镇江上的。

沈惊澜给了一锭银子,指了指南方。船夫点了点头,就撑起了篙。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仿佛这样沉默的行程,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

雨丝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几个时辰就在这无声的荡漾中过去了。

船突然慢了。

哑巴船夫停下篙,指了指右岸。

沈惊澜抬眼望去。雨幕中,隐约可见一个小镇。白墙黑瓦,炊烟袅袅,桥头有一棵老树,枝干虬结,满树紫红。

是海棠树。

三百年的海棠树。

树下有个人。

海棠树比想象中更大。

树干要三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如伞,遮住了大半座石桥。

时值初秋,棠花本不该开,但这棵树却开得正盛。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落在桥面上,落在河水里,落在树下那个人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