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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寒枝

活人会说谎。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

四更时分,街上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街尾那家客栈,门缝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沈惊澜推门进去。

柜台后趴着个伙计,睡得正香,口水浸湿了账本。大堂里只有一桌客人——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正在自斟自饮。

老者头发花白,道袍洗得发白,连桌上的酒壶都是白的。整个人白得像一团雾,随时会消失在空气里。

沈惊澜在他对面坐下。

“道长好兴致。”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皱纹深刻的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老人,倒像只夜行的猫。

“等人总是无聊的,不如喝酒。”老者给他倒了一杯,“你也等人?”

“我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三条人命的答案。”

老者喝酒的动作顿了顿,但只是一瞬间。他放下酒杯,看着沈惊澜,看了很久。

“贫道玄微子,一个云游四方的野道士。”他自我介绍,“不知阁下是?”

“沈惊澜。”

玄微子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尽管只是一闪而逝,但沈惊澜看见了。江湖上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很多,但会露出这种眼神的人很少——那是混杂着恐惧、敬畏,还有一丝复杂又警惕的眼神。

“原来是你。”玄微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贫道早该想到的。能有如此气度,除了沈惊澜,还能有谁?”

“你知道我。”

“知道。贫道不但知道你,还知道你为何而来。”玄微子又喝了口酒,这次喝得很慢,仿佛在品味酒的苦涩,“但贫道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玄微子看着他,眼神复杂,“卫佻若还活着,一定也希望你不谙世事地好好生活,而不是……掺和别人的是非因果。”

剑影一闪。

漆黑如墨的剑鞘,已经抵在玄微子咽喉前三寸。剑没有出鞘,但杀气已经透鞘而出。

“你认识卫佻?”沈惊澜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认识,”玄微子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笑了笑,“耳闻罢了。听说他练剑成痴,能将各派武学功法转成自己的剑术奇招。二十年前,流光剑还在你寒枝剑之上,江湖多少豪侠想结交那少年英雄。而贫道……不过是众多钦慕者中不起眼的一个罢了。”

沈惊澜的手腕稳如磐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卫佻少年成名,流光剑以前在江湖的确赫赫有名。但那时候他在师门苦练寒枝十三式,偶尔和卫佻相聚,也从未听卫佻提过这些。

“你说谎。”沈惊澜说。

“贫道若说谎,天打雷劈。”玄微子轻轻推开剑鞘,“可惜一代剑痴,被白衣侯所杀。”

“白衣侯究竟是谁?”

玄微子正要回答,脸色却突然变了。

他的眼睛瞪大,死死盯着沈惊澜身后。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道袍上,一点红色正在晕开。

很小的一点,小得像朱砂痣。

沈惊澜猛地转身。

客栈门不知何时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门外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如水,铺满长街。

等他再回头时,玄微子已经倒在地上。

死了。

和巷子里那三个人一样,死得干净利落,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唯一不同的是,玄微子的右手食指沾着血,在地板上写了两个歪歪扭扭、却未写完的字——

他是……

他是谁?

沈惊澜蹲下身,探了玄微子的鼻息。

确实死了。

致命伤在胸口,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完全没入心脏。针尾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针头处有一点幽蓝——淬了剧毒。

能在他身后三丈外,用这么细的针,精准地刺穿一个人的心脏,这种手法江湖上不超过五个人。

而其中三个,已经死了。听说是死在聂斩亭的手上。

沈惊澜站起身,环视空荡荡的客栈。伙计还在熟睡,鼾声均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大堂里只有他和一具尸体,还有桌上那壶没喝完的酒。

酒还是温的。

他突然想起玄微子刚才说的话:“等人总是无聊的,不如喝酒。”

玄微子在等谁?

等他,还是等……杀他的人?

窗外的月亮很圆,圆得像个句号,要终结一切疑问,一切追索。月光照进客栈,照在玄微子颓败惨白的脸上,照在那两个未写完的血字上。

沈惊澜走出客栈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长街尽头,谢流云倚在老槐树下,指尖捻着一朵洁白的花。这种花沈惊澜见过,只长在昆仑之巅,名夜优昙。

谢流云的剑便叫优昙剑,剑法练的也是寒枝十三式。

“问出什么了?”谢流云问。

“他死了。”

“我知道。”谢流云把夜优昙凑到鼻尖闻了闻,“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道黑影从屋顶掠过。”

沈惊澜看着他:“为什么不追?”

“此人轻功很好,好到追不上。况且,比起追一个不知身份的杀手,”谢流云微微一笑,“我更想知道死者最后说了什么。”

沈惊澜沉默了很久。

晨风吹过,吹起他白袍一角,吹起他鬓角一缕白发——他才三十多岁,却已经有了白发。

“他说,”沈惊澜缓缓说道,“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谢流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走到沈惊澜面前,看着他苍白俊冷的脸,看着他手中的剑。

“那你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当然。”沈惊澜说,“卫佻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谢流云没有说话。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这个边陲小镇,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客栈门口那摊早已干涸的血迹上。

也照在沈惊澜手中那柄漆黑的剑鞘上。

剑名寒枝。

皆说寒枝无尘,无尘则无念,无念则无情。

无情之剑,被有情人握着。若剑终须饮血,持剑之人是否也终将……饮血而亡?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匹白马,马上一个青衣人。人如青松,马如霜,在晨光中缓缓而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沈惊澜眯起眼睛。

他认出了那个人——天下第一镖局“长风镖局”的总镖头,柳长风。

他以前见过此人,柳长风是卫佻少时的故交。

柳长风在十丈外勒马。

他看着沈惊澜,看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沈大侠,久仰。”柳长风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他握剑的手,“柳某此来,是受人之托,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信。”柳长风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托付之人说,这封信,必须在玄微子道长死后,才能交给你。”

沈惊澜接过信。

火漆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弯新月。

他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瘦金小楷:

“寒枝本无情,人何多念?”

落款处,画着一朵西海棠。

棠花已谢,只剩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