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三尺 > 第9章 第九章 流光

第9章 第九章 流光

聂斩亭举起左手的刀:“这就是刀。”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卫柒从身后拿出那柄漆黑的刀鞘,“我问的是配这把鞘的刀。”

聂斩亭看着刀鞘,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只是一闪,就消失了。

“刀在它该在的地方。”他说,“你要的东西并不是刀,何必多问。”

“我最初想要的东西的确不是刀,但现在我改主意了。刀,在什么地方?”

“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卫柒的笑容消失了:“聂斩亭,我不是来和你猜谜的。把刀给我,我就放了这个女人。”

“你先放人。”

“你先给刀。”

双方僵持。

天边的微光在慢慢扩散,黑暗开始退却。荒原的轮廓渐渐清晰,矿坑周围的木屋、废料堆、腐朽的矿车,都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虬髯大汉忍不住了。

“宫主,跟他废话什么?”他上前一步,“先拿下他,还怕他不说?”

卫柒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聂斩亭,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的固执与你母亲一模一样。”她说。

聂斩亭的手握紧了刀柄。

“你不配提我母亲。”

“我不配?”卫柒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眼泪直流,“因为她是个魔头?是个弃妇?还是因为她杀了无数人?因为她最后死得很惨?”

聂斩亭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让你不要提她。”

“我偏要提。”卫柒向前一步,“苏青青,玉音宫主,当年是江湖上最美最可怕、也是最可悲的女人。成亲不到半月,聂行止就弃她而去,成了江湖的一个笑话!可是她还眼巴巴的等着,等来的却是负心人的死讯。”

说到这里她又是冷然一笑,“她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她的刀下,全是冤死鬼!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她说过,江湖就是弱肉强食,没什么道理可讲。可她杀人目的,早就背离了无相宫的规矩。”

她又向前一步。

“可是你知道吗?她最不该杀的人,是我弟弟。”卫柒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弟弟那年才十四岁,只是路过,只是看了一眼她的马车。她就让人挖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舌头。”

再向前一步。

“我去求情,跪在她面前,磕头磕到额头出血。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卫柒的眼睛红了,“她说,鬼水晶,你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但你要记住,天下的男人都该杀。在无相宫,感情是最多余的东西。”

她现在距离聂斩亭只有五步,“说感情是多余的女人,竟然为了一个男人怀了孩子,被人抛弃,竟拿无辜的人出气。”

“所以我等。”卫柒说,“等了她一年。等到她生下你,等到她开始心软,等到她把令牌传给你。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聂斩亭忽然明白了。

“所以我母亲当年被人追杀,和你有关。”

“有关?”卫柒大笑,“当然。就是我安排的!那场围剿,那些所谓名门正派,都是我引去的!我看着她被围攻,看着她受伤,看着她最后抱着你,跳下悬崖。”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阴鸷,“还有你父亲聂行止,会被卷入蚀天宗和隐龙阁的仇杀,也是我在后面帮了一把。”

“可惜聂行止死了,而苏青青却没死。”卫柒咬牙切齿,“她带着你活了下來,隐姓埋名,教你武功,教你复仇。好可笑,竟然还让自己儿子为那负心人报仇!她还把令牌传给了你,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为了令牌。”聂斩亭冷声说,“是为了杀我。”

“不。”卫柒摇头,“我不光要令牌,也要杀你,更要你的刀。我要拿着令牌,重建无相宫。我要用你的刀,去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能统治这个江湖的东西。”

“找谁换?”

“白衣侯。”

“白衣侯?”聂斩亭蹙眉,这个名字他已经听到很多次。

“不错。”卫柒冷笑,“他要的东西,正好也是我想换的。天下霸主,谁不想要?”

“你很聪明,可惜太晚了。”卫柒又说,“我要送你去地府,告诉你那可怜可悲又可恨的母亲:苏青青你看到了吗?你最看不起的部下,做到了你做不到的事!我要杀净天下负心男人,做江湖霸主!哈哈哈哈……”

疯子。

柳三娘在心里说。这个女人已经疯了,被仇恨和嫉妒逼疯了。

聂斩亭看着那狰狞的笑容,不再说话。

他只是举起了刀。

天边的光更亮了,太阳快要出来了。第一缕阳光照在矿坑上,照在那苍白俊冷的脸上,眉眼如冰琢,没有任何温度。

刀很普通,但在他的手里,只有杀气。

虬髯大汉和他的手下冲了上来。

六把刀,从六个方向,砍向聂斩亭。

聂斩亭没有动。

直到刀锋快要触及他的衣服时,他才动了。

左脚向前半步,身体侧转,手中的刀划出一道弧线。

很简单的弧线,很简单的一刀。

但六个人同时倒下。

每个人的喉咙上都有一道伤口,很细,很快,快到来不及流血。

虬髯大汉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快的刀,但没见过这么快的刀。聂斩亭甚至没有看那六个人,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卫柒。

仿佛那六个人,只是六只碍事的苍蝇。

“该你了。”聂斩亭说。

卫柒笑了。

她拔剑。

剑是白的,剑光也是白的。在初升的阳光下,像一道流光。

聂斩亭眸子微微一缩,竟然是封刃了十年的流光剑。他曾对此剑有所耳闻,在十多年前的风云榜上,此剑名列第三,那时他还小,断念刀更是籍籍无名,无缘一睹此剑。没想到卫佻死后,这把剑竟落到了她手里。

她出剑了。

这一剑快如闪电,所有人都未能看清剑的轨迹。剑尖颤抖着,画着圈,刺向聂斩亭胸口。

聂斩亭没有躲。

他举刀,格挡。

刀剑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刀断了。

那把普通的钢刀,断成了两截。半截飞出去,掉进矿坑,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回声。

卫柒的剑闪电般往上一挑,刺向聂斩亭的咽喉。

聂斩亭没有退。

他的手动了。

不是握刀的手,是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所有人以为已经废了的右手。

那只手快如闪电,抓住了卫柒的剑。

剑锋割破了他的手掌,血顺着剑身流下来。但他没有松手。

卫柒的脸色变了变。

她想抽剑,但剑纹丝不动。

聂斩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母亲临死前,让我放过你。”

卫柒愣住了。

“她说,柒琼是她对不起的人。”聂斩亭的手在流血,但他的声音很稳,“她说,如果有机会,替她说声抱歉。”

卫柒的手在颤抖。

“我不信。”她说,“她那种人,怎么会道歉?”

“因为她变了。”聂斩亭说,“因为有了我,她变了。”他想起从小被那铁尺劈头盖脸抽在身上的痛楚,几乎每天都要挨顿抽。

“她说,杀人很简单,但救人很难。她说,希望我做一个救人的人,而不是杀人的人。”他想起母亲生前那阴翳的训斥,“逆子,我生你,就是为了让你给你父亲报仇的!你怎敢偷懒怎敢不努力?你将来如何取下仇人的头颅?”

他的左手松开断刀,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

一块玉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枚六棱雪花印,像一朵光润的水晶花。

圣女令!

“她要我把这个给你。”聂斩亭说,“她说,无相宫已经没了,但这块令牌,应该属于你。如果你愿意,她正式任命你,为现任宫主。”

卫柒的眼睛瞪大了。

她接过那块令牌,指尖触到冰凉刻痕的瞬间,仿佛被烫到般微微一颤。二十多年的执念和忍辱负重,二十多年在恨与敬中反复煎熬的岁月,在这一刻,被这熟悉的纹路击得粉碎。

当啷一声,剑掉在地上。

“她真的……这么说?”卫柒的声音哽咽了。

“是。”聂斩亭说,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几近涣散的眸子,颤巍巍指着那诛杀名单上倒数第二个名字,“鬼水晶,便…放过她吧。”

卫柒跪下了。

不是跪聂斩亭,是跪向东方的天空。她捧着令牌,放声大哭。

“宫主!”哭声凄厉,悲凉,在荒原上回荡。

聂斩亭走到柳三娘身边,割断绳子。

柳三娘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聂斩亭扶住了她。

“你的手……”柳三娘看着他那流血的手。

“没事。”聂斩亭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

虬髯大汉还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卫柒忽然站起来。

她擦干眼泪,走到虬髯大汉面前。

“你们走吧。”她说,“无相宫不会重建了,更不会招收男人。从此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鬼水晶。”

虬髯大汉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将陌刀重重往地上一顿,抱拳道:“……告辞!”说罢,领着残余手下,头也不回地没入荒野。

卫柒看向聂斩亭。

“你母亲葬在哪里?”

“南山。”

“好。”卫柒点头,“我会去陪她。二十多年了,该去陪她了。”

说完她转身,毫无留恋地走向矿坑边缘。

聂斩亭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卫柒回眸,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笑容在初升的阳光下,竟有几分少女般的澄澈。

“告诉你母亲,”她轻声说,“我原谅她了。”

话音落下,她纵身一跃。

白衣在风中猎猎展开,像一朵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绽放的琼花,白得灼眼,然后倏然凋零,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很久很久,坑底才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定。

聂斩亭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洒满荒原,洒满矿坑,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柳三娘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真的把令牌给了她?”

聂斩亭从怀里又摸出一块令牌。

一模一样。

“是假的。”聂斩亭道,指尖摩挲着怀中真正的令牌,“母亲只让我放过她,令牌……从未提及。”

“那你为何……”

“有些谎言,比真相更能度人。”聂斩亭望向幽深的矿坑,声音低沉,“她半生困在恨里,需要的是一个理由,让自己解脱。”

柳三娘明白了。卫柒穷尽半生追寻的,或许从来不是一块冰冷的令牌,而是那句迟来二十多年的‘对不起’。

“你的刀呢?”柳三娘问。

聂斩亭从背上解下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他那把漆黑的刀。

“一直在。”他说。

“那刀鞘……”

“也该物归原主了。”聂斩亭走到刚才卫柒站的地方,捡起地上的刀鞘。

刀入鞘,严丝合缝。

他终于完整了。

“回去吧。”聂斩亭说。

“回哪里?”

“回你的店。”聂斩亭看着她,“你还有店,还有生活。”

“你呢?”

聂斩亭望向远方:“我还有路要走。”

柳三娘不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矿坑,走向荒原深处。

身后,朝阳如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湖还在,恩怨还在,刀还在。

只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