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皇后牵着昭雩,在宫苑间缓步而行,耐心地为他介绍各处景致。
昭雩看什么都新鲜,金眸闪闪发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个廊柱好像刷了金粉?那个亭子顶上的装饰是琉璃的吧?哇,连铺路的石头都这么光滑!财神爷爷对我真好,这地方比他的小山洞阔气多了!回头一定多给财神爷爷上供!
眼看日头偏西,徐皇后拉住还在兴奋张望的昭雩,柔声问:“走了这许久,昭雩可有想住下的地方?”
昭雩闻言,金色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有了主意。他非但没有回答,反而一把攥紧了徐皇后的手,转身就往回跑!
“哎,昭雩,慢些,去哪儿?” 徐皇后被他拽着,有些惊讶,又觉得好笑,只得跟着他加快脚步。
昭雩目标明确,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拉着徐皇后一路穿过宫道,竟是又跑回了乾清宫所在的区域。
刚巧,朱棣处理完一些政务,正从乾清宫正殿走出,准备去武英殿见几位等候的大臣,迎面就看见那小屁孩拽着他皇后,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
“这是……” 朱棣停下脚步,挑眉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目光里带着疑惑和看好戏的笑意。
昭雩却没空理他,他松开徐皇后的手,径直跑到乾清宫西侧配殿前,仰起小脸,望着殿门上的匾额,然后伸出小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紧闭的殿门,随即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徐皇后,声音响亮又清脆:
“这里!我要住在这里!”
徐皇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微微一怔。那是弘德殿,并非通常用来居住的宫室,里面存放的多是陛下私藏的一些奇珍古玩、精巧器物,算是陛下的一处私人小库房兼偶尔把玩鉴赏之所。
这小家伙,鼻子怎么这么灵?还是单纯觉得这座靠近乾清宫的殿宇格外气派?
朱棣也走了过来,倚靠在廊柱边,看着昭雩那副发现了绝世宝藏的兴奋模样,不由好笑,故意拖长了声音道:“哟,眼光不错嘛,小财迷。怎么,看中我的弘德殿了?要不……干脆睡我那儿?那更大。”
谁料,昭雩竟真的转过头,皱着张小脸,对着正殿的嗅了嗅,然后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郑重地摇了摇头:“不要。我能闻出来,”他指了指弘德殿,又指了指乾清宫正殿,“你那里,宝贝没有这里多!味道不一样!”
朱棣:“……”
他再一次被这小孩的直言不讳给噎住了,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忍俊不禁的徐皇后,递去一个你看他的眼神。
徐皇后看着昭雩那一脸骄傲的小表情,再看看朱棣难得吃瘪的无奈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蹲下身,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确认道:“真的要住这里?这里可能不如其他寝殿舒适哦。”
昭雩用力点头,小脸写满坚定:“嗯!就要这里!这里好!我的!”
看着他那双写满渴望的金色大眼睛,徐皇后心软得一塌糊涂,笑着应道:“好好好,就住这里,你的你的。”
她站起身,吩咐随行的宫人:“将弘德殿好生整理一番,添置些起居用物,务必备齐,让昭雩住得舒服。” 毕竟这殿宇以往只做存放鉴赏之用,并未真正住人。
朱棣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反正弘德殿就在眼皮子底下,看管这小家伙也方便。他见徐皇后已开始安排,便道:
“你且忙着,武英殿还有人候着,晚膳不必等我。” 说完,又瞥了一眼已经迫不及待凑到弘德殿门边,试图从门缝往里看的昭雩,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而徐皇后,根本无暇去理他。因为宫人刚将弘德殿大门打开一道缝,昭雩就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哧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紧接着,殿内便响起了他惊喜的叫声,以及叮叮当当的动静。
徐皇后连忙跟进去,只见昭雩正站在多宝架前,仰着小脸,看着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玉器、瓷器、金铜摆件,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也微微张着,那模样,活像掉进了米缸的小老鼠,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昭雩扭头看见徐皇后进来,欢快地飞扑过去,搂住徐皇后的小腿,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姐姐!”
徐皇后被他这称呼叫得一怔,随即莞尔,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怎么叫我姐姐?我年纪比你大许多,该叫婶婶,或者……”她本想说“伯母”,但看着孩子纯净的金眸,又觉得那些称呼似乎都太生分了。
昭雩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因为你很像娘亲啊!娘亲的朋友,我都叫姐姐的!”在他的认知里,像娘亲就是最亲近、最好的赞美了。
徐皇后心头蓦地一软,像被羽毛轻轻搔过。这孩子,身世成谜,言语奇特,却有着一颗赤子之心。她不禁更生怜爱,柔声道:“好,那便随你叫吧。”
宫人很快将这里布置成卧房模样,可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宫人摆放的位置不合他心意。
“这个瓶子要放这里!”他踮着脚,指挥着,“那个小马要对着光!这个亮片片要放在最中间!”
他嫌宫人动作慢,自己挽起袖子,就想上手去搬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琉璃鲤鱼瓶。
“小贵人,使不得!仔细磕碰了!”伺候的宫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小心地接过瓶子,“您说放哪儿,奴婢们来搬就是。这都是您的,奴婢们帮您归置好。”
昭雩立刻警觉地竖起小耳朵,金眸瞪圆,非常护食:“这些都是我的!你们不许抢!”
宫人们忍俊不禁,连连保证:“是是是,都是小贵人的。奴婢们只是帮忙,绝不敢抢。您看这物件儿沉,您来搬多费劲呀。”
昭雩将信将疑,扭头看向一直含笑看着他的徐皇后。徐皇后走过来,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笑道:“让他们帮你吧,不然凭你这小个头,自己一点点挪,怕是搬到半夜也弄不完,今晚就别想躺在你的宝贝旁边睡觉了。”
一听可能耽误陪伴宝贝,昭雩立刻妥协了。于是,他背着小手,像个小监工似的,在屋里左指右点,指挥着宫人们按照他最聚财、最闪亮的审美重新布置。
他虽然一点力气没出,但上蹿下跳、叽叽喳喳,精力消耗巨大,没过多久,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小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
等房间终于按照他的指示布置妥当,昭雩也累得瘫坐在徐皇后身边,靠着她直喘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徐皇后拿出丝帕,温柔地替他擦拭。昭雩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干脆整个身子放松,趴在了徐皇后的膝头上。
温暖柔软的感觉让他昏昏欲睡,小嘴却还不闲着,迷迷糊糊地嘟囔:“唉,可惜财神爷爷没让我把灵力带下来……不然我一挥手,这些宝贝就都摆得妥妥当当、闪闪发光了……”
徐皇后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纵然她素来不信怪力乱神,但怀中孩童奇异的金瞳 ,以及这番稚言稚语,还是让她心中掠过一丝涟漪。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接话,是顺势探问,还是只当童言安抚,低头一看,却发现小孩儿不知何时已合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竟是睡着了。
徐皇后无声地笑了笑,示意宫人轻手轻脚地将昭雩抱起,安置在铺陈柔软的床榻上,仔细掖好被角。她又在床边静静坐了片刻,看着那毫无防备的睡颜,方才起身,低声嘱咐了留下的心腹宫人几句,方才离去。
昭雩这一觉睡得极沉,还做了个美梦。梦里,他躺在一座金山银山上,四周珠光宝气,璀璨夺目。
他高兴得在财宝堆里打滚,最后奋力爬到了最高处,那里有一株通体碧绿、莹润生辉的超大玉珊瑚,漂亮得让他移不开眼。他越看越喜欢,忍不住扑上去,张开嘴,啊呜一口就咬了上去。
“唔……”口感好像不太对,硬硬的,还有点热?
这边,朱棣下了早朝,想起昨日捡回来的那个小活宝,一时兴起,便踱步来了弘德殿。进得西殿,只见小孩儿还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水痕。朱棣不由失笑,这小财迷,睡觉都在惦记宝贝么?
他随手抽出袖中的帕子,本想替他把那点口水擦掉,谁知帕子刚碰到嘴角,睡梦中的昭雩猛地张嘴,一口就咬住了朱棣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小孩儿没多少力气,牙齿也不尖,咬得不疼,只带来些微的痒麻。朱棣一愣,随即感到好笑,能清楚地听到昭雩含糊的呓语:“……我的……大宝贝……亮晶晶……”
朱棣试着轻轻抽回手,昭雩在梦里却觉得玉珊瑚要跑,咬得更用力了些,虽然依旧没什么威胁。朱棣无奈,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昭雩睡得温热柔软的脸颊肉:“小懒虫,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梦里啃什么好东西呢?”
梦里,昭雩眼睁睁看着那株最大的玉珊瑚突然动了,就要离他而去!他大急,猛地惊醒!
一睁眼,对上朱棣带着戏谑笑意的脸,近在咫尺。而自己嘴里……好像还含着个什么东西?
“呸!”昭雩松口,迷迷瞪瞪地眨了眨还带着睡意的金眸,看清眼前是朱棣,而非梦中的金山银山。
到嘴的宝贝飞了!
他气鼓鼓地歪过身子,用自己的小脑袋撞向朱棣的胸膛。
“讨厌!都怪你!我的大宝贝都跑走了!” 声音里满是控诉和没睡醒的怨气。
朱棣被他这带着睡意的抱怨和头槌撞得心头发笑,手上却毫不客气,拎着昭雩的后衣领,将这颗小团子从自己身上剥下来,放到床边坐好。
“行了,别惦记你梦里那点玩意儿了。”朱棣屈指,轻轻弹了一下昭雩光洁的脑门,成功让他彻底清醒,并投来控诉的目光,“快起来洗漱更衣,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人?谁啊?”昭雩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金眸里浮起一层水汽,“不去行不行?我还要和我的宝贝们再待一会儿……”说着,目光就粘在了身边上那些新晋宝贝上,满是不舍。
“你说呢?”朱棣挑眉,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是不容置疑,“拒绝无效。给你一刻钟,若收拾不好,我就让人把这些宝贝都搬去国库锁起来。”
“不行!那是我的!”昭雩瞬间像被踩了尾巴,从床沿蹦了下来,赤脚站在地毯上,急得小脸都鼓了起来。
“那就快些。”朱棣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副我就看着你的架势。
昭雩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但在宝贝可能被没收的威胁下,还是屈服了,磨磨蹭蹭地走向早已捧着温水、布巾等物候在一旁的宫人。
洗漱完毕,更衣又是一番争斗。昭雩对自己身上那件衣服满意得很,死活不肯换。最后还是朱棣承诺送他一匹能发光的云锦后,才让他勉勉强强地让宫人给他套上了一身精致合体的锦缎小袍。
换好衣服,轮到梳头。最善梳妆的宫女捧着玉梳上前,手指刚碰到昭雩那头柔软黑亮的发丝,就犯了难。这孩童发顶,左右各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摸上去温润坚硬,不似骨节,更不像肿块,形状圆润可爱,但恰好长在通常束发或分缝的位置。
宫女试着轻轻将发丝梳理覆盖,但那凸起的存在感无法完全掩盖,若强行束发,又怕弄疼孩子。
她犹豫片刻,看了看陛下,又看了看铜镜中正好奇打量自己穿新衣服模样的小贵人,灵机一动,将昭雩头顶两侧的头发分出两小缕,仔细地梳理顺滑,然后巧妙地编成两个小巧可爱的发鬏,用与衣服同色的锦带系好,让那两个小凸起恰好位于发鬏的下方,既不显得突兀,反而因发鬏的衬托,更添了几分童趣。
两个小发鬏随着昭雩脑袋转动,一颤一颤的,配上他精致的小脸和璀璨的金眸,显得格外灵动。
朱棣一直在一旁看着,见状不由笑出了声。他起身走过来,饶有兴致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昭雩右边那个被发鬏半掩着的小小凸起。
“这俩小包,倒是别致。怎么长的?”
那凸起被碰,昭雩像被挠了痒痒肉一样,猛地一缩脖子,抬手捂住自己的角,金眸警惕地瞪着朱棣,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不许摸!这是我的角!很珍贵的!”
“角?”朱棣失笑,只当是小孩子天真的说法,或许是胎里带的什么特别头骨形状,“行,你的角,金贵得很,不摸。”
他收回手,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那两个被发鬏簇拥着的小鼓包,配上昭雩此刻气鼓鼓又宝贝兮兮的表情,着实有趣。
“走了,”朱棣不再逗他,率先朝外走去,“带你去见个和尚,看他能不能治治你这满脑子宝贝的毛病。”
昭雩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但终究抵不过对云锦的好奇,迈开小短腿,跟了上去,头顶两个小发鬏随着他的步伐,活泼地跳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