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抱着昭雩上了御辇，一路朝紫禁城而去。昭雩起初还在为“谁是谁的”这个问题纠结，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沿途的景象吸引了。
巍峨的宫门，高耸的城墙，阳光下闪烁着琉璃光泽的殿顶，还有那些穿着统一服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甲胄……
小家伙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越来越亮，最后简直像两盏鎏金的小灯笼。
“哇——！”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挣扎着就想从朱棣怀里下去，小手指着远处一座在日光下金灿灿的大殿屋顶，“那个！亮晶晶！我要摸！”
朱棣手臂稳稳箍着他，纹丝不动：“老实待着。”
“我要下去！那是我的！我要去摸摸！蹭蹭财气！”昭雩奋力扑腾着小短腿，可惜力量悬殊，如同蚍蜉撼树。
“＃％&/！”情急之下，他连兽语都蹦了出来，小脸憋得有点红。
朱棣挑眉：“说的什么？小小年纪，话都说不利索。”手上却暗暗加了几分力，把这不安分的小财迷牢牢按住。
御辇径直入了宫门，穿过重重殿宇，最终在乾清宫前停下。朱棣抱着昭雩下了辇，大步走入殿内，这才手一松，将怀里一路扭来扭去的小家伙放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脚一沾地，昭雩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发射了出去。
“哇！这个柱子好大！好滑！”他扑向一旁的蟠龙金柱，小脸贴上去蹭了蹭。
“哇！这个毯子花纹好看！”他蹲下摸了摸地上织金地毯的繁复纹路。
“哇！这个瓶子会反光！”他又扑到多宝阁前，踮着脚看里面陈列的各式瓷器玉器，金色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无数亮晶晶的光点。
“好多亮晶晶……喜欢！”他简直像掉进了米缸的小老鼠，左摸摸，右蹭蹭，对一切都爱不释手，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唧唧。
朱棣走到御案后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小东西在殿里撒欢，那副毫不掩饰的财迷模样，让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户部尚书要是看到有人对他这乾清宫的物件露出这种垂涎三尺的表情，怕不是要当场昏厥。
当朱棣看到昭雩扒着御案边缘，努力踮脚，伸出小舌头，真的要去舔案头那尊尺余高的翡翠玉山摆件时，他终于坐不住了。
“哎！”朱棣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揪着昭雩的后领把人拎了回来，“这不能舔！”
昭雩悬在半空，手脚并用地划拉，不满地抗议：“为什么！它看起来凉凉的，亮亮的！舔一下又不会坏！”
“脏！”朱棣把他按在旁边的锦凳上，正想训斥两句这不知干净为何物的小野孩，殿外传来侍卫求见的声音。
正是他之前派去调查昭雩来历的侍卫回来了。
“如何？”朱棣收敛了面对昭雩时的随意，问道。
侍卫单膝跪地，低头回禀：“启禀陛下，臣等已仔细查问过财神庙周边所有村落人家，并无人见过此孩童。方圆十里之内，近日亦无任何人家报孩童走失。”
朱棣闻言，眸光微沉，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凭空出现？这倒是奇了。
坐在锦凳上晃着小短腿的昭雩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下巴一扬，小表情那叫一个骄傲：“哼！尔等凡人，如何能窥见本座神兽的尊容！本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神兽？”朱棣被他这中气十足又荒谬绝伦的自称逗得嗤笑一声，抬手，动作已然带上了几分熟练，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昭雩的脑袋顶，“话本子看多了吧你。”
“嗷！你又打我头！”昭雩捂住脑袋，金眸控诉地瞪着朱棣，“会变笨的！”
“你本来也聪明不到哪儿去。”朱棣凉凉地回了一句。
与此同时，坤宁宫偏殿内，徐皇后正对着几本账册凝神细看，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陛下登基未久，百事待兴，用度开支需得仔细权衡，尤其这几日陛下又提了下西洋的构想，那更是一笔难以估量的开销……她轻轻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心腹宫人悄步上前，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皇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哦？陛下从宫外带回个孩子？什么模样？”
“回娘娘，听前头当值的小内侍说，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生得玉雪可爱，却是一头黑发，眼珠子竟是金色的！说话也古怪得很……”宫人低声回禀，脸上也带着掩不住的好奇。
金瞳？徐皇后微微蹙眉。这确实闻所未闻。陛下并非行事鲁莽之人，更不会无故从宫外带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回来，尤其还是这般异相的孩子……莫非有什么隐情？
她搁下笔，起身道：“本宫去瞧瞧。”
徐皇后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贴身侍女，一路缓行至乾清宫。殿外当值的太监见她到来，正要开口通传，却被徐皇后以手势轻轻制止。
她缓步走到殿门前，恰好听到了里面一大一小新一轮的交锋。
殿内，昭雩正双手叉腰，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坐在御案后的朱棣：“都说了，你是我的！所以，你的这些亮晶晶，这些财宝，统统都是我的！我的！”
朱棣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哦？那你的宝贝呢？”
昭雩一挺小胸脯，理直气壮，声震屋瓦：“当然也都是我的！”
“嗤，”朱棣被他这强盗逻辑气笑了，“谁家生出你这么个抠门财迷？”
“当然是我爹我娘生的！”昭雩觉得这个问题简直侮辱他的智商，看朱棣的眼神都带上了怜悯，“这你都不懂？愚蠢的凡人！”
“你……”朱棣被他噎得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这小屁孩一般见识，换个问题，“行，你叫什么名字？总该有吧？”
说到名字，昭雩立刻把吵架抛到脑后，小脸上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金色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叫昭雩！怎么样，好听吧？是我娘亲给我取的哦！” 那表情，仿佛在炫耀举世无双的珍宝。
“昭雩？诏狱？”朱棣玩味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语气一本正经，“嗯，好名字，是个适合蹲大牢的好苗子。”
昭雩眨巴眨巴眼睛，顿时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好奇地问：“大牢？那是什么地方？也有很多很多亮晶晶的宝贝吗？”
看着他充满纯粹求财欲的金色眼眸，朱棣差点没绷住笑。他努力压下嘴角，点了点头，声音带着蛊惑：“是啊，有很多很多宝贝，你要不要去住住看？”
“要！我要去！”昭雩毫不犹豫，响亮地回答，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就在这时，一声温柔的轻笑自殿门口传来。
“这是要带谁去住宝贝堆啊？”
朱棣和昭雩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徐皇后身着常服，正扶着门框，笑盈盈地望着殿内这一大一小，目光尤其在那个金眸璀璨、正兴奋地挥舞着小胳膊的孩童身上，停留了许久，满是兴味与好奇。
朱棣一见徐皇后，脸上那点故作的严肃瞬间消散，起身几步走过去揽过妻子的肩，语气也松快下来：“阿云，你怎么过来了？”
徐皇后笑着睨他一眼：“听说陛下请了位小客人回宫，特来瞧瞧。”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那正歪着小脑袋，一脸困惑打量着自己的孩子身上。
昭雩确实在困惑。从这位漂亮的女子一进来，他就觉得有一种很舒服很熟悉的感觉萦绕着她，让他忍不住想靠近。像什么呢？他努力用小脑袋瓜里有限的记忆去比对……
啊！有点像他睡在娘亲身边时，闻到的那种温暖又安心的气息！可明明长得不一样呀？
徐皇后见这金瞳孩童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似乎在苦苦思索什么难题，心下莞尔，松开朱棣的手，款步上前，轻轻蹲下身，抬手温柔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在想什么呢？小脸都皱成一团了。”
脸上温软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淡淡馨香的温柔气息，让昭雩从苦思中回过神。他下意识地又凑近了些，小鼻子微微抽动，绕着徐皇后转了两圈，像只谨慎又好奇的小兽。
徐皇后也不恼，含笑由着他打量。
突然，昭雩眼睛一亮，金眸里迸发出惊喜的光，指着徐皇后道：“你！你的味道好熟悉！像我娘亲！”
徐皇后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只当是孩童天真的亲近之语，正想开口，旁边的朱棣先不乐意了。
“啪”一声轻响，朱棣的手掌又精准地落在了昭雩的脑门上，力道不重。
“胡说什么，”朱棣没好气道，“我可生不出你这么个抠门儿子。”
“嗷！”昭雩再次捂住脑袋，气得原地跳了一下，金眸怒瞪朱棣，“我才不是你的儿子！你休想占我便宜！按年纪，你才是我的……我的……” 他卡壳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辈分，最后斩钉截铁道：“我出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该叫我祖宗！”
“你……”朱棣被这小祖宗气得一噎，转头就把下巴搁在徐皇后肩上，拖长了调子，“阿云，你看看这小屁孩，无法无天，口出狂言，真是欠收拾。”
徐皇后被他这难得的孩子气逗笑，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柔声道：“陛下，孩子在这儿呢。”
几乎是同时，昭雩也条件反射般大声反驳：“我不是小孩子！”
朱棣和徐皇后都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忍不住同时笑出了声。这小家伙，反应倒快。
朱棣笑骂一句“小猢狲”，大手在昭雩那头柔软的黑发上狠狠揉了几下，直把小孩揉得东倒西歪、嗷嗷叫，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对侍立一旁的宫人吩咐道：“行了，给这小……给昭雩安排个住处，清净点的偏殿即可。”
徐皇后却轻轻拉住昭雩的小手，对朱棣温言道：“陛下，还是我来安排吧。” 她牵着昭雩，重新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声音柔和如春风拂过柳梢，“昭雩，跟我出去走走看看，这宫里很大，你喜欢哪里，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告诉我，好不好？”
昭雩仰头看着徐皇后温柔含笑的眉眼，那里面盛着的善意和耐心，让他觉得暖洋洋的。他用力点点头，金色的大眼睛瞬间被点亮，毫不犹豫地大声说出自己的梦想：“我想住宝贝最多、最亮晶晶的地方！”
“噗——”朱棣在一旁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抱着手臂，慢悠悠地浇冷水，“哦，那大牢里宝贝最多，你去不去？管够。”
昭雩一听，眼睛更亮了，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去！我去！现在就去吗？”
徐皇后：“……”
她无奈又好笑地轻拍了一下朱棣的手臂，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她稳稳地拉住跃跃欲试的昭雩的小手，柔声道：“别听他瞎说，大牢里又黑又冷，没有亮晶晶，更不好玩。走，我带你去看看真正漂亮的地方。”
说完，她牵着对大牢宝贝仍恋恋不舍的昭雩，径直朝殿外走去，留下一脸看好戏表情的朱棣，和几个低头忍笑忍得辛苦的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