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身后却缀着个一刻不消停的小尾巴。
昭雩哪里肯好好走路,他很快发现了新的乐趣,那就是朱棣被日光投在地上的的影子。
小家伙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时而蹦起来狠狠踩在影子的头上,时而敏捷地跳到一边,躲开影子手臂的横扫,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着。
他就这样一路和朱棣的影子斗智斗勇,自得其乐,蹦蹦跳跳,两个小发鬏跟着一颠一颠。
朱棣用余光瞥着身后那上蹿下跳的小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小模样倒真是灵动可爱。
可惜,长了张嘴。
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偏院。这里是供某些被召见的大臣临时歇脚之处,院中陈设清雅,几竿翠竹,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昭雩一进院子,眼睛就被一道反光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精准地锁定了光源。
院子中间的石凳上,正坐着一个人,那人身披淄衣,背对着他们,最关键的是,有一颗圆圆的东西在午后的阳光下,锃光瓦亮,反射着耀眼的光泽!
“哇!好亮!大宝贝!” 昭雩的金眸瞬间爆发出光芒,他压根没看清那是什么宝贝,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反应。
他嗖地冲了过去,在朱棣和院中侍立的太监都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一个猛子扑到了那人背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姚广孝正静坐养神,忽感背后一沉,一股不小的冲力袭来,饶是他定力深厚,也往前晃了一下,手中捻动的佛珠都顿了顿。他稳住身形,就感觉一个软乎乎的小身体已经扒在了他背上,一只小手还毫不客气地摸上了他的头顶。
“好圆!好滑!” 昭雩惊喜地赞叹,小手在那光头上摸来摸去,手感凉滑,在阳光下晒得微暖。但很快,触感告诉他,这宝贝似乎不太对劲。是软的,有温度,而且……好像还连着个身子?
他疑惑地停下抚摸,歪过小脑袋,几乎把脸贴到了姚广孝的脸侧,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盯着姚广孝平静的侧脸,问道:“咦?你怎么也是光头?你是不是大佛?怎么变小了?是不是来找我玩的呀?”
朱棣在后面目睹这一幕,一时不知是该先为昭雩的唐突道歉,还是该为这滑稽的一幕忍笑。
姚广孝倒是稳得住。他微微侧头,避开那过分贴近的小脸,一手稳稳托住背后乱动的小孩,防止他掉下去,另一手依旧捻着佛珠,声音平和无波:“阿弥陀佛。贫僧并非大佛,只是尘世一修行人。小施主……见过大佛?”
昭雩见他接话,立刻来了精神,得意地甩了甩悬空的小腿,炫耀般说道:“当然见过啊!我经常跑到他那里玩呢!他那里金灿灿的,特别特别漂亮!肚子还特别大,软软的,靠着可舒服了!”
随即,他又把注意力转回姚广孝的光头上,小脸上满是困惑:“可是,你不是大佛,为什么你的头跟他的一样亮?也会发光?”
朱棣听得哭笑不得,只当又是这小屁孩又在胡说八道。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昭雩的小屁股,对姚广孝道:“少师莫怪,这孩子是我昨日遇见的,来历有些奇特,言语无忌,童言稚语,当不得真。”
他顿了顿,又对昭雩道:“还不快下来,这位是姚大师,不得无礼。”
姚广孝单手稳稳托着背上的小活佛,另一手竖掌一礼,语气依旧平和:“陛下言重了。稚子天真,何怪之有。”
他目光扫过昭雩那双不似凡俗的金眸,眼底深处若有所思,缓缓道:“无妨。贫僧这颗头,能被小施主当做大佛摸上一摸,倒是贫僧的缘法。”
昭雩可不管这那,他只听到了那个“小”,立马条件反射般地挺起小胸脯,大声反驳:“我不小!我比你活得久多了!”
朱棣:“……” 他扶额,忽然觉得带这小混蛋来见少师就是个错误。
姚广孝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动怒,反而顺着昭雩的话,温和道:“是贫僧失言了。” 说着,他稳稳地将昭雩从自己背上摘了下来,轻轻放到地上。
双脚落地,昭雩的注意力却又立刻被姚广孝那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光头吸引了回去。
他围着姚广孝转了小半圈,仰着小脸,盯着那反光的头顶,眼睛里满是真挚的渴望和期待,他拉了拉姚广孝的衣袖,非常认真地请求:
“大师,你的头……真的好亮啊!你能不能每天都发光给我看看呀?”
朱棣:“……” 他默默别开了脸,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姚广孝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看着眼前孩童那双金色眼眸,半晌,竟是缓缓露出一个真正称得上温和的笑容,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若小施主不嫌贫僧这颗光头无趣,偶尔晒晒太阳,让它发发光,倒也无妨。”
恰在此时,一只翅膀带着斑斓金粉的蝴蝶,翩跹着从竹叶间飞出,从昭雩眼前悠悠掠过。
“呀!蝴蝶!”昭雩的注意力瞬间被这闪烁着细碎光芒的小宝贝捕获。金眸紧盯着蝴蝶,小身子一拧,就迫不及待地追了过去。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很快被花丛和竹影半掩,注意力全然被蝴蝶吸引,朱棣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在姚广孝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让少师见笑了。”朱棣抬手示意姚广孝也坐,将昨日的情形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姓名倒是说了,叫昭雩。只是这来历,如同凭空掉下来一般,查无踪迹。还有那双眼睛,”朱棣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少师可曾听闻,生人能有如此纯粹的金瞳?”
姚广孝静静听着,手中佛珠缓慢而均匀地捻动,面上无波无澜。待朱棣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古籍杂记之中,确有关乎金瞳异相的零星记载,或言乃古神血裔,或谓是山中精怪所化,亦有说是聚天地灵秀所钟……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然,”
他话锋微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正撅着屁股试图拢住蝴蝶的昭雩,“记载终是记载,眼前之人,方为真实。”
朱棣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像是想起什么,半开玩笑道:“这小家伙,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神兽,比咱们活得都久,说我是他向财神求来的,所以我的财宝也是他的。”
他摇了摇头,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荒唐。
姚广孝抬起眼,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陛下,他说此话时,神色如何?是孩童戏言时的夸张得意,还是……别有意味?”
朱棣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昨日至今与昭雩交锋的种种。那孩子说那些奇怪的话时,似乎从来都不是炫耀或玩笑的口吻,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对他不懂事的嫌弃?
“不像说谎,”朱棣缓缓道,语气有些不确定,“很是……平常。”
姚广孝闻言,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缓缓流转的檀木佛珠,不再言语。石桌周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昭雩时而兴奋、时而懊恼的低呼。
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昭雩追蝴蝶未果,额上带着细汗跑了回来,扯住朱棣的袖子,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宣布:“我饿了!要吃饭!”
朱棣低头看他,小脸上沾了点灰,发鬏也有些松散,但精神头十足。他心下微软,那点因姚广孝沉默而升起的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抬手替他拍了拍衣角的草屑,对姚广孝道:“既如此,我先带他回去了。少师也早些回去歇息。”
姚广孝起身,合十一礼。就在朱棣牵着昭雩转身欲走时,他忽然开口:“陛下日理万机,若无暇看顾时,不妨让他时常来贫僧处走动。”
朱棣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姚广孝一眼。老和尚目光平静,神色淡然,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对孩童的喜爱和空闲时的善意。
但朱棣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试探之意?
他略一思忖,朗声一笑,应道:“那敢情好!这小皮猴子,正缺个能管得住他、又能让他安静下来的人。少师肯费心,我求之不得。改日便让他去叨扰少师清修!”
“走吧,小祖宗,”朱棣捏了捏昭雩的手,调侃道,“再不喂饱你,怕是连桌子腿都要被你当成宝贝啃了。”
“我才不会啃桌子腿!”昭雩大声反驳,但脚步已经很诚实地跟着朱棣往外走了,边走还边回头,冲着姚广孝那颗在竹影下依旧微光的光头挥了挥小手,灿烂一笑:“光头大师!我下次还来看你!”
姚广孝站在原地,目送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手中佛珠不知何时已停止捻动。
他望向昭雩方才追逐蝴蝶的花丛,又抬头看了看澄澈的天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思量。
清风过院,竹影摇曳,方才的喧闹嬉笑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唯有石桌上两杯未动的清茶,袅袅地散着最后一丝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