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没有那条蛇。
假如那天晚上林微从龙隐山上被救下来之后,没有什么灵视、没有什么炼蛊盒、没有什么前世记忆,也没有一个叫霁蛰的声音住在她脑子里。
假如这一切,都只是一个生了病的女孩,在崩溃的边缘,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
那故事应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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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被确诊的那天,天在下雨。
不是什么倾盆大雨,就是那种灰蒙蒙的、不大不小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把整个城市泡成了一块湿抹布。
精神科的诊室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林知鸷坐在诊室外面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茶叶蛋和一瓶水——她怕女儿等久了饿。
林微坐在诊室里面,对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
医生看着她的检查报告和量表结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的语气说:"分离性转换障碍。你的大脑在极端压力下启动了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把你无法承受的现实转化成了另一种你能够接受的形式。简单来说——"
"简单来说就是我脑子出了问题,我看到的那些东西都是假的。"林微替他说完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能说是假的。对你来说,那些体验是真实的。你的大脑确实在接收那些信号,只不过信号的来源不是外部世界,而是你自己。"
"所以小蛇也是假的。"
"小蛇?"
"一条蛇。住在我脑子里的。会说话,会帮我分析问题,会吐槽我。"林微的声音很平,"他叫霁蛰。"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着她。
"那条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微想了想。
"一个朋友。"她说,"可能是我唯一的朋友。"
医生没有追问。他开了药,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让林知鸷进来谈话。
林微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听着诊室里传来她妈压低的哭声和医生安抚的话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空空的。
没有炼蛊盒,没有蛊虫,没有银白色的光。
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试着在脑海里呼唤那个名字。
"霁蛰?"
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又叫了一次。
"小蛇?你在吗?"
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声响。
林微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心理健康宣传海报",嘴角扯了一下。
"不在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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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十四天。
这部分是真的。
刘婆婆是真的。那个嗓子呼噜呼噜响的老奶奶,没有什么黏浊鬼,只是慢阻肺。后来调了药,做了雾化,慢慢好了一些。出院的时候她确实送了林微一双袜子,灰不溜秋的,一只大一只小。
老周也是真的。那个每天晚上敲墙的交警大叔,没有什么拘灵锁,只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严重的强迫症。林微确实每天去找他下棋,确实被他骂"你这马走的什么玩意儿"。后来他参加了医院的康复训练,去大厅给人指路,慢慢地不再敲墙了。他确实在林微出院那天敬了一个军礼。
小雅也是真的。
那颗大白兔奶糖是真的。那半块面包是真的。那个兔子耳朵的手势是真的。那张画了紫色大兔子和白色小兔子的画是真的。
那片递出去的尿不湿也是真的。
唯一不是真的,是那条蛇。
医生说那是她在极度孤立和高压的环境下,大脑创造出来的一个"保护者人格"。因为现实中没有人保护她,所以她的潜意识替她造了一个。
一个会吐槽她的、会帮她分析问题的、会在她害怕的时候说"我在"的声音。
一条不存在的蛇。
林微出院那天没有哭。
她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抱着林知鸷塞给她的保温杯,看着精神病院的大楼在视线里越来越小。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说"怎么,舍不得了?"。
只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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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手续办得很顺利。
辅导员表现得特别配合,签字盖章一条龙服务,全程不超过二十分钟。林微猜她大概是巴不得自己赶紧消失——一个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学生,留在学校里对谁都不好。
林知鸷把她带回了家。
那个不到六十平的出租屋。两室一厅,家具大部分是房东留下的,旧得掉漆。客厅的沙发是棕色的皮面,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林知鸷用花布缝了几个垫子盖上。厨房很小,转个身都费劲,但林知鸷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调料瓶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
林微回家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什么都没做。
吃饭,吃药,睡觉。
偶尔坐在沙发上发呆,盯着电视看,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林知鸷也不催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今天排骨汤,明天红烧鱼,后天可乐鸡翅。像是要把女儿在学校亏欠的那些营养全补回来。
第二个星期,林微开始觉得无聊了。
那种无聊不是"没事做"的无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主义式的空虚。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以后要干什么。休学了,没有课要上。不上学了,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试过看书,看了三页就走神了。
试过追剧,看了两集就觉得吵。
试过打游戏,打了半小时就觉得没意思。
最后她发现唯一能让她平静下来的事情,是做饭。
这个发现纯属偶然。
有一天林知鸷加班回来晚了,林微饿得前胸贴后背,又不想叫外卖——她妈说外卖不干净——就自己摸到厨房里,试着做了一碗蛋炒饭。
油放多了,盐放少了,鸡蛋炒得又老又碎,米饭结成了一坨一坨的,跟狗食差不多。
但她吃了。
全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拿着空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想起了一句话。
不是小蛇说的——小蛇不存在。
是她自己想的。
"明天试试西红柿炒鸡蛋吧。"
第二天她真的做了。
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打散的时候蛋壳掉进了碗里,炒的时候差点把锅烧糊了。成品卖相极其凄惨,红的红白的白,像一幅抽象画。
但比昨天的蛋炒饭好了一点点。
至少盐放对了。
林知鸷回来看到厨房台面上摆着一盘歪歪扭扭的西红柿炒蛋,愣了好久。
然后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好吃。"她说。
林微知道她在说谎。这玩意儿哪好吃了,西红柿都没炒熟,还有一股生味。
但林知鸷又夹了一筷子。
"真的好吃。比妈做的好。"
"你就扯吧。"
"真的。"林知鸷的眼圈突然红了,但她拼命忍着,使劲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女儿长大了,会做饭了。"
林微看着她妈强忍眼泪的样子,鼻子也有点酸。
但她没哭。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妈,明天我试试红烧肉。"
"你会做红烧肉?"
"不会。但我可以学。"
从那天起,林微开始每天做一道新菜。
她在手机上搜菜谱,跟着视频一步一步学。切菜的时候把手指切了,拿创可贴缠上继续切。炒菜的时候被油溅到,嗷一声缩回手,然后继续炒。
第一周:蛋炒饭、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
第二周:红烧肉(第一次失败了,硬得像橡皮。第二次勉强能嚼动)、糖醋排骨、鱼香肉丝、麻婆豆腐。
第三周:开始挑战面食。包了一次饺子,皮太厚馅太少,像一个个白胖子。林知鸷吃了十二个,说"这饺子真实在"。
做饭这件事有一个好处——它占据了林微大量的注意力和时间。
买菜要挑、要洗、要切、要备料。火候要掌握,调味要琢磨,摆盘要讲究。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她全神贯注,容不得走神。
而当她全神贯注地做某件事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暂时安静了。
不想学校的事了。
不想秦媛媛了。
不想那条不存在的蛇了。
只想着这个土豆是切丝还是切片,酱油是生抽还是老抽,蒜是先放还是后放。
有一天晚上,林知鸷吃完林微做的可乐鸡翅之后,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微微。"
"嗯?"
"妈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林知鸷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到茶几上。
"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上过大学,没找过好工作,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还跑了。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把你生下来。"
"妈——"
"你让我说完。"林知鸷抬手按住了她,"你小时候,妈天天在外面打工,没时间陪你。你放学回家自己热饭吃,自己写作业,自己洗衣服。别的小孩都有人接,你一个人走回来。妈知道你委屈,但妈没办法,妈得挣钱。"
"我知道。"
"后来你考上了大学,妈特别高兴。妈想着,我女儿出息了,以后不用再过妈这种日子了。但妈没想到,你在学校受了那么多苦,妈一点都不知道。你不跟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问。"
林知鸷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妈是真的害怕。妈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失去你。你爸走了,妈没哭。在工厂里被人欺负,妈没哭。但那天在医院看到你躺在床上,妈是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林微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妈,我现在好了。"
"妈知道。妈就是想跟你说——你不用着急。不用着急回学校,不用着急找工作,不用着急跟别人一样。你按你自己的节奏来。慢一点没关系。妈的工资虽然不多,但养你还是够的。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出发。在那之前,妈陪着你。"
林微低着头,看着她妈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指甲剪得秃秃的。
掌心有一道切菜时留下的旧疤。
无名指上有一圈颜色稍浅的印记——那是以前戴过的、后来被她爸拿去换钱的结婚戒指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炖过无数锅排骨汤,洗过无数件脏衣服,在流水线上拧过无数颗螺丝,在超市里扫过无数次条形码。
这双手从来没有放开过她。
"谢谢妈。"
林微的声音很轻。
轻到林知鸷差点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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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一年。
这一年里,林微做了很多事,也没做什么大事。
她按时吃药,按时复查,按时做心理咨询。
她每天做饭,从黑暗料理慢慢进化到了"能上桌"的水平。
她偶尔出门散步,从家走到菜市场,再从菜市场走回来。
她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看它慢慢长出新的叶子。
她没有再听到小蛇的声音。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喊一声"霁蛰?"。
从来没有人回应。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知道那只是自己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觉,但还是会想念。就像小时候的假想朋友——你长大之后知道他不存在了,但你还是记得他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让她不要抗拒这种感受,也不要刻意去寻找。
"它来的时候就来,走的时候就走。你要做的不是抓住它,而是学会在没有它的时候也能好好活着。"
林微觉得这话说得挺对的。
虽然做起来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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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林微回到了学校。
不是原来那所。她办了转学,去了另一个城市的另一所大学,继续读GIS。
重新适应校园生活比她想象的要难,但也没有想象的那么不可能。
她不再跟任何人组队参加竞赛了。她选了几门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课,按部就班地上课、写作业、考试。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
她交了两个朋友。都不是那种特别亲密的关系,但能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偶尔互相借个笔记。这就够了。
她没有再遇到秦媛媛那样的人。
或者说,即使遇到了,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设防地交付信任。
她学会了一件事——保护自己不等于封闭自己。你可以对世界敞开一扇窗,但那扇窗上要装纱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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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的时候,林知鸷来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打了折的、但对她来说依然很贵的红色连衣裙,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全程举着手机录像,录了足足两个小时。手机内存不够了,她删掉了自己所有的自拍照来腾空间。
林微穿着学士服站在台上的时候,往台下看了一眼。
人群里,她一眼就找到了她妈。
林知鸷正在使劲冲她挥手。
林微没挥回去——太丢人了。但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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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之后,林微在一家测绘公司找了份工作。
跟GIS对口,干的是空间数据分析和地图可视化。工资不高,但够活。
她租了一间很小的单间公寓,离公司骑自行车二十分钟。每天早上七点起来,骑车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回家做饭,看会儿书或者刷会儿手机,十一点睡觉。
周末偶尔加班,不加班的时候就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做一桌子菜,拍照发给林知鸷。
林知鸷每次都回复同样的三个字:"好吃吗?"
林微每次都回复同样的两个字:"好吃。"
然后林知鸷会发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固定节目,雷打不动。
她不再吃药了。医生说她的情况稳定了,可以停药观察。她的脑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条蛇的声音。
有时候她会想起它。
不是在崩溃的时候,反而是在一些很平常的瞬间——
比如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会想"如果小蛇在的话,大概会说'你上辈子也是这么笨的'。"
比如下雨天忘了带伞,淋成落汤鸡跑回家,会想"如果小蛇在的话,大概会说'你的记忆力跟金鱼有得一拼'。"
比如深夜加完班一个人走在路上,月亮很亮,风很凉,四周空无一人,会想"如果小蛇在的话,大概会说——"
大概会说什么呢?
她想了想,觉得他可能什么都不会说。
他大概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脑子里,像一颗不发光的星星,存在着就好了。
但他不在了。
所以她得自己走夜路、自己挡风、自己给自己壮胆。
也没那么难。
习惯了。
工作两年,林微攒了一笔钱。
不多,但也不少。她的开销很小——房租一千二,吃饭自己做,不买奢侈品,不旅游,唯一的消费就是每个月给林知鸷转两千块。林知鸷每次都说"不用给妈钱,妈够用",但林微知道她会把那些钱存起来,一分都不舍得花。
攒够一定数额之后,林微做了一个决定。
申请香港的硕士。
GIS方向,一年制授课型,学费加生活费大概需要三十万出头。她攒的钱只够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本来打算贷款。
但林知鸷知道之后,二话没说,把自己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全拿了出来。
"妈——"
"拿着。不够的话妈再想办法。"
"妈,你的钱——"
"我的钱不就是给你花的吗?"林知鸷瞪了她一眼,"你以为妈这些年省吃俭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等你用的时候拿出来。现在你要用了,妈不给你给谁?"
林微拿着那沓钱,数了数。
每一张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有些是旧版的百元钞,有些是新版的,还有几张五十的。她甚至在中间发现了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被叠了很多次,角都磨毛了。
这些钱里面有超市收银员的工资,有工厂流水线的加班费,有过年不舍得买新衣服省下来的钱,有夏天不开空调硬扛着省下来的电费。
林微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她只是把钱收好,然后说:"妈,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我给你买一件真正好看的裙子。不打折的那种。"
"瞎说,打折的就挺好。"
香港的一年过得很快。
课程很密集,作业很多,全英文授课一开始让她有点吃力,但适应了就好了。她的GIS功底很扎实——毕竟是从本科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在小组作业里经常是那个负责空间建模和数据可视化的主力。
她没有再参加任何竞赛。
但她在课余时间自学了Python和R语言的空间数据分析,做了两个还不错的个人项目,放在了GitHub上。有一个项目被导师在课堂上当作范例展示了,她假装很淡定,其实心里乐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毕业论文写的是用GIS技术分析城市热岛效应的空间分布特征。
答辩那天,她穿了一件紫色的衬衫。
林微找工作的那段时间,住在一间很小的合租房里。
室友是一个学会计的广东女生,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从不熬夜。林微觉得这个室友特别好——安静,不折腾,偶尔还会分给她一盒自家寄来的广式月饼。
她投了很多简历。
大部分都石沉大海。
有几家给了面试机会,但都没成。有的是因为工作经验不够,有的是因为岗位不匹配,有的纯粹是运气不好——面到最后一轮被另一个候选人截胡了。
林知鸷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来。
"找到了吗?"
"还没呢。"
"不着急,慢慢找。"
"嗯。"
"今天吃什么了?"
"室友分了我一块叉烧。"
"那哪够。你自己做点啊。"
"厨房太小了,转不开身。"
"那也得吃饱。瘦了妈心疼。"
每次挂完电话,林微都会在手机里翻一遍招聘APP,再刷一轮岗位,再投几份简历。
然后关灯睡觉。
第二天起来继续。
这天下午,林微正在合租房里对着电脑改简历。
她已经把简历改了不下二十版了。每投一个岗位就微调一次,突出不同的技能点。GIS空间分析、遥感数据处理、Python空间建模、ArcGIS Pro、QGIS、数据可视化——这些关键词被她排列组合了无数遍。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852开头,香港的。
她接了。
"你好,请问是林微女士吗?"对方说的是普通话,带着一点港普的口音。
"是我。"
"这里是XX公司人力资源部。我们之前收到了您的简历,经过几轮评估,很高兴地通知您,您已经通过了我们GIS高级分析师岗位的终面。我们想正式向您发出录用邀请。"
林微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您好?林女士?"
"在的。"她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您能再说一遍吗?"
对方重复了一遍。
然后开始跟她确认入职时间、薪资待遇、签证手续之类的细节。
林微一边听一边在备忘录上记。她的手有一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挂掉电话之后,林微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了,映出她自己的脸。
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没有灵视,没有蛊术,没有前世的记忆。眼角有一点细纹——这两年熬夜留下的。嘴唇有点干——忘了喝水。
就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五岁的、从精神病院里走出来的、会做饭的、读了个港硕的、刚拿到一个offer的女孩。
她退出通话记录,打开了微信。
妈妈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林知鸷发来的:"今天妈做了糖醋排骨,你什么时候回来吃?"
林微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妈,我找到工作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对方就开始打字了。
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很久很久。
然后林知鸷的消息弹了出来。
只有一个字。
"好。"
后面跟着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跟每一次一样。
林微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合租房的天花板很低,白色的,有一块地方的漆起皮了,翘起一个小角。窗外是香港湿热的午后,远处有人在街上用粤语吵架,楼下的茶餐厅飘来菠萝油的香味。
她闭上了眼。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吐槽她。
没有人叫她傻。
没有人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
是小雅发来的消息。
一张图片。
画的是一只紫色的兔子,戴着一顶博士帽,举着一个写着"offer"的牌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姐姐好棒!!!我也在努力!!"
后面跟了十二个兔子蹦跳的表情包。
林微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小雅回了一个兔子竖耳朵的表情。
手机扣回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桌上的简历还开着,光标在"求职意向"那一栏闪烁。
她伸手,把那一栏删掉了。
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