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把"第一次同居"的纪念日定在了搬进出租屋的那天。
霁蛰对此有意见。
"我们一起住了三百多年。"他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碧绿色的小蛇尾巴从他的袖口里探出来——他最近能维持人形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但偶尔还是会有一小段控制不住的鳞片露在外面。
"那是上辈子。"林微靠在阳台门框上嗑瓜子,"我说的是这辈子。"
"这辈子也住了快一年了。"
"租期才一年。马上要续约了。这叫第一年纪念日。"
霁蛰放下水壶,转过头看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墨绿色的眼睛在光线下颜色淡了一些,像是被水稀释过的翡翠。他穿着一件她给他买的浅灰色家居服,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一小片若隐若现的鳞片。
"所以你打算怎么过这个'第一年纪念日'?"
"没打算。就是提一嘴。"
"……"
"你想怎么过?"林微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把瓜子壳吐进废纸篓,"听你的。"
霁蛰想了一下。
"不知道。"
"你都活了几千年了,连个纪念日怎么过都不知道?"
"我活了几千年,没过过纪念日。"
林微想想也对。
凌薇上辈子忙着养虫子和揍他,霁蛰上辈子忙着躲她的扫帚,两个人一起忙着在曼陀罗花田里打滚——谁有空过纪念日。
"那今天就不出门了。"林微伸了个懒腰,"我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你做。"
"我懒得做。"
"那我做。"
"你做不就是变着花样让我洗碗吗。"
霁蛰沉默了两秒。
"那点外卖。"
林微掏出手机点开了外卖软件。
最近常吃的那几家店她都熟得不能再熟了——楼下川菜馆的水煮鱼、街角那家东北菜的锅包肉、隔壁小区门口那家粤式茶餐厅的菠萝油。她翻来翻去翻不出新意,干脆把手机扔给霁蛰。
"你选。"
霁蛰接过手机,认认真真地翻起了菜单。
他用手机的姿势特别奇怪——左手托着,右手食指一笔一划地戳屏幕,像是在用什么贵重的法器。他对人类科技的接受度一直很慢,能熟练操作的也就微信、外卖软件和淘宝。淘宝还是林微逼着他学的,因为她不想总是帮他买他想吃的那种特别小众的茶叶。
林微靠在他肩膀上看他选。
她的体温比他高一些,靠上去的时候,霁蛰的耳朵尖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这是她最近发现的、能让他露馅的小技巧之一。
平时这条蛇装得多稳啊。说话冷冷淡淡的,吐槽她跟吐槽外卖差评似的,看起来情绪稳定得像个修了几千年的得道高僧。但只要林微靠他近一点,碰他一下,他的耳朵就会变红——而且红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林微觉得这个反差挺可爱的。
她故意把脸往他脖子那边凑了凑。
霁蛰戳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干嘛。"
"看你选什么。"
"你离远点。"
"为什么?"
"你呼吸喷到我脖子上了。"
"我不呼吸不就死了吗?"
"你可以转个方向呼吸。"
"我转方向就看不清屏幕了。"
霁蛰转过头,墨绿色的眼睛跟她近距离对上。
近到林微能看清他瞳孔里的竖线——他现在的状态显然没那么稳定,竖瞳一收缩,又恢复成正常瞳孔,又收缩,又恢复。
"林微。"
"嗯?"
"你最近越来越像上辈子的凌薇了。"
"哪里像?"
"喜欢逗我。"
"我又没怎么样。"
"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同心蛊。"
林微一愣。
"你能感觉到我在想什么?"
"感觉不到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情绪。"霁蛰把手机塞回她手里,"你现在的情绪是——'想看他炸毛'。"
"……"
"我说的对吗?"
林微把手机扣在桌上,恼羞成怒地伸手要去捏他的脸——
霁蛰偏头躲开了。
林微扑了个空,膝盖一软,往前倒。
霁蛰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了阳台门口。林微一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能感觉到他衬衫底下的肌肉很紧,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心跳乱了。"她抬头说。
"是你弄的。"
"我又没怎么样。"
"你压在我心脏上面。"
林微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心确实正好按在他左胸的位置。
她没有挪开。
霁蛰也没有让她挪开。
外卖APP里"派送中"的提示音是她设置的——一段轻快的小调,原本应该挺有喜感的,但此刻在安静的阳台里响起来,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林微的耳朵也开始热了。
"那我挪一下。"她说。
她的手往下滑了一点点,停在了他的肋骨位置。
霁蛰的呼吸轻轻一顿。
"你别动。"
"为什么?"
"我控制不住。"
林微挑了一下眉。
"控制不住什么?"
霁蛰没说话。
他的鳞片开始往外冒了——不是大面积的那种,而是从他的脖颈、耳后、手腕这些地方,一小片一小片地泛起碧绿的光泽。像是某种藏不住的羞耻心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林微看到了,憋着笑。
"霁蛰,你鳞片冒出来了。"
"我知道。"
"是不是说明你失态了?"
"……"
"魔修龙族后裔,几千年的修为,在自己媳妇面前控制不住鳞片。这要传出去,魔界丢死人了。"
霁蛰把头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不说话。
像是用这种方式表达"我懒得理你了"。
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从扶着她腰的那种规矩姿势,变成了完全的环抱。林微整个人被他圈在了胸口和阳台门框之间。
"你赖皮。"林微说。
"嗯。"
"上辈子你就不这样的。上辈子你是个高冷魔修。"
"上辈子你也不这样。上辈子你嘴硬。"
"我现在嘴也很硬。"
"哦?"
霁蛰抬起头。
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她,瞳孔在光线下又变成了竖线。
"那我试试你硬不硬。"
下一秒,他低头吻了上来。
跟第一次接吻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吻完全不一样了。这一年他显然学得很快——林微开玩笑说他是"靠看电影自学成才",但事实证明他自学的效率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他的嘴唇是凉的——蛇族的特性,改不掉。但接吻的力度和节奏已经掌握得很好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缓一缓,知道她耳后那个会让她头皮发麻的位置,知道她锁骨那里一碰就会笑出声——
林微的呼吸开始乱了。
她的手从他的肋骨往上滑,滑到了他的肩膀,最后绕到了他的后颈。她的指尖触到了他后颈那块退化鳞片的位置——那里的皮肤比别的地方更敏感,碰一下他整个人都会绷紧。
霁蛰确实绷紧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有点急。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退开。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把吻加深。
林微的后背被推到了阳台门框上。
不疼,他控制着力度。但那种被压住、退无可退的感觉让她的心跳越来越乱。
"霁蛰……"
他没回应,只是嗯了一声。那个鼻音震动从他的胸腔传到她的胸口,又从她的胸口传回他的嘴唇上,形成一个奇怪的回路。
"外卖……"她在他换气的间隙说,"外卖马上就到了。"
"嗯。"
"你不去开门吗?"
"不去。"
"为什么?"
"现在的样子开不了门。"霁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鳞片收不回去。"
林微忍不住笑了。
她笑的时候肩膀在抖,颈窝里那个埋着的脑袋也跟着上下颠了几下。
"那怎么办?"
"挂门口。"
"那店家会一直按门铃。"
"……"
"叮咚——"
楼下传来了一声特别清脆的门铃声。
霁蛰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林微推开了他。
她踮起脚,往他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从他怀里溜了出来。
"我去开门。"
她跑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看,确认是外卖小哥才打开门。门外的小哥递过来两个袋子,热气腾腾的。
林微道了谢,关上门,回头。
霁蛰已经从阳台进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深呼吸。
鳞片倒是收回去了不少,但他整个人的耳朵到脖子还是红的。
林微把外卖放在折叠桌上,一边拆袋子一边憋笑。
"你看你,连个门都开不了。废蛇。"
"……"
"那以后家里所有的事情都得我做?"
"……"
"包括但不限于开门、收快递、付水电费、跟房东砍价——"
"林微。"
"嗯?"
霁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
林微感觉自己被他从背后圈住了。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鼻尖贴着她的耳后。
"你再说一句。"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威胁,但威胁的力度跟他刚才耳朵红的状态完全不匹配。
林微歪了歪脑袋,故意把脸往他鼻尖蹭了蹭。
"再说一句怎么样?"
"……"
"怎么样啊?"
霁蛰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晚上不让你睡。"
林微的耳朵彻底红了。
但她嘴上还是不肯输:
"凶啊。你上辈子也这么凶过。上辈子你是怎么说的来着?'你给我把蛊收回去',然后呢?"
"然后我吃了你的汤圆。"
"对啊。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有了同心蛊。"
"同心蛊之后呢?"
霁蛰沉默了两秒。
然后林微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来了。
外卖在桌上冒着热气,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霁蛰抱着她往卧室走,墨绿色的眼睛低垂着,长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然后我把你抱进了房间。"他说。
"外卖会凉。"林微小声说。
"凉了再点。"
"再点要花钱的。"
"你不是说要过纪念日吗。"
"……"
卧室的门被他用脚带上了。
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那条被她铺得整整齐齐的、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床单上——那是小雅送她的乔迁礼物,小雅说"姐姐你睡这个会做好梦的"。
霁蛰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特别轻。
像是在放一个易碎品。
但当他俯下身吻她的时候,那种克制感就消失了。他的嘴唇从她的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下巴底下那一小块敏感的皮肤。
林微的呼吸越来越乱。
她伸手扯住了他的衬衫领口。
"霁蛰。"
"嗯。"
"鳞片又出来了。"
"……"
"你脖子那里。"
"我知道。"
"……你不收回去?"
霁蛰低下头,墨绿色的眼睛在她头顶上方两厘米的地方。
"收不回去。"他说。
"为什么?"
"你的同心蛊在跳。"
林微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你也想要。"
林微的脸"轰"的一下烧起来了。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你能不能不要分析得这么准。"
霁蛰的胸腔震动了一下——他在笑。
但他没有继续逗她。
他俯下身,把她从枕头里捞出来,让她重新看着他。
"凌薇。"
"我叫林微。"
"林微。"
"嗯。"
"第一年快乐。"
林微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的鬓角,落在他耳后那一小片碧绿的鳞片上,落在他墨绿色的、此刻盛满了她的眼睛里。
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第一年快乐。"
窗外有风吹过,把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簌簌响。
卧室的门关着。
折叠桌上的外卖在慢慢变凉。
桌腿底下还垫着那本GIS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