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像一条活的食道。
林微踩在那层暗红色的肉质膜上,每一步都发出"噗叽"的声响,像是踩在了一块泡发过度的海绵上。脚底传来的温度不高不低,恰好是人体体温——三十六度五,像踩在了某种活物的皮肤上。
她努力不去想这个比喻。
走廊两侧的墙壁在缓慢蠕动着,那些血管状的纹路像蚯蚓一样在肉膜底下拱来拱去。头顶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一串的暗红色液滴,偶尔有一颗承受不住重力,"啪嗒"一声滴在地上,溅出一朵小小的红花。
林微侧身躲开一滴,嘴角抽了一下。
"我觉得这个场景的美术设计有点过了。"她在心里对霁蛰说。
【你还有心情点评美术设计。】
"不找点事说我怕我自己吐。"
走廊尽头,服务器机房的门——如果那还能叫门的话——已经完全被肉质膜吞没了,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不断蠕动的洞口。像某种巨型动物张开的嘴。
从洞口里涌出浓重的腥味和一阵一阵的热浪。
林微站在洞口前面,深吸了一口气——又立刻后悔了,因为吸进去的空气味道跟生鱼店后厨差不多。
她捂着鼻子往里看。
服务器机房原本大概有八十平方米。现在这八十平方米的空间,被那团残念体占据了至少百分之七十。
它没有形状。
或者说,它同时拥有所有的形状。
这一秒它像一堆被揉皱的肉团,下一秒就伸展出几条粗壮的触手般的肢体,啪地拍在墙壁上,再下一秒又缩回去,重新揉成一团。它的表面那些嘴状的开合结构还在不停翕动,无声地、有节奏地开合着。
而从它身体各处延伸出去的暗红色灵脉主干道——那四条支撑着整个校园吞噬网络的"总管"——正稳定地向外输送着能量。
像一颗心脏在泵血。
"行吧。"林微把手从鼻子上放下来,打开了炼蛊盒,"三位,出来干活。"
三只蛊虫依次爬了出来。
清肺蛊——银白色的小蛞蝓——趴在她的左手手背上,身上还沾着之前从蛾子口器里带出来的黏液,看起来蔫蔫的,但触角很精神。
定心蛊——赤红色的小甲虫——蹲在她的右肩上,翅膀抖了抖,像是在做起飞前的热身。
幻障蛊——灰色的小飞蛾——停在她的头顶,翅膀上那些原本能制造幻觉的"眼睛"全都闭着,现在它的能力是反过来的——不是让别人看见假的,而是让别人看不见真的。
"听好了,计划是这样的。"林微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小灰先上,给那个大肉团放烟雾弹,遮蔽它的感知。然后小红上,干扰它的精神集中力,让它没法统一协调那四条主脉。最后小银上,趁它注意力分散的时候,钻进主脉和本体的连接处,从内部切断能量传输。"
"一句话总结——蒙它眼睛,搅它脑子,断它管道。"
【你确定蛊虫能听懂你说的话?】
"听不听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捋清楚了。"
林微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
"上。"
幻障蛊第一个动了。
灰色的小飞蛾从林微的头顶振翅飞起,朝着那团残念体直冲过去。它的翅膀上那些闭合的"眼睛"同时睁开——但这次不是射出幻觉的光柱,而是释放出一层浓密的灰色迷雾。
那迷雾像是一桶被打翻的墨水,在空气中迅速扩散,短短两三秒就把整个房间笼罩了。
残念体的反应比林微预想的要慢。
它大概太久没有遇到过主动送上门的猎物了——几千年来,所有的"食物"都是被灵脉网络自动抓取送到嘴边的。它几乎忘记了什么叫"战斗"。
但它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迷雾扩散到它身体表面的那一刻,它的那些"嘴"全部停止了翕动。整个肉团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静止了一秒。
然后它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是所有的"嘴"同时张开,发出了一声低频的咆哮。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林微的脑子里炸开的。像是有人拿一把大锤狠狠砸在了她的颅骨内壁上。
林微踉跄了一步,咬住牙关稳住了身体。
"小红!上!"
定心蛊振翅冲出去,在残念体的正上方高速旋转,撒下一层赤红色的精神干扰粉末。
粉末落在残念体的表面,像是红辣椒粉撒进了伤口里——那些"嘴"立刻开始疯狂抽搐,发出的咆哮变得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打嗝。
它的精神被打乱了。
那四条通往校园各处的灵脉主干道的搏动频率开始紊乱——原本是整齐划一的、像心跳一样稳定的节奏,现在变成了乱七八糟的、快一下慢一下的杂乱搏动。
"小银!现在!"
清肺蛊从林微的手背上弹射而出。
它的目标很明确——灵脉主干道与残念体本体的连接点。那四个连接点就像是心脏上的四条大动脉的根部,是整个网络最脆弱的地方。
但只有一只清肺蛊。四条主脉。
它只能同时断一条。
【你需要让它在四个连接点之间快速移动。在第一条被切断之后、残念体来不及修复之前,切断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时间窗口大概——】
"多久?"
【每条主脉被切断后,残念体的修复速度大约是十五秒。四条主脉全部切断需要——】
"一分钟。"
【最多一分钟。超过一分钟,第一条就长回来了。】
一分钟。
清肺蛊一只蛞蝓,要在一分钟内跑完四个点。
蛞蝓。
跑。
"它爬得过来吗?!"林微急了。
【你忘了你是谁了?你是五毒阁的少阁主。蛊虫不需要自己跑——你可以用灵力牵引它。】
林微愣了一下。
然后前世的记忆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帧一帧地闪过她的脑海——
凌薇十二岁,站在蛊房里,手指虚空一弹,一只蛊虫从三米外的罐子里飞到她掌心。
凌薇十五岁,双手结印,十六只蛊虫在空中列成一排,整齐划一地朝目标冲锋。
凌薇十九岁,一指点出,清肺蛊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像一颗微型导弹一样钻进了敌人的护甲缝隙里——
灵力牵引。
就像遥控无人机一样。
她以前会的。她的身体记得。
林微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准了清肺蛊。
一股灵力从指尖涌出来——不多,但足够了。
银白色的丝线从她的指尖连接到了清肺蛊的身体上,像一根无形的风筝线。
"走。"
清肺蛊像是被弹弓弹出去一样,嗖地射向了第一个连接点。
一号主脉——通往教学区的那条。
清肺蛊钻进了暗红色的管道和残念体本体的交界处,银白色的清凉之气沿着连接点往两边扩散。管道内壁的暗红色黏膜开始溶解、剥落——
"噗。"
第一条主脉断了。
从残念体本体上脱落的管道断口处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被割断的水管。残念体发出了一声闷哼——依然是那种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低频声波。
林微的鼻子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她伸手一抹——血。
"十五秒。"她在心里数着。
左手猛地一挥。
清肺蛊被灵力牵引着从一号连接点弹出来,划了一道弧线,射向二号连接点——通往宿舍区的那条。
三秒到达。两秒溶解。
"噗。"
第二条断了。
残念体开始剧烈挣扎。它的那些触手啪啪地拍打着墙壁和天花板,整个房间像是发生了地震。碎石和肉膜的碎片纷纷掉落。
幻障蛊的迷雾被震散了一大片。定心蛊的精神干扰粉末也在减弱——它太小了,储量有限。
八秒过去了。第一条主脉的断口开始蠕动——它在修复。
"快!"
左手再挥。
清肺蛊飞向三号——图书馆方向。
但这次残念体学聪明了。
一条触手以极快的速度朝清肺蛊抽过来——像是一条肉鞭,精准地瞄着那只银白色的小蛞蝓。
林微的手指猛地一拨——灵力牵引线带着清肺蛊急转弯,堪堪躲过了那条触手。
"嗡——"
触手擦着清肺蛊的身侧扫过去,砸在了墙上,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
好险。
清肺蛊一个俯冲,扎进了三号连接点。
"噗。"
第三条断了。
十二秒了。
第一条主脉的断口已经长出了新的暗红色组织,正在快速弥合。
最后一条。四号。食堂方向。
最远的一条。
清肺蛊被灵力拉着拽出来的时候,明显速度慢了。它累了。这只小蛞蝓在短短十几秒内完成了三次高强度的溶解作业,体内的清凉之气所剩无几。
它可能不够了。
不够切断第四条。
"霁蛰——"
【我知道。】
霁蛰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接着。】
林微的胸口突然涌入了一股灼热的力量。
不是灵力——是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带着一丝霸道的侵略性,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野火,从她的心脏沿着经络冲向四肢百骸。
魔气。
霁蛰的魔气。
他把自己仅存的力量全部灌给了她。
林微的左手猛地一甩——
灵力加上魔气,双重牵引。
清肺蛊像是一颗出膛的子弹,在空中拉出一道银白夹杂墨绿的光轨,直直射向四号连接点。
残念体疯了。
所有的触手、所有的"嘴"、所有能动的部分全部朝清肺蛊涌去。
但晚了。
清肺蛊的身体接触到第四个连接点的那一瞬间,它把体内最后的清凉之气连同霁蛰灌进来的那股魔气一起,全部释放了出来。
银白色和墨绿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缠绕的藤蔓,疯狂地侵蚀着最后一条主脉的连接点。
"噗!"
第四条断了。
四条全断。
从残念体身上脱落的四条灵脉主干道像被砍断的树根一样瘫软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从断口处汩汩流出,很快就失去了光泽,变成了灰色的、干枯的、像死掉的藤蔓一样的东西。
整个校园底下那张庞大的吞噬之网,在失去了"心脏"的供血之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残念体的本体开始剧烈萎缩。
没有了灵脉网络的能量供给,它就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触手软塌塌地耷拉下来,那些"嘴"的翕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是一个正在咽气的老人的最后几口呼吸。
它在缩小。从占据整个房间的庞然大物,迅速缩成了一张桌子大小,然后是一把椅子大小,然后是一个西瓜大小——
最后变成了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的、干瘪的肉球。
落在了满目疮痍的服务器机房地板上。
一动不动了。
林微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鼻血流了满下巴,紫色卫衣的领口被染成了暗红色。左手因为高强度的灵力输出而微微痉挛着,手指头几乎弯不过来。
清肺蛊已经缩成了一粒米大小的银白色光点,飘飘悠悠地落在了林微的掌心里,彻底没力气了。定心蛊和幻障蛊也好不到哪去,一只趴在她肩膀上装死,一只挂在她头发上晃荡。
"霁蛰?"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霁蛰?"
没有回应。
她想起他说的——"代价是我会陷入沉睡,大概一天左右。"
他掉线了。
林微把三只蛊虫收回炼蛊盒,走进了废墟一样的机房。
那颗拳头大的暗红色肉球正安静地躺在碎瓷砖和断裂的网线之间。林微蹲下来,用炼蛊盒的盖子碰了碰它。
肉球没有反应。
它死了。
几千年的残念,在失去能量供给之后,就像风干的气球一样干瘪了。
没有什么壮烈的最终决战,没有什么"我还会回来的"遗言。
它只是——断电了。
林微把肉球收进炼蛊盒——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该怎么处理,先收着再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三楼的窗户朝着校园中心的方向。
她开启灵视。
灵脉网络正在崩溃。
那些曾经遍布整个校园的暗红色支脉,像是秋天的落叶一样,一根根地枯萎、碎裂、化为灰烬。从三楼往下看,整个校园就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画——暗红色的线条一点一点地消失,露出底下正常的、灰扑扑的、但干干净净的水泥和泥土。
空气中那股腥甜味也在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新鲜的、带着植物气息的风。
从窗外吹进来的。
林微靠在窗框上,仰头看了看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飘来了一片云。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一点十七分。
距离她妈给她的截止时间还有六个多小时。
她拨了林知鸷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微微?"
"妈,事情办完了。我准备回去了。"
"这么快?顺利吗?"
"挺顺利的。就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鼻血糊了一下巴的样子,"有点脏。我先去洗把脸。"
"那你快点回来。妈在家等你。今晚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行。"
挂了电话,林微又看了几秒窗外。
校园里开始有人走动了。有几个学生从教学楼里探出头来,似乎在感受着空气中某种微妙的变化。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路灯下面,使劲嗅了嗅,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了。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以后大概也不会知道。
新闻上会说调查组查清了原因,可能会归结为某种设备辐射或者化学物质泄漏。那些生病的学生会慢慢好起来——灵脉的吸食停止之后,他们的精气神会自然恢复,只是需要时间。医生们会困惑于这种"不明原因的集体康复",最后写一篇论文发在某个学术期刊上,然后被人遗忘。
张主任大概会被开除公职。他本人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残念体操控宿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