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翅膀的眼睛盯着林微。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被几十台摄像头同时对准,每一只"眼睛"都在独立转动,独立对焦,从不同的角度把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林微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但她没有退。
她站在门口,快速扫视了整个房间的情况。
二十多台电脑屏幕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圈诡异的篝火。地板中央的祭坛凹陷里,浓稠的液体在缓慢翻涌,散发出的腥甜味浓得几乎能凝成实质。秦媛媛蜷缩在祭坛边缘,后颈被蛾子的口器刺穿,整个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太虚弱了。
蛾子没有立刻攻击。
它只是盯着林微,翅膀上的那些"眼睛"一只只地眨动着,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到底值不值得它从食物上挪开嘴。
"霁蛰,这只蛾子是什么级别的?"林微在心里飞速问道。
【中阶妖物。比黏浊鬼和拘灵锁都要强。它叫'百目蚕蛾',靠吸食宿主的精气维生。那些眼睛不只是装饰——每一只都能释放精神干扰波,让目标产生幻觉、恐惧或者眩晕。】
"精神干扰?那我的定心蛊能不能反制它?"
【能。定心蛊的本质就是精神力干扰。以毒攻毒,可以短暂抵消它的幻术。但定心蛊的精神力比它弱,撑不了太久。你得速战速决。】
"清肺蛊呢?有什么用?"
【百目蚕蛾的弱点在口器。它靠口器锁定宿主,同时也通过口器把吸取的精气输送给祭坛。如果你能把它的口器从秦媛媛身上拔出来,它就会暂时断开跟祭坛的连接,战斗力至少下降一半。清肺蛊能钻进它口器里,从内部瓦解它对宿主的锁定。】
"所以策略是——定心蛊负责挡它的幻术,清肺蛊负责拔它的嘴,我负责收网?"
【差不多。但有一个问题。清肺蛊要钻进它口器里,就得靠近秦媛媛。而你要靠近秦媛媛,就得穿过它的精神干扰范围。】
"多大范围?"
【以它为圆心,半径三米之内是重度干扰区。你进去之后会看到各种幻觉,严重的话可能分不清现实和虚假。】
三米。
林微目测了一下自己和蛾子之间的距离。大概七八米。
也就是说,她需要走过五米的安全区,然后在三米的"雷区"里完成所有操作。
"行。"
林微打开炼蛊盒。
两只小蛊虫同时爬了出来。
清肺蛊——那只银白色的小蛞蝓——趴在她左手手背上。定心蛊——赤红色的小甲虫——蹲在她右手的食指上。
"听好了。"林微低声对它们说,"小红,我进去之后你全力释放干扰,帮我挡住那些眼睛的幻术。小银,等我靠近到一米之内,你从我手上弹出去,钻进那个蛾子的嘴里。能做到吗?"
两只虫子同时抖了抖触角。
林微不确定这算是点头还是哆嗦。
但没时间纠结了。
蛾子似乎失去了耐心。
它的翅膀缓缓展开,那些"眼睛"的瞳孔全部收缩成了一条竖线。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它的方向涌过来,像是有人拿着一面无形的墙在推她。
林微的太阳穴突然一阵刺痛。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电脑屏幕上的暗红色光点像是活了一样,从屏幕里爬出来,变成了无数只细小的红色虫子,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
"小红!"
定心蛊振翅飞起,在林微头顶急速旋转了一圈,撒下一层赤红色的粉末。粉末落在林微的头发和肩膀上,瞬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
那些扑面而来的红色虫子碰到光膜的瞬间,像是撞上了玻璃墙,"啪啪啪"地碎裂消散。
幻觉破了。
林微的视野重新清晰。
"管用。"她在心里说了一声,然后迈步往前冲。
七米。六米。五米。
蛾子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它的嘴还插在秦媛媛的后颈里——而是翅膀高频震动产生的声波。那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刺得林微的耳膜生疼。
四米。
进入重度干扰区的那一刻,定心蛊的光膜开始剧烈颤抖。
蛾子翅膀上所有的"眼睛"同时射出了暗红色的光柱,像几十束激光一样交织在林微周围。
幻觉再次涌来,但这次比刚才猛烈了十倍。
林微看到了自己躺在学校机房的地上,浑身是血。秦媛媛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对,那不是这辈子的记忆——
画面一闪。
变成了凌薇倒在实验室里,胸口的伤口像一朵盛开的红花。霁蛰以蛇身从远处飞来,绿色的鳞片沾满了血。而秦婉站在角落里,转身就跑——
"假的!"林微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阵剧痛让她的大脑瞬间清醒。
铁锈味在嘴里蔓延,但视野重新聚焦了。
三米。两米。
蛾子开始抽动。它的翅膀疯狂扇动,像是要飞起来,但口器还插在秦媛媛体内,把它锚定在那里。它想拔嘴飞走,但拔嘴就意味着断开跟祭坛的连接——
它在犹豫。
林微没给它犹豫的时间。
"小银!去!"
清肺蛊从她的左手弹射而出。
那只银白色的小蛞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光,精准地命中了蛾子的口器根部。
"嗞——"
清肺蛊接触到蛾子口器的瞬间,一股银白色的清凉气息沿着口器灌了进去。那气息像是一股清泉注入了一条淤塞的下水管道,所过之处,蛾子口器内壁附着的暗红色黏膜像被酸液腐蚀一样迅速溶解。
蛾子发出了一声几乎超出人类听觉范围的惨叫。
它的口器开始痉挛。
原本紧紧刺入秦媛媛后颈的针状口器在清肺蛊的侵蚀下剧烈收缩、松动、松动——
"噗。"
口器拔出来了。
拔出的瞬间,一小股暗红色的液体从秦媛媛后颈的伤口里涌出来,但量不多,很快就停了。
失去了宿主锚定的蛾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猛地弹射到了天花板上。它的翅膀疯狂扇动,那些"眼睛"乱转一气,射出的光柱变得杂乱无章,在墙壁和地板上留下一道道灼烧的痕迹。
但它的体积明显缩小了。
从半米的翼展缩到了大概三十厘米,颜色也从漆黑变成了灰黑。
断开祭坛连接之后,它失去了能量供给,战斗力骤降。
"现在!"霁蛰在她脑海里喊了一声。
林微早就准备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炼蛊盒,翻开盖子,对着天花板上那只正在惊慌逃窜的蛾子——
"给我下来!"
炼蛊盒上的五毒纹路同时亮了起来,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
蛾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翅膀,在空中挣扎了几秒,然后"嗖"的一声,化作一道灰光,被吸进了盒子里。
"啪嗒。"
盖子合上。
盒子剧烈震动了几下,里面传来蛾子疯狂撞击的声音。但随着炼蛊盒上的符文一道道亮起,那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安静了。
林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双腿在发抖,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刚才那段路程只有不到十秒钟,但感觉像是跑了一个马拉松。
"小银?"她低头看了看。
清肺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蛾子的口器里退了出来,正趴在秦媛媛的肩膀上,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黏液,看起来有点蔫。但它还活着,触角还在微微抖动。
林微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放回了炼蛊盒里。
定心蛊也飞了回来,落在盒盖上,像是在说"我也累了让我歇会儿"。
林微把两只虫子都收好,然后蹲下来,看向秦媛媛。
秦媛媛还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比林微记忆中瘦了至少二十斤。那件曾经合身的白色卫衣现在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套在了一个衣架上。她的头发枯黄干涩,像稻草一样杂乱地铺在脸上。露出来的手背上青筋突起,皮肤干燥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后颈上被口器刺穿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这是清肺蛊的附带效果。但那个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灰紫色,像是被毒素浸染了很久。
"秦媛媛。"林微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秦媛媛。"林微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秦媛媛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像是一台关了很久的机器正在缓慢重启。
她动了。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她用一种像是初生婴儿学翻身一样笨拙的方式,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翻了过来。
林微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几乎认不出来了。
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她的眼球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瞳孔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但她还活着。
秦媛媛的目光慢慢聚焦。
她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
紫色卫衣。马尾辫。一张不算漂亮但很有辨识度的脸。
秦媛媛的嘴唇动了。
"林……微……?"
她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沙哑、微弱、断断续续。
"是我。"
秦媛媛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迅速缩回去,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里面有惊恐——以为林微是来报复她的。
有羞耻——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有困惑——不理解林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看到一根浮木时的那种……希望?
但更多的,是恐惧。
她开始往后缩。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本能地蜷缩起来,用手臂护住自己的头。
"别……别打我……"
林微的眉头皱了一下。
"谁要打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秦媛媛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推出去的……是我告诉张主任你的数据可以用的……是我……"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
林微听了一会儿,大致拼出了事情的原委。
秦媛媛被那个散修的残念——通过张主任——盯上的时间,比她以为的要早得多。早在竞赛队成立之初,张主任就已经在筛选合适的"祭品"了。秦媛媛的灵根资质虽然不如林微,但也不算差,被选中当了"棋子"——用来接近林微、取得她的信任、并在关键时刻把她推入陷阱。
作为回报,张主任答应帮秦媛媛保研。
秦媛媛答应了。
她以为那只是一场普通的"职场政治"——帮领导做点脏活,换取自己的利益。她不知道祭坛,不知道灵脉,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数据采集"实际上是在抽取学生的精气。
她只知道林微的代码跑得比谁都好,张主任需要林微,而她需要把林微留在机房里。
直到林微"发疯"跑了,张主任的计划被打乱了。
然后那只蛾子来了。
"它……它从张主任的电脑里飞出来的……"秦媛媛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陷进了头皮里,"它扑到我身上……我喊……我喊了……没人听到……"
"张主任呢?"
"他被……带走了……调查组来之前……他把我锁在了这里……他说……他说等他回来就放我出去……但他再也没来过……"
她被关在这间机房里不知道多少天了。
没有食物,没有水。靠蛾子从祭坛里抽取的灵气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不是为了让她活,而是为了让她不死。她是祭坛的零件,零件不能报废。
"林微……"秦媛媛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来救我?你应该恨我。"
林微看着她。
她确实恨过。
在学校被孤立的时候恨过。在机房里被当枪使的时候恨过。在龙隐山上光着脚跑到浑身是血的时候恨过。
但现在——
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了形的、浑身发抖的、连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都搞不清楚的女孩,那种恨突然变得很淡。
不是消失了,是稀释了。
被更重要的事情稀释了。
"我不是来救你的。"林微说。声音很平,没有温度,也没有恶意,"我是来拿一样东西。那只蛾子的肚子里有一块碎片,我需要它。"
秦媛媛愣了一下。
"你身上的虫子我已经收了。你脖子后面的伤也处理了。你现在能动了。窗户没锁,你自己翻出去,去医院。"
林微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了林知鸷塞给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放在了秦媛媛旁边。
"排骨汤。还热着。你喝点,补补体力再走。"
秦媛媛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突然就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恐惧的、歇斯底里的哭,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的哭。她连擦都没力气擦,就让眼泪顺着干裂的脸颊流到下巴上,滴在脏兮兮的卫衣前襟上。
"对不起……"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林微……"
林微没回答。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秦媛媛。"
"嗯……"
"你欠我的。以后再算。但不是今天。今天你先把自己弄活着。死了就没得算了。"
说完她就走了。
走出竞赛集训室的门,林微靠在走廊墙上,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那杯排骨汤。
那是她妈一大早起来炖的。切排骨、焯水、放姜片、加玉米和山药、小火慢炖两个小时。她妈的手上还有昨天切山药时被汁液弄出来的红疹子,痒了一整晚都没睡好,今早还是爬起来炖了汤。
她把那杯汤给了秦媛媛。
"我一定是脑子有病。"林微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你上辈子也说过同样的话。在你把那碗难吃的汤圆端给我的时候。】
"你闭嘴。"
【事实上,你每次做完你认为'脑子有病'的事情之后,都不会后悔。】
林微没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