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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青蛇与毒萝

回家的第一天,林微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第二天,她又睡了十二个小时。

第三天,林知鸷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你是回来养病的,不是回来冬眠的。起来吃饭,我炖了排骨汤。"

林微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坐到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两个馒头、一碟凉拌黄瓜。

这是她妈的标配——不管什么病,先给你炖一锅汤。感冒了炖鸡汤,发烧了炖鱼汤,精神出问题了炖排骨汤。仿佛世间所有的疑难杂症,都能被一锅浓汤治愈。

林微啃着馒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

床头柜上,那几块被林知鸷洗干净的碎石头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自从她从龙隐山上把它们挖出来之后,它们就一直保持着这种"死物"的状态——不发光,不发热,就像几块普通的鹅卵石。

但林微知道它们不普通。

因为每到深夜,当她半梦半醒的时候,总能感觉到那几块石头在微微震动。那种震动极其轻微,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东西在试图破壳而出。

第三天夜里,它们终于动了。

林微是被一股灼热感烫醒的。

那几块碎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头柜上滚到了她的枕头旁边——或者说,它们自己"爬"过来的。此刻,它们正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温度越来越高,像是被丢进了微波炉的鸡蛋,随时可能炸裂。

"小蛇?!这是怎么回事?!"

【别慌。】霁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平稳得过分,【龙心碎片在跟你共鸣。它认出你了。】

"认出我?什么意思?"

【闭上眼。别抗拒。让它进来。】

话音刚落,那几块碎石突然化作银色的流光,"嗖"的一声钻进了林微的胸口。

"嗡——"

林微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烟花。

不,不是烟花,是一整片宇宙。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进了她的意识。她想要抓住其中一个画面仔细看,但每一个都只闪了一瞬就被下一个覆盖了。

然后,所有的混乱突然停止了。

画面定格在了一座山上。

那座山林微从来没见过,但她一看到就觉得熟悉得要命。漫山遍野开着紫色的曼陀罗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带着微毒的香气。山腰处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藏着一间歪歪扭扭的小木屋,屋顶上长满了青苔,门口挂着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木屋的门牌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五毒小筑"。

一个穿着紫色衣裙的女子正蹲在门口,面前摆着七八个大大小小的陶罐。她的袖子撸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上面爬着各种颜色的小虫子——红的、绿的、金的、黑的——像是在逛集市一样悠闲。

那个女子长得……就是林微自己。

不,准确地说,是比现在的林微更成熟一点、更张扬一点的版本。眉眼之间多了一份经年累月修炼出来的凌厉,但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谁都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来来来,小金子,你往左边挪一挪。对,就是你,那只金色的蝎子。别挤别挤,都有份。"

前世的林微——或者说,五毒教的毒萝——正一本正经地跟一群毒虫说话,语气就像幼儿园老师在管一帮不听话的小孩。

"红姐,你的毒液今天怎么这么稀?是不是偷懒没好好吃饭?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好好吃蜈蚣腿补补身子,你看你隔壁的小黑,人家的毒液都能腐蚀铁了,你的还跟白开水似的——"

"嗖——"

一道绿色的影子从竹林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条蛇。

一条通体碧绿的青蛇。

它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翡翠被雕成了蛇的形状。蛇身修长有力,起码有两米来长,脑袋呈优美的三角形,一双竖瞳是深邃的墨绿色,冷冰冰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但此刻,这条高冷的青蛇正以一种非常不高冷的方式——从竹林里弹射出来,准确无误地缠上了毒萝的手臂。

"哎哟!你干嘛!冰死了!"毒萝被那一截冰凉的蛇身激得缩了一下,但并没有真的躲开,反而很自然地用另一只手去摸蛇的脑袋,"霁蛰,你又从哪里钻出来的?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偷袭我。万一我手一抖把毒倒了怎么办?"

青蛇——霁蛰——对她的训斥充耳不闻。他把三角形的脑袋蹭了蹭毒萝的手心,然后竖瞳缓缓转向那几个陶罐里的毒虫,吐了吐信子。

那个表情如果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你又在跟这些虫子腻歪。"

"你吃醋了?"毒萝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一条蛇吃虫子的醋?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霁蛰冷冷地把头别过去,尾巴却缠得更紧了。

毒萝叹了口气,从旁边的罐子里捞出一只肥嘟嘟的蛐蛐,递到霁蛰嘴边:"来,吃个零食消消气。"

霁蛰纹丝不动,连看都不看那只蛐蛐一眼。

堂堂魔修龙族后裔,你让他吃蛐蛐?

"不吃拉倒。"毒萝把蛐蛐扔回罐子里,开始一本正经地给他数落,"霁蛰同志,我觉得你这个心态很有问题。你身为魔修,应该心怀天下,胸有大志,怎么能天天盯着我跟谁说话、给谁喂虫子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格局,懂不懂?"

霁蛰的竖瞳眯了眯。

下一秒,他的身形开始变化。

碧绿的鳞片化作衣料,修长的蛇身化为人形。一个身着墨绿色长袍的青年男子凭空出现在毒萝面前——剑眉星目,面容冷峻,黑发如瀑,周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煞气。

跟后来那个"温润如玉白衣公子"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这时候的霁蛰,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眉宇间的戾气像是一把没收鞘的刀,随时可能伤人。

但他看向毒萝的眼神,却跟看别人时截然不同。

那股戾气在触及她的那一瞬间,就像是烈火遇到了水,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格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你给每一只虫子都起了名字,跟它们说话的时间比跟我说话的时间还长。你跟我谈格局?"

"那是因为它们听话。"毒萝面不改色地怼回去,"你听话吗?让你往东你偏往西,让你吃饭你偏修炼,让你少杀点人你偏——"

"那些人该杀。"

"我说的是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只是多找了你一文钱,你至于把他的摊子掀了吗?"

"他少找的。"

"行行行,他少找的,全世界都欠你的。"毒萝翻了个白眼,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绿豆大小的蛊虫,往霁蛰肩膀上一弹,"站好,别动,我给你做个体检。"

霁蛰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只正在他锁骨附近爬来爬去的小蛊虫,面无表情地说:"你每次检查完都说我没问题。"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偷偷把蛊虫吓跑了。魔修的煞气太重,它们怕你。"毒萝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把气息收一收,别欺负我的虫子。"

霁蛰沉默了两秒,乖乖收敛了气息。

小蛊虫终于不哆嗦了,开始认真地在他肩颈处巡逻。毒萝一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一手翻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蛊经,嘴里念念有词。

"嗯……经络没问题,丹田没问题,魔气运转正常……等等。"

毒萝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的心脉怎么有点乱?"

霁蛰别过脸去。

"你是不是又偷偷去渡劫了?!"毒萝猛地抬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说了多少次了,你现在的修为还不够稳固,不能硬扛天劫!你是不是嫌命长?"

"差一步就突破了。"

"差一步你也不能拿命去赌啊!"毒萝气得把蛊经拍在他胸口上,"万一劫雷劈偏了把你脑子劈坏了怎么办?你这脑子本来就不太好使——"

"嘴硬。"

"什么?"

"你每次骂我的时候,手都在抖。"霁蛰低下头,墨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担心我。"

毒萝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才没有!谁担心你了!你爱渡劫渡劫去,渡完了别来找我缝补就行!我的蛊虫不是给你免费疗伤用的——"

话还没说完,一条蛇尾突然缠上了她的腰。

霁蛰虽然化了人形,但他的尾巴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露出来——尤其是在情绪波动的时候。此刻那条碧绿的尾巴稳稳地圈住了毒萝的腰,力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你——"

"别动。"霁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对一只蝴蝶说话,"让我听一下。"

他把额头抵在毒萝的肩窝里,闭上了眼。

毒萝僵在原地,脸红到了耳根。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嘴上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你这条蛇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大庭广众之下……我的虫子们都在看呢……"

"让它们看。"

"……无赖。"

风穿过竹林,吹得风铃叮叮响。

阳光透过曼陀罗花的花瓣,洒下斑驳的紫色光影,落在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上。

画面一转。

还是同一座山,但季节变了。

漫天大雪纷飞,曼陀罗花全都凋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毒萝坐在木屋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陶罐,正往里面放东西。

霁蛰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去地球渡劫,不是闹着玩的。那边灵气稀薄,法则严苛,一旦下去,飞升之前不能回来。"

"我知道。"毒萝头也不抬,把最后一只蛊虫放进罐子里,封好盖子,拍了拍手,"但是我的蛊术要想突破最后一层,必须经历红尘劫。这边的红尘太假了,都是修士在演戏,我需要真正的人间。"

"那你去。"霁蛰的语气冷得像门外的雪,"我在这等你。"

毒萝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跟我去?"

"我是魔修。去了那边,天道第一个劈的就是我。"

"那我帮你挡。"

霁蛰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你?"他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眼神看着她,"你一个养虫子的,帮我挡天劫?"

"我养的虫子多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毒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霁蛰,我这辈子胆子最大的事就是给你下了同心蛊。你的命跟我的命绑在一起的。我去哪,你就得去哪。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这叫什么?威胁?"

"这叫爱情。"毒萝一本正经地说,"虽然听起来跟威胁差不多。"

霁蛰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水珠。

"你知道去了那边,我得收起所有法力,从零开始。我可能会变成一条普通的蛇,连话都说不了。"

"没关系,你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可爱。"

"而且我可能会忘记你。"

毒萝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我就再让你想起来。"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反正同心蛊还在。只要蛊不灭,你迟早会找到我。"

画面再次模糊。

林微在梦境里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但一切都在碎裂、消散。最后一个画面,是毒萝和霁蛰站在一道光门前,准备跨入地球的那一刻。

毒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漫山遍野的曼陀罗花,然后拉着霁蛰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光门关闭的瞬间,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

"霁蛰,不管到了哪里,你都是我的蛇。别忘了。"

"嗡——"

林微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自己家的天花板。

她浑身是汗,头发湿透了,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手心里攥着那几块碎石头——不,已经不是碎石头了。它们融化了,化成了一层薄薄的银色薄膜,贴在她的掌心,像是第二层皮肤。

"小蛇?"她的声音在发抖,"不对,霁蛰……那些……那些是真的?"

脑海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跟梦里那个冷冰冰的、满身煞气的魔修不同。

此刻的声音温润、克制、带着几千年岁月打磨出来的温柔。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林微的声音有点哑,"你是青蛇,不是白蛇。你是魔修,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神仙。你本来脾气很差,会因为我多跟虫子说了两句话就吃醋。你翻糖葫芦摊子的时候凶得跟个阎王似的。"

【……你怎么光记这些。】

"因为你太假了。"林微坐起来,用被子裹住自己,"你现在这个'白衣公子温柔似水'的人设,是装出来的吧?为了我装的吧?"

沉默。

"霁蛰。"

【嗯。】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白色的?"

【说过了。你喜欢白色。】

"我上辈子也没说不喜欢你的青色啊!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白色好看',你就把自己整个换了?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

"那你为什么要把脾气也换了?你以前明明很凶的。"

【因为上一世我太凶了,没保护好你。我以为温柔一点,你就不会再受伤了。】

林微抱着被子,愣了好半天。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霁蛰同志,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这个行为在现代社会叫'讨好型人格',是一种心理疾病,需要治疗。巧了,我刚从精神病院出来,比较有经验。"

脑海里又传来那种很轻的、忍不住的笑声。

"别笑。我说真的。"林微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你以后不用装了。你凶就凶,吃醋就吃醋,想掀摊子就掀摊子。别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

"反正同心蛊还在。你跑不掉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微忽然觉得特别特别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