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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出院、军礼与一只假白蛇

林微出院的日子定在了周三。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医生查完房看了看各项指标,翻了翻住院记录,说了句"可以了,回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然后护士就开始走流程了。

林知鸷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东西,把床头柜里的零食、水杯、换洗衣物一样一样地往行李箱里塞,嘴里还在念叨:"牙刷带了没?充电器呢?那个保温杯别忘了,是不锈钢的,外面买一个要好几十……"

林微坐在床上看她忙活,觉得她妈收拾个行李比自己当年打包搬宿舍还认真。

"妈,咱又不是搬家,少一两样回头再买呗。"

"买什么买,能省就省。"林知鸷头也不抬,"你现在休学了,没有奖学金了,妈的工资就那么多,能不花的钱就不花。"

这话说得很平淡,没有任何抱怨的意思,但林微听完还是愣了一下。

休学了。

没有奖学金了。

这两件事单独拎出来,随便一件都够她焦虑到失眠。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心里居然很平静。

也许是因为在精神病院住了十四天,她的焦虑阈值已经被拉高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跟"半夜被鼻涕虫妖怪吵醒"和"光脚爬山差点摔死"相比,没有奖学金这种事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省钱省钱。"林微从床上跳下来,开始帮忙叠被子。

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刘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自从黏浊鬼被清除之后,刘婆婆简直像是换了个人。她的脸色红润了不少,说话虽然还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但至少能让人听懂了。走路也稳当了很多,不用人扶,自己拄着个小拐杖就能满楼层溜达。

"大妹子!"刘婆婆颤巍巍地走进来,一把抓住林微的手,"你真要走了?"

"嗯,婆婆,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

"哎哟,走了好,走了好,说明你好了嘛。"刘婆婆嘴上这么说,眼圈却红了。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林微怀里一塞,"给你的,拿着。"

林微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毛线袜子。

灰不溜秋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只大一只小,毛线的颜色也不均匀,看起来像是用好几种剩余毛线拼凑出来的。

"这是您织的?"

"嗯!护工帮我买的毛线,我自己织的。"刘婆婆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年轻的时候织毛衣可厉害了,全村第一!就是现在眼睛不好使了,织得丑了点。"

"不丑。"林微摸着那双袜子,毛线有点扎手,但很厚实。

"你以后别光着脚乱跑了。"刘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像是在训自家孙女,"大冬天的不穿鞋,脚冻坏了咋办?穿上袜子,暖和。"

林微"嗯"了一声,把袜子塞进行李箱最上面那一层。

刘婆婆走后没多久,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林微刚把最后一件卫衣叠好塞进箱子,就看到老周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他今天没穿病号服,而是换上了自己的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下面配着一条同样洗得发白的西裤。虽然都旧得不行了,但被他穿得板板正正的,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林微。

"周叔?"

老周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脚并拢,"啪"的一声站直了身体。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手掌微微外翻,稳稳地举到了眉际。

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微愣住了。

那个动作很标准,标准到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肌肉记忆。即使他现在已经不是军人了,即使他已经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不知道多少天了,但那个军礼依然挺拔、庄重、一丝不苟。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用力。

他没有说什么"谢谢"或者"保重"之类的话。

他只是敬了那个礼,保持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放下手,转身,大步走回了走廊。

背影笔直笔直的。

林微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动弹。

"妈,你先收拾,我去一趟小雅那边。"

"行,快去快回。"

小雅住进了另一间病房。之前那张中间床的病人出院之后,医生考虑到小雅的病情需要更安静的环境,就把她转到了两人间。

林微走到小雅的病房门口时,看到小雅正坐在窗边画画。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照得有点透明。她瘦了一圈,但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是那种死灰色。

"姐姐!"

小雅看到林微,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放下画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脚上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来。

"你真的要走了?"

"嗯。"

"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当然会。我出院又不是消失了。"林微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而且我们可以加微信。你有手机吗?"

"有!我妈给我买了个新的。"小雅飞快地跑去翻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粉色手机壳的手机。

两人加了好友。

林微看到小雅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竖着耳朵的白色兔子,备注名叫"雅雅不想学习"。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个……姐姐。"小雅又跑到桌边,从一摞画纸里翻出了一张,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送给你的。"

林微接过那张画。

这次的画跟之前那些灰蒙蒙的色块完全不一样。

画面的底色是暖黄色的,像是傍晚的阳光。画的正中间是一只大兔子和一只小兔子,大兔子的耳朵竖得很高,表情有点凶,像是在教训谁。小兔子缩在大兔子旁边,耳朵耷拉着,但眼睛弯弯的,在笑。

大兔子的身上涂了紫色。

小兔子是白色的。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谢谢兔子姐姐。"

林微盯着那只紫色的大兔子看了好几秒。

"为什么给我涂紫色?"

"因为你那天穿的卫衣是紫色的呀。"小雅理所当然地说,"很好看。"

林微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卫衣——确实是紫色的。她一直喜欢紫色,从小到大,买衣服总是下意识地往紫色那一栏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紫色穿在身上特别舒服,像是本来就该穿这个颜色似的。

"那这只白兔子是你?"

"对呀。"小雅比了个兔子耳朵。

林微把那张画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看了看,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你画的这只紫色兔子表情太凶了,像个社会大姐。"

"才没有!那是在保护小兔子!"

"保护?这表情明明是在收保护费。"

"姐姐!"

小雅气鼓鼓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林微把画叠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好好吃药,好好睡觉。"她摸了摸小雅的头,"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看真的兔子。"

"说话算话?"

"算话。"

离开小雅的病房时,林微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小雅站在病房门口,举着两只手比兔子耳朵。

林微也举起手,比了一个回去。

然后转身走了。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是下午了。

林知鸷拖着行李箱在前面走,林微背着书包在后面跟着。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到老周正笔挺地站在他的"岗位"上,正在给一个推着轮椅的老太太指路。

"直走,到头右拐,康复科就在那边。"

"谢谢啊小伙子。"老太太乐呵呵地推着轮椅走了。

小伙子。

老周都五十多了,被叫小伙子,居然也没纠正,嘴角还微微翘了一下。

林微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老周没看她,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就像是对每一个从他岗位前经过的行人说的一样。

但林微知道,这句话只对她说。

"知道了,周叔。"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点刺眼。

林微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空气里有植物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这些声音在十四天前还让她觉得刺耳烦躁,但现在听起来,竟然有点亲切。

上了出租车,林知鸷把行李塞好,开始跟司机师傅说地址。

林微靠在后座的窗户上,看着精神病院的大楼在视线里越变越小。

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怎么,舍不得了?】

小蛇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点吧。"林微在心里回答,"那个地方虽然是精神病院,但里面的人都挺好的。"

【嗯。确实比你那个学校好。至少没人在你背后养虫子。】

"那倒是。"林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总不能真叫'小蛇'吧?你是有编制的神仙还是野生的?"

沉默了两秒。

【……霁蛰。】

"什么?"

【霁蛰。霁是雨过天晴的霁,蛰是惊蛰的蛰。】

"霁蛰……"林微在嘴里念了两遍,"听起来倒是比'小蛇'高级多了。但我还是叫你小蛇吧,叫习惯了。"

【随你。】

"那你本体是什么蛇?响尾蛇?眼镜蛇?菜花蛇?"

【……青蛇。】

"青蛇?"林微愣了一下,"那你怎么是白色的?我在山上看到你的时候,你穿的白衣服,头发也是黑色的,整个人白白净净的,一点不像青蛇啊。"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林微以为信号断了。

【因为你喜欢白色。】

"啊?"

【你上辈子说过,白色好看。所以我……后来换了。】

林微的脑子宕机了大概三秒钟。

她下意识地想吐槽。这是什么偶像剧台词?因为你喜欢白色所以我把自己从青蛇染成了白蛇?你是什么?蛇界的托尼老师吗?漂染一次多少钱?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染发剂?对蛇鳞有伤害吗?

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尖酸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又太重了,重得让她心口发酸。

一条青蛇,为了一个人随口说的一句"白色好看",把自己从里到外换了一个颜色。

这得是什么程度的……

"那你原来的青色好看吗?"她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么一句。

【不知道。没人看过。】

"什么意思?"

【我是魔修。青蛇在魔界很常见,没人会多看一眼。】

魔修。

这两个字从小蛇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是在说自己的血型。

林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魔修意味着什么,她现在还不太清楚。但从小蛇一贯温润如玉的表现来看,他要么是魔修里的叛徒,要么就是那种……表面人畜无害、内里深不见底的类型。

后者的可能性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

"那你以后有机会的话……"林微犹豫了一下,"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原来的样子?"

【……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林微一本正经地说,"毕竟我给你充了500块钱,连个真人都没见过,总觉得亏了。你那个白色版本说不定是美颜滤镜呢,我得看看原装的才算数。"

脑海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平时那种温润克制的、像泉水一样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宠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笑。

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好。】

【等你准备好了,我给你看。】

出租车拐了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个角度照进来,正好落在林微怀里那张叠好的兔子画上。

林微把画塞进书包里,顺手摸到了炼蛊盒。

盒子里现在住着两只小东西——清肺蛊和刚收的拘灵锁碎片(还没完全炼化)。她用指尖敲了敲盒盖,里面传来两声微弱的、像是小虫子打哈欠的"吱吱"声。

林微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小蛇。"

【嗯?】

"我觉得我们该去做正事了。"

【哦?什么正事?】

"学校那个新闻你看到了吧。越来越多的人出事了。我不能在家里躺着等他们一个一个倒下。"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我知道。但我也不能等到完全恢复再动手。等到那时候,说不定已经有人死了。"

【所以呢?】

"所以你赶紧帮我把那块拘灵锁炼化了。然后我们想想办法,怎么把那个破祭坛拆了。"

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怎么每次刚脱离危险就急着往下一个坑里跳?】

"没办法。"林微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眼神平静但很认真,"我淋过雨。"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但小蛇听懂了。

【……好。回去之后先休息三天。三天后,我教你炼化拘灵锁的方法。】

【然后,我们去平那段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