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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小雅说话了

老周开始去大厅"值班"之后,整个病区都安静了不少。

至少林微终于能睡个整觉了。虽然每天还是会在凌晨三四点莫名其妙地醒一次——多年熬夜留下的生物钟后遗症,短时间内改不过来——但至少不用再听那个要命的"咚咚咚"了。

这天上午,林微做完例行检查回到病房,发现小雅一个人坐在床上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那种。她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素描本摊在旁边,上面画了一半的兔子只有耳朵没有身子。

林微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按照以前的经验,这种时候要么假装没看见给对方留空间,要么上去问"你怎么了"然后被一句"没事"堵回来。两种选择都很尴尬。

但林微选了第三种。

她走进去,什么都没说,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包纸巾,放在小雅旁边,然后坐到自己床上,掏出手机开始刷兔子视频。

音量开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隔壁听见。

屏幕上一只垂耳兔正在努力爬一个台阶,爬了三次都滑下来,第四次终于爬上去了,结果一回头又滚下来了。

小雅的哭声停了一下。

林微假装没注意,继续刷。

下一个视频是一只荷兰侏儒兔被主人用手指戳脸,它气鼓鼓地用后腿蹬了主人一下,然后转过身去,屁股对着镜头,表示"老子生气了不想理你"。

"……它好凶。"

一个带着鼻音的、闷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微抬头,看到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擦了擦眼泪,正歪着脑袋盯着她的手机屏幕。

"对吧?兔子其实脾气很大的。"林微把手机往小雅那边偏了偏,"它们生气的时候会跺脚,特别响,跟敲墙似的。"

"跟周叔叔一样。"

林微没忍住笑了一下。

小雅也笑了,但只笑了一秒就收了回去,像是觉得自己不配笑一样。她低下头,用手指绞着病号服的袖口,很久没说话。

林微也没催她。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五六分钟。

"姐姐。"

"嗯?"

"你……是因为什么住进来的?"

林微想了想。这个问题她可以撒谎,也可以说实话。但面对这个刚吞了七十多片药的小姑娘,她觉得撒谎没什么意思。

"因为我脑子出了问题。"林微说得很直白,"压力太大,然后做了一些疯狂的事情,被送进来了。"

"什么疯狂的事情?"

"光着脚跑上了一座山。大半夜的,一个人。"

小雅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座山上有什么东西在等我。"林微耸了耸肩,"你看,是不是很像疯子?"

小雅摇了摇头。

"不像。"她小声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疯子。你看起来……很正常。"

"那你也不像啊。"林微反过来说。

小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雅。"林微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天气一样随意,"你想跟我说说吗?不想说也行,我们可以继续看兔子。"

小雅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微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准备重新打开视频的时候,小雅突然说话了。

"我高二。"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重点中学。我们班六十个人,我排第四十七。"

"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初中的时候是年级前十。中考考进去的时候,我爸妈特别高兴,摆了两桌酒请亲戚吃饭。我表姐在普通高中,我妈逢人就说'我家小雅争气'。"

小雅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但是进去之后我才发现,那个学校里的人都好厉害。那些同学,有的从小上奥数班,有的父母就是老师,有的家里请了一对一的家教。我什么都没有。我爸是开货车的,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他们能给我的,就是学费和生活费。"

"我拼命学。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背英语,晚上做题做到十二点。周末别人出去玩,我在图书馆。寒暑假别人去旅游,我在家里刷卷子。"

"但是没有用。"

小雅的手指把袖口绞得变了形。

"第一次月考,我排三十八。我觉得还行,努力一下能上去。第二次,四十二。第三次,四十五。期末,四十七。"

"我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努力,但每一次排名都在往下掉。"

"我爸打电话来问成绩,我说没考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再努力一点'。我妈打电话来,先是安慰我,然后话锋一转说'你表姐在她学校考了第三名,你看人家多刻苦'。"

"他们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小雅的眼泪又开始掉了,"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他们以为说这些是在激励我。"

"但是我每次听完这些话之后,回到宿舍,就会在被子里哭很久。"

林微没有打断她。

她只是把那包纸巾往小雅那边推了推。

小雅抽了一张纸巾,胡乱擦了一下脸,继续说。

"后来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题目、排名、我爸的沉默、我妈的叹气。我闭上眼就看到成绩单,睁开眼就看到别人在学习。"

"我的室友很好,但她们都是那种很开朗的女孩子。她们会因为追星尖叫,会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开心一整天。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能这么快乐。我觉得我跟她们之间隔了一层玻璃,看得到,摸不到。"

"然后我开始不想去上课。"

"一开始是偶尔请假一天,后来变成一周请两三天。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是。她让我去医院看看。我没去。"

"我爸妈知道之后,我妈专门请了三天假来学校陪我。她在宿舍里住了三天,每天给我煮鸡蛋,陪我走路,跟我说'没事的,慢慢来'。"

"那三天我觉得好多了。我以为我好了。"

"但是我妈走了之后,第二天晚上我就又开始哭了。"

小雅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想像以前一样,觉得努力就有用,觉得明天会更好。但是我做不到。我的脑子好像坏掉了,所有的快乐都漏光了,只剩下那些难过的东西,怎么倒都倒不干净。"

"我跟我妈说过一次'我好像生病了'。我妈说'你就是想太多了,出去跑跑步就好了'。我跟我爸说'我不想上学了'。我爸说'那你想干什么?不上学你能干什么?'"

"他们没有骂我。他们真的没有骂我。但是他们不懂。"

"他们不知道,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又要熬过一天'。他们不知道,我看着食堂的饭菜会恶心。他们不知道,我在教室里坐着,觉得空气都是稠的,呼吸都要用力才能吸进去。"

"他们不知道我有多努力地在假装正常。"

小雅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后来有一天,我在宿舍里翻到了我的药。感冒药、退烧药、止疼药,乱七八糟加起来有一百多片。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就坐在床上,一片一片地吞。吞到七十多片的时候被室友发现了。"

"她们吓坏了,冲过来抢我的药,喊老师,打120。我被送进了ICU,洗胃、插管、各种管子从我身上进进出出。那个味道……那种感觉……"

小雅停了一下。

"其实洗胃的时候,我后悔了。"

"不是后悔吞药,是后悔没把门锁上。因为我看到我室友的脸了,她们吓得脸都白了。我不想吓到她们。"

"在ICU的时候,我妈赶过来了。她扑在我床边哭。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她哭成那个样子。她一直说'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知道你这么难受'。"

"我爸在外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护士叫他不要抽,他就把烟灭了,过一会儿又点上。"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很自私的事情。"

小雅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我真的不是想死。"

"我只是太累了。"

"我只是想让一切停下来。"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鸟叫。

林微没有说"我理解你"。因为她知道,随便说"理解"反而是一种轻慢。她不是小雅,没有经历过一模一样的痛苦,她没有资格说"我理解"。

但她能做一件事。

"小雅。"林微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小雅摇了摇头。

"你说'我不是想死,我只是太累了'。"

"嗯。"

"你知道这句话说明了什么吗?"

小雅茫然地看着她。

"说明你想活。"林微说,"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解释自己为什么吞药。你在解释,就说明你在求救。"

小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你现在不是在跟我说吗?"

小雅愣住了。

"还有你妈妈。"林微想了想,"你说她不懂。但她哭成那样,说明她想懂。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懂。你能不能试试,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跟她也说一遍?"

"她会担心的……"

"她现在已经担心了。"林微说,"与其让她胡乱猜,不如你告诉她真相。就算她暂时还是不理解,至少你不用一个人扛。"

小雅低下头,用纸巾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吸了吸鼻子。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姐姐,你帮我说行不行?我怕我说着说着又哭了,我妈看到我哭就会跟着哭,然后我们俩就一起哭,什么也说不清楚。"

林微想了想:"那咱们这样。你把你想说的写下来。写在纸上,或者画在画上都行。然后你把那个拿给你妈看。你妈看的时候你可以不在旁边,这样你们都不用当面哭。"

小雅抱着膝盖想了很久。

"好。"

那天下午,小雅没有画兔子。

她翻开素描本的新一页,开始写字。

她写得很慢,经常写着写着就停下来,盯着某个字发呆,然后又擦掉重新写。有好几次她差点把纸擦破了。

林微在旁边安静地看手机,没有偷看她写什么。

快到傍晚的时候,小雅合上了素描本。

"写好了。"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嗯。等你妈妈明天来的时候给她吧。"

小雅点了点头,把素描本塞到枕头底下,然后钻进被子里,面朝墙壁,不说话了。

林微看着她裹成一团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蛇。"

【在。】

"小雅的病,我治不了对吧?"

【你本来也不是医生。】

"但我想帮她。"

【你已经在帮了。】小蛇顿了顿,【有些病,不是杀掉一只妖怪就能好的。它长在心里,需要时间、需要药物、需要家人的理解、需要专业的治疗。你能做的,是在她最暗的时候,递一张纸巾过去。】

"那也太少了。"

【不少。你想想,你自己最难的时候,如果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你会怎么想?】

林微沉默了。

她想起了在学校的那些夜晚。

一个人坐在机房角落里,屏幕上的代码模糊成一片,身边没有一个人说话。

如果那时候有人走过来,什么也不说,就放一包纸巾在她旁边。

她大概会哭出来吧。

"好吧。"林微在心里认了,"那我就继续当个递纸巾的。"

第二天,小雅把素描本给了她妈妈。

林微特意找了个借口出去散步,把空间留给她们。

她在走廊里溜达了一个多小时,路过老周的"岗位"时,看到他正在认真地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指路:"您好,儿科在三楼,出电梯左转,第二个门。"

"谢谢大叔!"年轻妈妈匆匆忙忙地跑了。

老周目送她离开,然后重新站好,双手背在身后,目视前方。

他的口袋里还揣着那张被翻了无数遍的楼层图。

林微没打扰他,绕到了另一边的花园。

回去的时候,小雅的妈妈已经走了。

小雅坐在床上,眼睛是肿的,鼻头是红的。但她的表情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她哭完之后,脸上总是一种木木的、空空的表情,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但这次,她的眼睛虽然红,里面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快乐,也不是释然。

只是一种"说出来了"的轻松感。

就像是背了很久的书包终于放下来了,肩膀还是酸的,但至少不用继续扛着走路了。

"姐姐。"

"嗯?"

"我妈哭了。"

"嗯。"

"但她说她会去学。学怎么跟我说话。她说她要去看那个什么……心理咨询师推荐的家长课堂。"

"那挺好的。"

"她还说……"小雅的声音抖了一下,"她说以后不拿我跟表姐比了。"

林微笑了一下:"你妈妈很厉害。"

"是吗?"

"能承认自己做错了,还愿意去改,很厉害。"

小雅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她从枕头底下翻出素描本,翻到一张新的空白页,开始画画。

这次她画的还是兔子。

一只稍微大一点的兔子,和一只很小很小的兔子。大兔子的耳朵耷拉着,看起来有点笨拙。小兔子缩在大兔子怀里,闭着眼睛。

画完之后,小雅看了看,又在两只兔子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妈妈。"

然后她把这张画撕下来,叠好,放进了枕头套里面。

晚上,林微躺在床上,听着小雅均匀的呼吸声。

今晚小雅没有磨牙,也没有在梦里抽泣。

她抱着枕头,睡得很安稳。

走廊那头隐隐约约传来老周的鼾声。

自从他开始"值班"之后,每天傍晚回来都累得倒头就睡,敲墙这个习惯已经彻底消失了。

病房很安静。

林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十二点整。

她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那条学校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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