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盯上老周已经三天了。
不是什么变态行为,纯粹是"踩点"。
她每天吃完早饭就借口去走廊散步,实际上就是在老周的单人病房门口来回溜达,像一只在猎物洞口蹲守的狐狸。
通过这三天的观察,她基本摸清了老周的作息规律。
早上六点,老周会准时醒来——比护士查房还早半个小时。醒来之后他不刷牙不洗脸,而是笔直地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那个姿势特别标准,腰板挺得像是插了一根钢筋,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
七点,护士来发药。老周会乖乖张嘴吞下去,连水都不用。吃药这件事,是他一天里最配合的时刻。
八点到十一点,老周开始在房间里走路。不是正常人那种随意的溜达,而是一种近乎机械的踱步:从门口走到窗户,再从窗户走回门口。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模一样,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中午吃饭,下午继续走路。
傍晚六点左右,老周会突然变得暴躁。他开始大声说话,但说的不是正常对话,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指令"——"这位同志,请走人行道!""红灯亮了!停下!不要闯红灯!""那边的大车,靠右行驶!"
然后就是敲墙。
一直敲到凌晨两三点,敲到手上的纱布被血渗透了,护士来给他打一针镇定剂,他才会安静下来。
第二天,循环往复。
"小蛇,你资料查完了没有?"林微趴在窗台上,假装看风景,实际上在心里催第无数次。
【查完了。】
"怎么说?"
【这家医院确实有一个'康复期患者社会功能训练'项目,就是让病情稳定的患者参与一些简单的院内服务,比如引导探视家属、整理公共区域、帮护士站分发报纸之类的。目的是帮助他们重建社会功能。】
"老周能参加吗?"
【他现在不算'病情稳定'。医生那边过不了关。】
林微皱了皱眉。
"那怎么搞?总不能把他绑到护士站去吧?"
【你需要先帮他稳定下来,至少不能每天晚上敲墙。医生看到他有好转的迹象,才会同意让他参与活动。】
"说来说去又绕回来了,怎么让他稳定?"
【用你的清肺蛊。把蛊虫释放到他房间的空气里,让它持续散发清凉之气,能镇定他的神经,抑制拘灵锁的活跃程度。不能根治,但能让他暂时冷静下来。相当于……止痛药。】
林微想了想:"那蛊虫放出去之后还能收回来吗?"
【能,但需要你每天去他房间待一会儿,用自己的灵气'喂'蛊虫。不然它撑不了多久。】
"也就是说,我得每天去老周房间坐一会儿?"
【对。】
"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每天去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房间里坐着?"林微嘴角抽搐,"这传出去,我妈能把我腿打断。"
【你可以找个理由。比如……陪他下棋。】
"我不会下棋。"
【那就学。】
林微翻了个白眼。这个"神仙"有时候说话跟她妈一样,简单粗暴,不接受反驳。
当天下午,趁林知鸷去给她买水果的间隙,林微从护士站"借"了一副象棋。
说是借,其实是她在护士站柜子里翻到了一副落满灰尘的、不知道哪个病人留下的老旧象棋,问了值班护士一声"这个能用吗",护士看了一眼说"拿去吧没人要"。
林微捧着这副棋子,深吸一口气,走到了老周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
老周正在进行他的"踱步仪式",从窗户走向门口,一步、两步、三步。
"周叔。"林微敲了敲门框,"您好,我是隔壁病房的,叫林微。"
老周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警惕又茫然的眼神看着她。
近距离看,老周比林微想象的要魁梧很多。他个头不矮,肩膀很宽,虽然病号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显然是住院以后瘦了不少——但那副骨架子依然撑得住。他的脸晒得很黑,法令纹很深,眉毛又浓又直,一看就是那种脾气倔、认死理的人。
"你找谁?"老周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耐烦。
"找您啊。"林微晃了晃手里的象棋盒子,"周叔,您会下棋吗?我想学,但是病房里没人会教我。"
老周看了一眼象棋,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踱步。
"不下。"
预料之中的碰壁。
林微没走,而是自顾自地走进房间,把象棋摊在了老周床对面的小桌子上。
"那我自己下。"她厚着脸皮坐了下来,开始摆棋子,"我先练练,等我练好了,您再教我。"
老周没理她,继续走他的步。
林微也不尴尬,一边瞎摆棋子一边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了炼蛊盒。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盒盖上的蛇纹,在心里对那只小蛊虫说:"出来干活了,帮我镇住这屋子里的戾气。"
盒盖微微震动了一下,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气息从缝隙中飘了出来,融入了房间的空气。
那气息没有味道,但林微能感觉到——空气变了。
就像是大夏天突然吹进来一缕秋天的凉风,不冷,但让人整个大脑都清爽了一点。
老周踱步的节奏,不易察觉地慢了下来。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拳头也没攥得那么紧了。虽然还在走,但那种绷着的、随时可能弹起来打人的紧张感,淡了一些。
林微在心里给小蛊虫竖了个大拇指。
不错不错,加鸡腿。
她就这样在老周房间里坐了半个小时,自己跟自己下了一盘四不像的棋,然后安安静静地收拾棋子离开了。
"周叔,我明天再来啊。"走之前,她对着老周的背影说了一句。
老周没回头。
但他踱步的脚,在林微关门的那一刻,停了一秒。
第二天,林微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林微准时出现在老周的房间里,摆好棋盘,自己跟自己下。偶尔她会故意下出一些特别蠢的棋路,比如把将放在第一排让人家随便吃,或者用炮去堵自己的马。
老周从来不参与。但他踱步的路线,从"门口到窗户",悄悄变成了"门口到棋桌附近"。
第六天,林微正在把自己的马往死路上跳,老周终于忍不住了。
"你那个马不是这么走的。"
林微抬头。
老周站在棋桌旁边,皱着眉头,盯着棋盘,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把交通彻底搞瘫的菜鸟司机。那种忍无可忍的痛苦,几乎是生理性的。
"啊?那怎么走?"林微装傻。
老周抿了抿嘴,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拈起那匹马,"啪"的一声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马走日。"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纠正一个闯红灯的行人,"日字,懂不懂?"
"哦哦哦!"林微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那炮呢?炮怎么走?"
老周瞪了她一眼,像是在说"这你都不知道"。但他还是坐了下来,开始一个一个地给她讲棋子的走法。
他讲得很不耐烦,动不动就拍桌子:"不对!车是走直线的!直线!你学过数学没有?"
但他坐下了。
这是他入院以来,第一次坐在椅子上超过十分钟。
林微在心里偷笑,脸上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笨蛋学徒表情:"好的好的,周叔您别急,我脑子笨,您慢慢教。"
这天晚上,老周依然敲墙了。
但敲击声比以前小了很多,而且只持续到了凌晨一点。
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老周居然自己睡着了,没打镇定剂。
"怎么回事?今天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护士在记录本上画了个问号。
第八天,林微跟老周下了人生第一盘完整的象棋。
毫无悬念地,她被杀得片甲不留。
"你这下的什么玩意儿?"老周黑着脸,把她的棋子一个一个捡回来,"车不要了,马不要了,炮也不要了,你是来投降的?"
"我这叫战略性撤退!"林微嘴硬。
"屁的战略性撤退,你连基本的防守都不会。"老周把棋子重新摆好,"再来!我教你怎么布阵。"
就这样,一盘又一盘。
林微输得稀里哗啦,但老周的话越来越多了。从棋路讲到布局,从布局讲到兵法,从兵法讲到他年轻时候在部队下棋的事。
"我们连长,那才叫棋王!全团没人下得过他。有一次他跟隔壁连赌了一箱啤酒,三盘两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第一盘故意输了,让对面放松警惕,第二盘第三盘直接碾压!那个连长脸都绿了!"老周说到这里,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那是林微第一次看到他笑。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两秒,然后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僵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都是以前的事了。"他低下头,开始收棋子。
林微没有追问。
第十天,查房的医生发现了老周的变化。
"周师傅最近状态好了不少嘛,"医生翻着记录本,"敲墙的频率降低了一半多,夜间基本能自主入睡了。情绪波动也没那么大了。是药物调整起效了?"
旁边的护士小声补了一句:"好像是隔壁那个小姑娘每天来陪他下棋,下完棋他就安静多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棋疗?有点意思。"
就在这天,林微抓住了机会。
她在走廊里"偶遇"了查完房的医生,装作不经意地问:"医生,我听说咱们医院有那种让病人参加活动的项目?就是做点简单的事情,帮助恢复什么的。"
"你说的是社会功能训练?"医生看了她一眼,"是有。怎么了?"
"我觉得周叔叔可以试试。"林微说,"他以前是交警,特别有责任心。如果能让他做点跟'帮助别人'有关的事情,可能对他恢复有好处。"
医生沉吟了一下。
"他的情况确实有好转……但参加社会功能训练需要主治医生评估。我先跟他的主治谈谈,再看看吧。"
"谢谢医生!"
林微在心里悄悄握了握拳。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在心里跟小蛇汇报进展。
【不错。】小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可,【但你要记住,真正让他解开拘灵锁的,不是下棋,也不是活动。是他自己意识到'我还有用'的那个瞬间。这个你替不了他。】
"我知道。我只是给他搭个台阶。上不上,是他自己的事。"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一点。】
"什么叫'一点'?"
【嗯,比蠢好那么一点。】
"……你这个毒舌蛇。"
第十二天。
老周的主治医生同意他参加社会功能训练了。
分配给他的任务很简单——下午两点到四点,在住院部一楼大厅值班,帮助来探视的家属指引方向、提醒注意事项。
说白了就是站在门口当"人肉导航"。
"不去。"老周一口拒绝。
"为什么?"林微问。
"我不认识这医院的路。"
"您当了三十年交警,有不认识的路?"
"那不一样。"老周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他攥紧了拳头,"我已经退了。没人……没人需要我了。"
那个拘灵锁在他脑后发出了微弱的红光。
林微看到了那只红绿灯怪物的"红灯"亮了起来,无数根触须收紧了,像是在警告老周:不许走出这个房间。
"周叔。"林微深吸一口气,"有人需要你。"
她掏出手机,翻出了前两天拍的一段视频。
那是她特意拍的。
视频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爷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来医院探视。老爷爷不识字,看不懂墙上的指示牌,在大厅里转了好几圈都找不到电梯。小男孩急得哭了起来。
最后还是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带他们找到了电梯口。
"像这样的人,每天都有很多。"林微把手机收起来,"他们不认识路,不知道该去哪里。如果有一个人,能像您以前站在路口那样,站在大厅里,告诉他们'前面左转'、'注意台阶'——您觉得,他们会不会安心一点?"
老周盯着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一言不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用一种极其生硬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那地方的路线图,你给我搞一份。"
林微差点当场跳起来。
她飞快地跑去护士站,要了一张医院的楼层平面图,跑回来铺在老周面前。
老周接过那张图,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非常认真,比任何一个病人看自己的化验单都认真。他的手指沿着图上的线条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一楼大厅,左转是急诊,右转是住院部……电梯在中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张图折好,放进了病号服的口袋里。
"明天两点。"他看着林微,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不耐烦,"我自己去。"
那天晚上,老周没有敲墙。
整个走廊安安静静的,安静得林微差点不适应。她瞪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个每晚准时响起的"咚咚咚",今晚缺席了。
林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小雅的方向。
小雅缩在被子里,怀里抱着素描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那张因为长期服药而有些浮肿的脸,在睡梦中终于舒展开来,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没有心事的十七岁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