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颗大白兔奶糖之后,小雅就变成了林微的小尾巴。
虽然她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偏过头看看林微在不在。如果林微在,她就安静地坐着,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如果林微出去做检查了,她就会焦躁不安,护士怎么哄都没用,直到林微回来,她才会重新安静下来。
"你这是收了个妹妹啊。"王大姐一边量血压一边打趣。
林微也觉得挺神奇的。
她这辈子没当过姐姐——单亲家庭,独生女,从小到大身边连个能说话的同龄人都不多。如今在精神病院里,倒是莫名其妙地多了个"跟屁虫"。
这天上午,小雅的妈妈去办住院手续的延期,病房里只有林微和小雅两个人。
刘婆婆自从被治好了黏浊鬼之后,嗓子越来越利索,今天一大早就被护工王大姐带去做康复训练了,说是要练习唱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张口就是一首《洪湖水浪打浪》,把整个楼层都给震了。
病房安安静静的。
林微靠在床头刷手机,小雅坐在自己床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素描本,正在画画。
小雅很喜欢画画。
但她画的东西,说实话,看了让人心里发堵。
都是些灰蒙蒙的色块,一团一团的,像是暴风雨前压得很低很低的乌云。偶尔会有一两根细细的线条,像是被困在云层里挣扎着想要伸出去的手,但最终都被灰色吞没了。
林微偷偷瞄了一眼小雅的画,没有评价。
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你画得真好"或者"为什么不画点开心的"都是废话。
所以她只是默默地打开手机,搜了一组兔子的表情包。
"小雅,你看。"
林微把手机举到小雅面前。屏幕上是一只胖乎乎的卡通兔子,正在一脸呆滞地啃胡萝卜,旁边配着一行字:【今天也是没有感情的干饭机器。】
小雅的画笔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胖兔子上,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林微又滑了一张。
这次是一只趴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张兔皮地毯一样的兔子,配文是:【社会性死亡现场。】
小雅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林微继续滑。
一只兔子顶着一头乱毛,对着镜子发呆,配文是:【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还行,打开前置摄像头就想报警。】
"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笑声。
细微到如果不是病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林微可能根本捕捉不到。
但她听见了。
小雅在笑。
虽然只是一个短促的气音,虽然她马上就低下了头,用画本挡住了半张脸,但林微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林微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继续若无其事地滑着表情包。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养过兔子。"林微随口编了个理由开启话题,"白色的,特别能吃。后来吃太胖了,从笼子缝里卡住出不来,我跟我妈拿肥皂水抹了半天才把它拽出来。"
这个故事是瞎编的,但小雅不知道。
她抬起头,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点好奇的光。
"那……那它后来呢?"
这是小雅来到这间病房之后,除了比兔子耳朵以外,第一次主动跟林微说话。
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
林微心里一喜,但脸上保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后来?后来它减肥了啊。我每天带它在客厅跑圈,结果它太笨了,跑着跑着就撞墙上了。"
"噗——"
这次笑声大了一点。
小雅用画本挡住脸,但挡不住露出来的两只红红的耳朵。
林微趁热打铁,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选,哪只兔子最像你?"
小雅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手机。她的手指划得很慢,一张一张地看。最后,她停在了一只竖着耳朵、歪着脑袋、表情有点迷茫的兔子上面。
"这只。"小雅的声音像蚊子哼。
"为什么?"
"因为它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林微差点笑出声。
就在这时,小雅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手机,翻开素描本,低下头,开始飞快地画起来。
几分钟后,她把素描本举到林微面前。
灰色的画面中间,多了一只小小的白色兔子。
线条很简单,甚至有点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一只兔子。
它竖着两只大耳朵,站在一片灰蒙蒙的云层上面。
没有笑,也没有哭。
就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前方。
"送给你。"小雅把素描本往林微怀里一塞,然后迅速举起双手比了个兔子耳朵,转身跑回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埋了进去。
林微低头看着画纸上那只孤零零的小白兔,心里又酸又暖。
"小蛇,不是妖怪的心病,到底怎么治啊?"她在心里问。
【你正在做的,就是答案。】小蛇的声音很轻,停顿了一下又说,【陪伴。这种病没有捷径,只能用时间和真心去磨。你只要让她知道,有人在,就够了。】
林微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病历本里。
下午,林知鸷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开始忙活,给林微削苹果,整理床铺,检查药有没有按时吃。这是她每天的固定流程,比护士还准时。
"妈,你歇会儿吧。"林微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有点心疼。
"不累不累。"林知鸷嘴上说着,手上的活却没停。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压低声音说,"微微,妈今天去学校办手续的时候,碰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林知鸷皱着眉头,把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
林微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
标题写着:【某高校多名学生出现不明原因晕厥,校方称系季节性流感】
林微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点开新闻,快速浏览了一遍。
新闻内容很短,也很官方。大意是说,某高校近两周内,陆续有十余名学生出现不明原因的昏厥、抽搐、持续性发烧等症状。校方已经联系了疾控中心,初步排除传染病可能,暂定为季节性流感引发的集体不适。
但评论区炸了锅。
"什么季节性流感?我室友都烧到40度了,浑身抽搐,像被什么东西掐着脖子一样!"
"我同学直接晕在食堂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跟失忆了一样。"
"有没有人注意到,生病的大部分都是参加过竞赛集训的学生?"
"求求了,能不能说实话?到底是什么病?我们学校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我朋友说她每天晚上都会听到机房那边传来奇怪的声音,你们信吗?"
林微越看,脸色越沉。
参加过竞赛集训的学生。
机房。
不明原因的昏厥。
她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那个祭坛还在运转。
而且,没有了她这个"叛逃者",那些妖物需要更多的能量来源,所以它们把触手伸向了更多的人。
"你认识里面提到的学生吗?"林知鸷看林微表情不对,紧张地问。
"不确定。"林微把手机还给妈妈,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妈,学校那边休学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就差个系主任签字。"林知鸷叹了口气,"不过今天去的时候,学校那边乱哄哄的。好多家长在行政楼闹,说孩子病了学校不管。保安拦都拦不住。"
林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秦媛媛呢?你有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秦媛媛?就是你之前那个队长?"林知鸷想了想,"没听说。不过我在走廊里碰到了你的辅导员,她问我你的情况,我说在住院。她支支吾吾的,也没多问就走了。"
辅导员。
林微冷笑了一下。
这位辅导员,在她被秦媛媛污蔑的时候一声不吭,在她"发疯"的时候恨不得跟她撇清关系,现在倒来关心她了?
八成是怕她闹事。
"不管她们了。"林微翻了个身,"妈,我想睡会儿。"
林知鸷点点头,帮她掖好被子,继续去忙活了。
林微闭上眼,但脑子根本停不下来。
"小蛇,你看到那条新闻了吗?"
【看到了。】
"学校那个祭坛……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嗯。你离开之后,那个阵法失去了你这个最强的'供能者',效率大幅下降。所以操控者不得不扩大范围,把更多的学生拉进来当'电池'。但这样做会产生更多的'废料'——也就是那些出现症状的学生。】
"他们会不会死?"
小蛇沉默了一瞬。
【如果不及时处理,时间一长……会的。轻则精神崩溃,重则油尽灯枯。】
林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那些学生,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但她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和她一样,只是想好好上学、好好拿个文凭的普通大学生。
他们不该成为任何人的祭品。
"我现在能做什么吗?"
【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小蛇的声音很冷静,【你的灵力还没恢复,身体也没养好。贸然回去,只会送死。而且那个阵法背后的操控者,不是那个张主任一个人能搞定的。他的背后还有更深的东西。】
"那就看着他们死?"
【我没说看着。我说的是'现在'。】小蛇的语气微微放柔了一些,【你还有两只妖物没有炼化。等你把拘灵锁收了,你的炼蛊盒就能升级。到那时候,你才有资格去碰那个祭坛。】
"要多久?"
【看你的修炼速度。快的话……半个月。】
半个月。
林微咬了咬牙。
半个月后,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倒下。
但她也知道,小蛇说的是对的。
如果她现在冲回去,不仅救不了别人,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她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她还有妈妈需要照顾,还有刘婆婆的袜子没收,还有老周的锁没解开,还有小雅……
想到小雅,林微睁开眼,侧头看向隔壁的床铺。
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出了素描本,正趴在床上画画。她画得很认真,舌尖微微露出来,像一只专注啃胡萝卜的兔子。
林微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
晚上,病房熄灯之后,林微照例失眠。
隔壁老周的敲墙声依旧准时响起。
咚、咚、咚。
但今晚,那个声音似乎没有以前那么让人烦躁了。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因为林微的心里装着更重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又打开了那条新闻。
评论区已经刷了上千条。
有人在骂学校,有人在求真相,有人在发自己同学生病的照片——那些苍白的脸、青黑的嘴唇,和秦媛媛后期的症状一模一样。
最新的一条热评,是一个自称该校教师的匿名账号发的:
"我已经向教育局和卫健委同时举报了。学校的说法完全是在撒谎。那些孩子的症状根本不是流感,更像是某种慢性中毒或者辐射损伤。而且我注意到一个规律——所有出现症状的学生,都曾经在深夜使用过学校东区的机房。那个机房,有问题。"
机房。
林微的眼神暗了暗。
那个她曾经熬过无数个通宵、写过无数行代码、被秦媛媛指着鼻子骂过的机房。
那个她逃离的地方。
那个正在吞噬更多人的深渊。
"小蛇。"
【在。】
"半个月,我等。但你得答应我,在这期间,帮我盯着那条新闻。如果出了人命……就算你说我会死,我也得回去。"
沉默了很久。
【……好。】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林微的脸上,忽明忽暗。
隔壁,老周还在敲墙。
对面,小雅在轻轻地磨牙。
走廊尽头,不知是谁在低声哭泣。
林微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