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没有停。
或者说,龙心碎片融入身体之后,那些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像是找到了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根本刹不住车。
林微裹着被子靠在床头,闭着眼,任由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铺展开来。
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林微。
是凌薇。
五毒阁少阁主,凌薇。
"凌薇……"林微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舌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酸酸麻麻的,"这名字取得也太正经了,一点不像养虫子的。"
【你爹取的。】霁蛰的声音淡淡响起,【他说希望你像蔷薇一样,美丽但带刺,谁碰谁流血。】
"我爹还挺有文化。"
【他是五毒阁上一任阁主。炼蛊炼了三百年,最后被自己养的蜈蚣咬了一口中毒身亡。】
"……那没有文化了。"
记忆继续往前翻。
凌薇出生在五毒阁的蛊房里。
不是故意的,是她娘怀着她去喂虫子的时候突然发动了,来不及回产房,直接在一堆陶罐中间把她生了下来。据说她落地的那一刻,满屋子的蛊虫全都安静了,连那只最暴躁的金翅蜈蚣都乖乖趴在罐子里一动不动。
她娘说这是吉兆,说明这孩子天生与蛊虫亲近。
她爹说这不是吉兆,是蛊虫被吓着了——毕竟凌薇出生时那一嗓子,差点把蛊房的屋顶掀了。
不管是吉兆还是凶兆,凌薇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炼蛊天赋。
别的孩子三岁玩泥巴,她三岁玩蝎子。
别的孩子五岁背诗,她五岁能分辨三十七种毒蘑菇。
别的孩子十岁学算术,她十岁已经能独立培育出一只二阶蛊虫了。
十五岁那年,她爹被蜈蚣咬死了。
十六岁,她娘郁郁而终。
十七岁,凌薇成了五毒阁最年轻的少阁主。
说是少阁主,其实就是个光杆司令。五毒阁在修仙界的地位一直很尴尬——正道嫌他们养虫子恶心,魔道嫌他们不够狠毒,两边都不待见。等她爹娘一死,那些墙头草的门人弟子跑了大半,留下来的就剩几个老弱病残和一屋子嗷嗷待哺的蛊虫。
"所以我上辈子是个孤儿加留守儿童加创业失败的CEO?"林微在心里总结道,"这人设也太惨了。"
【你那时候不觉得惨。】霁蛰说,【你把那些跑掉的人的名字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说早晚要让他们后悔。】
"然后呢?让他们后悔了吗?"
【后来你遇到了我,就把那个本子烧了。你说'有蛇万事足,犯不着跟一群白眼狼计较'。】
"……我上辈子嘴也这么贫?"
【比现在还贫。】
记忆跳到了凌薇十九岁那年。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霁蛰。
准确地说,是她在深山老林里挖虫子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条正在睡觉的青蛇。
那条蛇脾气极其暴躁。被踩醒之后直接弹射起来,张着嘴就要咬她的脚踝。
换作普通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但凌薇是谁?她是从小在蛊房里打滚长大的五毒阁少阁主。蛇蝎蜈蚣在她眼里跟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她非但没跑,还蹲下来,用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青蛇的七寸。
"哟,脾气还挺大。"
青蛇拼命挣扎,吐着信子威胁她。
凌薇歪着头打量了它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蛇的鳞片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像是普通的野蛇。而且它身上的灵气浓度极高,高到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不是普通蛇吧?"凌薇把它提到眼前,跟它四目相对,"妖修?还是……魔修?"
青蛇停止了挣扎。
它冰冷的竖瞳死死地盯着凌薇,那眼神里除了警惕之外,还有一丝很淡的……讶异。
因为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捏着它。
它是霁蛰。龙族旁支后裔,魔界的独行者。因为厌倦了魔界的勾心斗角,独自跑到人间的深山里隐修。没想到一觉醒来被一个养虫子的小姑娘薅住了脖子。
"你放不放?"霁蛰化出了人声。
"不放。"凌薇笑嘻嘻的,"你品相这么好,不带回去研究一下太可惜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但你看起来很值钱。"
"……我是魔修。"
"哦。"
"我杀过很多人。"
"哦。"
"你不怕?"
凌薇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养的蛊虫也杀过很多虫。虫跟虫之间都不怕,我怕什么?"
霁蛰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薇以为他在憋大招准备反杀的时候,他忽然变回了蛇形,主动缠上了凌薇的手腕。
冰凉的蛇身贴着她的脉搏,像一条活的翡翠手镯。
"你干嘛?"凌薇愣了。
"你不是要带回去研究吗?"青蛇的声音闷闷的,"走吧。"
就这样,凌薇捡了一条蛇回家。
后来她才知道,霁蛰之所以那么干脆地跟她走,不是因为被她的"勇气"折服了,而是因为他已经在那座山里独自待了一百二十年,无聊到快要发疯。
一个独来独往的魔修,一百二十年没跟任何活物说过话。
直到一个不怕死的小姑娘踩醒了他,捏着他的脖子跟他唠家常。
他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仅此而已。
至少他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凌薇把霁蛰带回五毒阁之后,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安全感。
五毒阁虽然破败,但有了一条魔修级别的青蛇坐镇之后,那些经常来骚扰的散修和山贼再也不敢上门了。有一次一个不开眼的采药人闯进了五毒阁的地盘,霁蛰化出原形——三米多长的碧绿巨蟒——把那人吓得当场昏过去,醒来之后疯跑了三天三夜,逢人就喊"那山里有龙"。
从此方圆百里无人敢犯。
其次是吵架。
两个人吵架的频率大概是一天三次,雷打不动。
早上吵——"霁蛰你怎么又把我的蛊虫吓跑了?""我没吓,我就看了它一眼。""你那一眼能杀人你知道吗?"
中午吵——"这饭谁做的?""你做的。""那怎么这么难吃?""你不吃拉倒。""我没说不吃,我说的是难吃。"
晚上吵——"你睡床上。""不,你睡床上,我睡地上。""你一条蛇睡什么地上?""我是魔修,不需要床。""你不需要但我的地板需要,你鳞片把我地板都刮花了。"
吵归吵,但从来没有人真的生气过。
凌薇发现,霁蛰这条蛇嘴上冷冰冰的,什么都说"无所谓""随便""不关我事",但身体却诚实得过分。
她说了一句"今天有点冷",第二天蛊房里就多了一个火盆。
她随口提了一嘴"上次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个陶罐挺好看",三天后那个陶罐就出现在了她的桌子上。
她发了一次烧,霁蛰一整夜没睡,用蛇尾贴在她额头上给她降温——青蛇体温低,天然冰袋。
"你对我这么好,图什么?"有一天凌薇忍不住问了。
霁蛰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蛇类的本能,改不了——听到这话,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不图什么。"
"鬼才信。天下没有白吃的蛊,也没有白养的蛇。你一个魔修,跟我一个养虫子的搅和在一起,魔界那边不会有意见?"
"我跟魔界没关系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霁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凌薇愣了半天的话。
"你在哪,我就在哪。没有别的打算。"
凌薇当时的反应是——拿起旁边的扫帚就往他身上抡。
"说人话!你是不是发烧了?蛇也会发烧吗?来让我看看你的瞳孔是不是散了——"
霁蛰躲开扫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发疯。
那天晚上,凌薇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霁蛰那句话,想了整整一夜,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条蛇八成是在跟她告白。
但她不确定。因为魔修的告白方式实在是太含蓄了,含蓄到跟没说一样。而且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她从小到大身边只有虫子,从来没有处理过"感情"这种东西。
于是她做了一个非常凌薇式的决定。
她给霁蛰下了同心蛊。
同心蛊,五毒阁的禁术之一。一旦种下,双方的生命就会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仅能感知对方的位置和情绪,甚至能在危急时刻共享生命力。
但代价也很大:一旦其中一方死亡,另一方也必死无疑。
凌薇把蛊虫藏在了一碗汤圆里。
"来,尝尝我新学的手艺。"她一脸真诚地把碗端到霁蛰面前。
霁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卖相极其糟糕的汤圆——皮破了一半,馅都漏出来了,汤里还漂着不明物体。
"你放了什么?"
"芝麻馅的。"
"我问的不是馅。"霁蛰的竖瞳微微收缩,"你在里面放了蛊。"
凌薇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是魔修。"霁蛰面无表情地说,"蛊虫在我面前藏不住的。这是同心蛊。你要绑定我?"
被当场拆穿的凌薇——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应该道歉、解释、然后灰溜溜地端走那碗汤圆。
但凌薇不是正常人。
她坐到霁蛰对面,双手托腮,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对,就是同心蛊。你吃不吃?"
"你知道同心蛊的后果吗?"
"知道。一个死两个都死。"
"你不怕?"
"我怕。"凌薇难得认真了一次,"但我更怕你哪天突然走了。你是魔修,你没有门派,没有家,你想去哪就去哪。我拿什么留你?我没有你的修为高,打也打不过你,绑也绑不住你。我只有这个。"
她指了指那碗汤圆。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会把蛊收回来,然后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霁蛰盯着那碗汤圆。
然后他拿起勺子,把整碗汤圆吃了。
一口一个,连汤都喝干净了。
凌薇瞪大了眼。
"你——"
"难吃。"霁蛰放下碗,面无表情,"下次少放点糖。"
从那天起,五毒阁少阁主凌薇和魔修青蛇霁蛰,成了修仙界最不般配却最牢固的一对。
他们一起走过了很多年。
春天一起采药,夏天一起泡在溪水里乘凉,秋天一起在曼陀罗花田里打滚,冬天一起缩在火盆旁边烤红薯。
凌薇的蛊术越来越精进,霁蛰的修为也在稳步提升。两人偶尔会接一些修仙界的"悬赏任务"来补贴家用——通常是凌薇放蛊、霁蛰善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修仙界的人渐渐知道了五毒阁有一条凶悍的青蛇护法,再也没人敢小瞧这个"养虫子的小门派"了。
直到那一天。
凌薇决定去地球渡劫。
林微从回忆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不是被汗浸湿的。
是眼泪。
她什么时候开始哭的,自己都不知道。
"霁蛰。"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在。】
"我上辈子是不是特别混蛋?"
【哪方面?】
"所有方面。踩你脖子、拿扫帚抡你、偷偷给你下蛊、还拖着你去渡劫。你本来好好的一个魔修,自由自在的,被我折腾了一辈子。"
【嗯。】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你说的是事实。为什么要安慰?】
林微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那你后不后悔?吃那碗汤圆?"
沉默了两秒。
【汤圆确实很难吃。你的厨艺上辈子和这辈子一样烂。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这辈子还是会吃。】
林微攥着被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那地球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死的?你又怎么——"
【明天再说。】霁蛰打断了她,语气突然变得很温柔,像是在哄一只刚从噩梦里醒来的小动物,【你已经承受了太多了。再往下看,你今晚别想睡了。】
"我现在就已经睡不着了。"
【那就躺着。不许开手机,不许胡思乱想。听我说话就行。】
"你要说什么?"
【给你讲个故事。关于一条很蠢的青蛇,被一个更蠢的养虫子的姑娘捡回家的故事。】
"这故事我刚看完。"
【那就再听一遍。我讲的版本跟你看到的不一样。】
林微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闭上眼。
"那你讲吧。"
窗外的月光很亮。
林微听着脑海里那个低沉温润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重新陷入了梦境。
这一次的梦境没有回忆的剧痛。
只有一座开满紫色花的山,一间歪歪扭扭的小木屋,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一个穿紫衣的姑娘和一条碧绿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