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尽何在黄毛同情的目光下离开塔楼,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许是来时跑得太猛拉伤了肌肉,陈尽何就着酸痛的腿蹲了下来。
紫外线灼痛了他的皮肤。出门时太过慌张,他什么防护用品都没有带。
陈尽何蹲得脚麻,他扶着墙缓慢起身,想去阴凉处躲躲。
刚站直身子,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喘,目标明确直奔他而来。
直觉不妙,陈尽何戒备回身,还是晚了一步。
来人吃准了他刚刚没有注意,一个手刀敲上他后颈,另一只手迅速拿着一个涂了迷药的布捂在他的口鼻上。
陈尽何挣扎着,拼命回头想看清凶手的模样,然而最终还是不抵药物昏了过去。
行凶男子是个合成人,他拖着吱嘎作响的金属坏腿将陈尽何拽入无人的窄巷中,放到一旁,开始搜身。
“终端旧成这样,死穷鬼,出门也不带钱。”合成人翻遍陈尽何的口袋毫无收获,正欲罢手,却被陈尽何裤兜位置的一个金属凸起硌了一下。
于是男子又反复摸了摸,发现陈尽何的裤子竟然藏有一个暗兜。他顺着裤子侧面的缝线摸到一个拉锁,拉开后,找到了里面装着的追踪器手链和黎鹤的工钱。
“小兔崽子,还挺会藏的。”合成人拿了东西起身,顺便踢了脚陈尽何骂到。
他不知道那是个追踪器,只觉得做工倒还不错,想着应该能换点钱,于是清点完纸钞后,连带追踪器一并揣进口袋里。
打劫比想象中要简单顺利。合成人十分满意,他将陈尽何丢在一个垃圾箱后,趁着四下无人,拖着坏腿打算离开。
这正是前段时间去邱祁工作室咨询换腿却没钱的那个合成人。
男子走出去不远,大概是得手的太过容易,而抢来的钱还远远不够,于是心生一计,又返回小巷找到陈尽何。
他见陈尽何没有醒,便费力弯下身子,拍拍陈尽何的脸:“醒醒,你怎么睡在这里,还好吗?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反正刚刚这个倒霉鬼没看到他的脸,合成人打定主意,想扮作好心偶遇的路人送陈尽何回家,等到了地方再洗劫一番,多搞点钱。
那条坏腿,机械卡口跟肉连接的位置每天都在隐隐作痛,他一天都等不下去了。
陈尽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疼欲裂,恶心想吐。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刚刚出事的大路上,而他身边莫名出现的合成人正在一个劲问他的住址。
“谢谢,不用,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就好。”
陈尽何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费力说完拒绝的话后便躺在地上,忍受天晕地转的恶心,缓慢平复着自己。
可身边的合成人不但没有离开,还将他扶了起来:“快点,我送你。”
陈尽何深知下城区不可能有毫无缘故献殷勤的合成人,于是警惕起来。
合成人催促样子十分怪异,陈尽何甚至有些怀疑这就是刚刚的行凶之人。但他没有十足的证据,因此只能尽量拖延时间见招拆招:“别动我,我想吐。”
小巷子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自己又中了迷药,这合成人难缠得很,陈尽何干脆扶着墙原地吐了起来。
“吐完了吗?吐完了就赶紧走吧。我送你回家。”合成人不为所动继续催促。
“放开我。”
“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这里连个人都没有,除了我谁还会管你?”
“别白费力气了,我没钱没家,平时就在街上流浪。”
合成人一听,急了:“你他妈耍我?”
陈尽何看到从合成人裤兜里晃出来的追踪器链子,这下终于确定,对方就是刚刚偷袭自己的人,开始冷静地坐在地上积攒体力慢慢思考对策。
他深知此时作为普通人与合成人发生冲突是不会有人管的,但如果能把抓捕员也拉下水,那么至少听到的人不会充耳不闻,要是恰好有特巡队的人在附近,他也许能获得一线生机。
攒了点劲儿,陈尽何看准机会起身向外跑去,他用尽身力气大喊:“增援!有人袭击抓捕员!”
虚弱得体力在爆发后远远不够支撑他快速跑出巷子,丧心病狂的合成人追上来,直接一拳砸在陈尽何后背上。
“闭嘴,你再乱喊一句!”
陈尽何被打得眼冒金星,向前栽倒在地。
合成人气急败坏,一脚重重踩上陈尽何的脊柱,机械体的力道几乎要将陈尽何的骨头碾碎。陈尽何眼前一黑,窒息昏迷。
附近闻声有些骚动。
合成人怕自己恶行暴露,紧张地左右张望。
偷鸡不成蚀把米,他现在恨不得把陈尽何千刀万剐。
“算老子倒霉,碰上你这么个东西。穷成这样日子很不好过吧?我干脆送你去投个好胎!”合成人说罢抬起脚打算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
“你敢动他?你找死!”黎鹤从远处奔来,瞬间跃下变换成人形,捏着合成人的脖子,将他用力摔到墙上。
合成人被巨大的力道甩懵,后背撞在墙上,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他坐在地上张着嘴费力喘息着指着身上不着一物的黎鹤磕磕巴巴地瞪着眼睛说道:“怪......怪物......”
此时的黎鹤双眸通红,眼底冒火,早已失了心智。
他在垃圾场暗中看完一整场隐秘的交易,又等人走后在那里仔细地搜查了一晚。
天亮时,他原本打算赶紧回家以这件事为由头说服陈尽何让自己留下。
结果往家走到一半,灵力留下的羁绊使他忽然感受到陈尽何发生了危险。
黎鹤揪着心扭头顺着自己给陈尽何的标记一路狂奔而来,却在赶到时看到陈尽何被人殴打的画面。
久违的妖性瞬间爆发,他顾不得其他,只想立刻将那个伤害陈尽何的人碎尸万段。
“呵,怪物?”黎鹤冷笑着走过去,一脚踢在合成人的机械腿上:“你在说你自己吗?看看你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躯壳。”
“普通人......普通人没有这么大的力气,你是什么人?”
黎鹤懒得再跟他废话:“你不需要知道这些,这账我等下来跟你算。”
他快步走回陈尽何身边,跪在地上用灵力探查陈尽何的状况,声音颤抖:“我来晚了陈陈,对不起。”
陈尽何仍在昏迷,伤在脊柱但幸好没断,虽不致命但也不乐观。
黎鹤释放一圈灵力护住陈尽何,又握了握他的手:“没事了,我来了,你再等我一下下,我们马上回家。”
黎鹤起身,他看了看陈尽何趴在地上的样子,沉默转身转头走到合成人的面前。
“你不该动他的。”黎鹤眼神变得十分狠厉,他捏着合成人的脖子将他提得两脚悬空,冷漠地说道。
合成人被勒得脸整张脸涨红,扭动着身子,双脚无力在空中乱踢。他双手抓挠着黎鹤的手:“放......放开我。”
人类真的很奇怪。
黎鹤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合成人。
或许他们也知道自己是非常脆弱的生物,所以才千方百计,想要变强。他们贪婪至极,既渴望长生不老又想获得无尽力量,以为将薄弱的肉身铸以铜铁,就可以无坚不摧。结果到头来,还是如此不堪一击。
“真可笑,你连人都敢杀,自己却这么怕死。”
黎鹤松开一点手,让合成人可以稍微呼吸,不至于立刻死去。
“你想怎么样?别......别杀我。”
“还记得你是怎么对他的吗?”
合成人满脸惊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黎鹤的手捏在合成人的脖子上,加力、左右折动又放松,像在玩弄猎物。
“为什么挑上他?他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没......没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只是随机选的,随机的,当时路上只有他,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
合成人也意识到了自己与对方力量的悬殊,被勒得惶恐不已,一心恳求对方不要痛下杀手。
“你现在求我的样子很可笑。你刚刚对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黎鹤松开手把合成人丢到地上,他的眼神因为讲述的内容变得虔诚:“你觉得他身上没有安这些破铜烂铁所以很弱小?你想错了,他很强大,比我厉害很多倍。如果公平的面对面,你不是他的对手。他会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是,是。”合成人揉着脖子大口呼吸着,胡乱点头附和。
“所以,为什么他会被你这种垃圾伤到?我再问你一次,你把他怎么了?”
黎鹤伸出脚,踩上合成人的前胸,下踏用力,力道快要把合成人的肋骨踩断。
“我说......我说......”
合成人握住黎鹤的脚腕往外推着求饶:“是我趁他不注意偷袭他,还用了迷药。”
黎鹤表情瞬间变得阴冷。
合成人被吓坏了,战战兢兢,忽然开口道起往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换条新腿,我也不想的。我们这些普通人,生来没有别的希望。往上走是不可能的,路早就被有钱人堵死了。在这里的人,生下来是什么样,到死还是什么样,一辈子别想跨越阶级脱贫致富。好工作早被占完了,能轮到我们这种底层普通人的,都是又脏又累的体力活。”
合成人说着,情绪逐渐有些失控:“我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排队等着那些大公司派来的代表到街上挑人。你以为我想给自己的身体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可我不想,架不住有别人干。人为财死,你不做,有的是人做。现在人人都装机械体,装了机械体的人,体力是普通人的几倍,可以用最少的时间干最多的活。这世界总有愿意为钱卖命的人。我不想安的,可我阻止不了别人安。那些公司的人只考虑成本利益,他们不是傻子,合成人和普通人站在一起,他们只会选合成人。”
合成人说着,语气逐渐颓丧。
他看着黎鹤踩着自己胸口的脚,忽然表情变得十分自嘲:“我不想也没有办法,我也要活。体力活都是一天一结工钱,没有活干就没有钱,没有钱在这里人一天都活不下去。我是贷款安的机械体,每天做工赚来的钱大部分都要拿去还贷。我本来想着,努努力,不要命地干几年,攒些钱,开个店或者做点别的事也许就能多赚一点,这样也好尽早还掉贷款。我每天只睡不到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除了吃喝拉撒都在干活。我没日没夜的工作,就只是盼着每天多赚那么一点点钱。”
合成人说完嗤笑一声,他仰起头看着天,眼神空洞:“可即便这样,这个该死的机械体,它还是轻易就坏了!这该死的机械腿它坏了,我就没办法正常走路,那些代表看出来了,选人的时候都不挑我。”
大概是想到了之前频频被拒的经历,合成人语气再次变得激动起来:“我也想规规矩矩地赚钱换腿,可是没有人给我机会!我已经半个月没有赚到钱了,贷款还在继续扣着,新腿换不了,眼看老本就要用光贷款也要还不上了!你知道还不上贷的下场吗?我会被那个该死的公司回收!我签了那个协议,我的身体就不再属于我自己了,还不上钱,他们就可以拥有我的身体,把我改造,或者拆解我,拿走我的器-官,到最后我还是死路一条,不死也要为他们公司卖命到老。这是个死循,没有钱就换不了腿,换不了腿就赚不到钱。我需要钱,我也没有办法,我不想伤他的,但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的!”
大概是从没有人听他吐过这些苦水,说完这一切之后,合成人的语气逐渐恢复平静,他平视着黎鹤结实的小腿说道:“你放过我吧,求求你。”
黎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反而带着一种麻木。
他看过太多人间悲剧,每个人都有自己悲惨的地方,他无力改变,最后只能学会成为一个麻木的旁观者,看着命运降临在各人头上。
他永远参不透人间事,也就放弃了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同类残杀?
为什么资源够用却分配不均?
为什么同族同类弱肉强食对彼此如此残忍?
他学会了把问题看得很小。小到一花一草,小到一餐一石。
只有这样,他才能够不为目睹悲剧而感到痛苦。
合成人的经历很令人同情,但黎鹤很清楚那些痛苦不是因他而来的,更不是因陈尽何而来的。可趴在地上昏死过去的陈尽何的痛苦却真真实实地因这个合成人而来。
陈尽何也很悲惨。
住在小小的屋子里,家徒四壁,每天做点手艺活拿去换钱。
陈尽何也不富裕,可他没有让度出自己身体的所有权。
他努力学习钻研讨生活,那门手艺也不是他天生就会的,也没有人教过他,是他自己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或许陈尽何也有过食不果腹的时候,因此现在他总喜欢在家里囤很多很多的食物。房间家具可以空空荡荡,但冰箱一定要塞得满满当当。
陈尽何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生活着,在泥沼中挣扎着,他活得小心翼翼,却只长防人之心不曾有过害人之心。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还保有人性和善良。
关于陈尽何的善良,黎鹤作为被他捡回去努力养好的猫,最有发言权。
黎鹤很无力,也愤怒,因为陈尽何善待一切,但他却遭此下场。善良的人不该就是别人的活靶子。
“你说你无辜,那他呢?他也很努力生活,可现在他因为你倒在那里,那我问你,他又做错了什么?”
合成人听完,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缓了几秒,他从兜里掏出钱跟追踪器双手奉上:“东西都在这儿,我还给你。”
黎鹤看了眼他的坏腿,抬起脚,站到一旁。他看向不远处的陈尽何:“不是还给我,是还给他。”
“是,我这就还给他。”合成人连连点头,匍匐着爬到陈尽何身边,把东西放在地上:“还给你,东西都还给你。”
黎鹤走过来,揪住合成人的头发,将他脸按到地上:“你看他现在还能回答你吗?”
合成人看陈尽何闭着眼睛,像死过去一样,吓得快要尿裤子。他浑身颤抖求饶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敢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看在我腿都这样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黎鹤的手加了力,将合成人的脸狠狠压在地上:“你也不想的,你不是故意的,你是实在走投无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合成人脸蹭在地上,连连点头:“是,是这样。”
“你的借口很多,不过你忙着为自己开脱的时候是不是忘了,你不仅伤人是事实,而且刚刚还想对他痛下杀手。”
黎鹤不再说话,他反钳住合成人的两只手,将他整个人按到地上摆正,然后瞄准脊椎的位置一脚踩了下去。
合成人痛苦地哀嚎一声。
黎鹤捏着嗓子向外喊道:“救命啊,合成人打人了。”
周围原本窸窸窣窣探究的声音立刻消失了,没有人想插手这种烂摊子。
“你看,我帮你呼救过了,没人来救你,这不是我的问题。”
“绝望吗,没有人来帮你?他刚刚也是这样的,现在你应该可以感同身受一点了。”
黎鹤说完脚踩在合成人的那条坏腿上:“你刚刚就是用这条腿踩伤的他吧?反正这腿坏了也没用了。既然你有意道歉,那我就帮你卸了它,很公平,对吧?”
“疯子,你是疯子,你疯了。”合成人吐出一口鲜血用贫瘠的词汇骂道。
“疯子吗?我说过,你不应该惹他的。因为你惹了他,我就会变成疯子。”
合成人还想叫喊,黎鹤懒得废话,直接一脚过去将对方踢晕。
他-扒-掉-合成人的衣服,拖着他的手腕,将其丢到刚刚垃圾堆的位置,语气冷淡毫无波澜:“你该谢谢他让你逃过一劫,因为他太善良了,不会喜欢我杀人。”
黎鹤处理完合成人,将手上的污秽抹净,回到陈尽何身边,再次跪在地上小心地碰了碰陈尽何的头发。他语气变得十分柔和,像是怕惊扰到睡梦中的人,安慰着哄道:“抱歉,说好很快弄完的,结果时间有点久。我们陈陈等急了吧?没事的,不怕,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黎鹤套上衣服,走到外面找了个铺面,用拿回来的钱跟老板商量换了一个爬楼板车。
陈尽何伤在脊椎,他不敢贸然翻动,只能小心地将陈尽何保持趴着的状态放到板车上往家推。
石板路颠簸,黎鹤推得很慢。车子每晃动一下,他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好不容易到了家,邱祁听到动静探身出来,看到早上竖着出去的陈尽何,这会儿竟然横着回来,惊地顾不上伪装平日的随和人设,急切问道:“他怎么了?”
黎鹤没理邱祁,沉默地打开门,将陈尽何推回屋内。
大门关上,黎鹤紧绷的神经开始松懈。
他再也绷不住,脱力地跪到板车旁,握着陈尽何的手,眼泪扑簌而下:“没事的陈陈。陈陈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黎鹤安慰陈陈别怕,其实最怕的人是他啊。
--------
我只是走剧情,不是坏人。(逃跑)
--------
修改这章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二十,楼上噼里啪啦地走路,说话,开门在楼梯间大声说话上上下下,但是并没有下楼,不知道在干什么。(拳头硬了)不过修完这章他们家又没声了,那么我再修一章放进存稿箱。囤!多多地囤!大囤特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0章 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