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鹤整晚未归。
陈尽何早上醒来，摸到身旁毫无温度的位置，立刻翻身坐起，呆愣愣地看着那个空位。
妖彻夜未归，这在之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黎鹤知道下城区的危险，曾与陈尽何约法三章，无论在哪里做什么，都要回家，如果去太远的地方，一定要结伴。
陈尽何不安地开口：“黎鹤？”
房间里空荡荡，无人回应。
他犹豫着地下地推开房门，希望黎鹤只是赌气睡在客厅。
然而，干净整齐的客厅同样陈述着黎鹤不在的事实。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大门口拖鞋摆放的位置还维持着昨天的原样。
“真的没回来。”陈尽何失神地望向大门口。
“真的走了啊？”他的肩膀颓了下来。
心像被人伸手进去狠狠攥住揉捏一般。
陈尽何觉得自己胸闷地喘不上气。
他环视一圈四周，布置温馨的空间失了色，屋内静到可以听到针掉。
心里曾被陪伴填满的地方，如今又空出一个洞，风无情地灌进去，巨大的失落与恐惧感随之吞袭而来，让人怎么都止不住地发冷。
陈尽何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蜷起腿，难过地将脸埋了进去。
“干嘛这样子？”陈尽何小声批评自己。
“你知道黎鹤离开是对的。他又不是人，干嘛要被困在这里。妖的一生那么长，他又不会一辈子都在这里。去别的地方说不定还能活得精彩点，应该要为黎鹤开心才对啊。”
泪无声顺着脸颊落下，水滴石穿地慢慢晕湿陈尽何膝盖上的布料。
他抱紧双腿，反复告诉自己，没事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要学会习惯离别，不要难过。
“话是你说的，人真走了你又这样子，干什么，想反悔吗？”
陈尽何自言自语完，用力抹了一把脸，将眼泪擦干，企图重振精神，去找点事情干分散些注意力。
他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了，起身走进卧室打算整理房间。遮光窗帘哗地一声被拉开，刺眼的光束争先恐后地闯入这个不大的空间。
陈尽何打开衣柜，看到之前给黎鹤买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里面。
那只小猫，像不管不顾地阳光一样，闯入他的生活中，点亮灰暗。
被温暖过的人，拥有过，真的能够坦然地面对失去吗？
陈尽何的掌心又开始疼痛起来。
他低头揉着手，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落下。
“没能好好告别呢。”
----
家务没能再进行下去。也没有胃口吃饭。
陈尽何躺在床上，漫无目的的发呆。
许久以后，床上那个合眼平躺并未入睡的人缓缓开口：“小家。”
“在的，陈陈。”
“你说，小猫会去什么地方啊？”
“小猫出去了吗？”
“嗯，小猫......”陈尽何顿了一下：“可能在去很远的地方。”
“小猫很快就会回来的。”
小家最近刚升级了最新系统，检测到陈尽何的情绪低落，它尝试着通过“人情”功能安慰陈尽何。
“小猫可能不会回来了。”
“小猫会回来的，因为小猫是陈陈的家人。家人，是不会彼此分开的。”
“小家？”
“在的，陈陈。”
“你变了好多。”
“请问你是否满意我的变化？”
“小家。”
“在的，陈陈。”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还是老样子。”
陈尽何知道瞎聊解决不了他复杂的情绪，因此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检索到小猫最后的活动范围在离家五公里附近的位置。搜索建筑中......搜索完毕，小猫所在建筑为黑市塔楼。缩小定位范围，显示定位在地下。”
“嗯？”
陈尽何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曾经让智能管家绑定过黎鹤的定位手环。
“我没有下达检索指令。”
“检测到陈陈情绪低落，分析陈陈询问过的问题，判定陈陈在担心小猫。“人情”系统可以在主人无法承担下指令时，自行启动，帮助主人。小家帮助陈陈。”
……
新系统把小家弄的怪怪的，有点不伦不类。但仅是这一点点比之前多出的人情味，的确让陈尽何此刻的心情好过了一些。
“定位......是整晚都没移动过吗？”
“是的陈陈，定位位置整晚没有移动过。”
“怎么会？”
陈尽何翻了个身，有些忐忑地想：不会是出事了吧？
他拿起终端，吸了口气，默念道：“只是要确定一下黎鹤的安危，绝对不是要当拦住他的绊脚石。”
语音拨通直至自动挂断，请求都未被接通。
反复数次，陈尽何的不安越发浓烈。
他编辑了几条信息发送过去：【黎鹤，你在哪儿？】
【黎鹤，你现在安全吗？看到信息回我一下。】
发去的信息石沉大海。
陈尽何的脑海中开始闪现起无数种黎鹤发生意外的画面。
他顾不得其他，迅速起身随便抓出几件衣服，急匆匆边走边往身上套。
衣服穿得乱七八糟，他一边蹬着鞋，一边推开门。
迎面遇上从外面回来的邱祁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陈尽何顾不上回答，蹬上鞋，急急忙忙地往楼下跑去。
终端还是一点回信都没有。
陈尽何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祈祷，希望黎鹤不要有事。
五公里的距离，放在平时慢慢走倒也不觉得很远。
可今天陈尽何发了疯似地跑，却觉得这路长得怎么也跑不完。
不肖一会儿之后，陈尽何终于体力不支，站在路边大口喘着气休息。
他心里急得着火，正巧看到前面停着一辆悬浮车，于是不管不顾地跑上前去。
车里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抓捕员，被他猛地敲窗吓了一跳，于是不悦大骂道：“干什么？神经病，滚滚滚，赶紧滚开。”
“求你，能不能带我去黑市塔楼，我很有要紧的事。”陈尽何从兜里摸出全部纸币，探着身子一把塞进抓捕员手里：“这些钱都给你。”
抓捕员数了数了钱，倒是不少，他斜眼看了看陈尽何，模样清秀端正看不出有什么威胁，于是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换了副面孔说道：“赶紧上来，别误了老子的事。”
陈尽何宛若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坐进车里同对方道谢。
抓捕员启动悬浮车，操着糟糕地驾驶技术，歪歪扭扭地升起车子，往黑市塔楼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抓捕员暗中打量着陈尽何。看到对方十分年轻却衣衫凌乱，还急着要去黑市塔楼，不知心里想到了什么腌攒事，忽然扯起嘴角露出轻蔑一笑。
陈尽何全程焦急地盯着窗外的建筑，对此丝毫没有察觉。
终于到了地方，抓捕员落下车子，转身对着陈尽何油腻开口道：“你一次能赚多少？其实我可以帮衬一下你的生意。”
陈尽何起先没听懂，待他反应过来后，也没有同对方浪费时间，只是冷淡地无视对方推开车门，下车后将车门重重甩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去敲塔楼入口的大门。
“装什么装？老子还不稀罕呢。”抓捕员被驳了面子，破防暗骂着重新启动悬浮车离开。
塔楼大门被陈尽何敲得震天响。
黄毛很不爽地叼着根牙签赶来，疲惫骂到：“大早上起来的，敲什么敲？让不让人睡觉了？这么着急，家里死-人了？”
骂完，黄毛拉开门，看到双眼红肿，衣着凌乱的陈尽何，一下收声闭上了嘴。
“去......去哪儿？”黄毛有些尴尬地问道。
“武道馆。”陈尽何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哦，往里直走，坐电梯下三楼。”黄毛挠挠头，往旁边让开一点。
陈尽何道了声谢，便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黄毛关上门，摇摇头，心想，生死有命，又是一个来寻人的可怜人。
电梯门打开时，陈尽何驻足在外十分紧张，临到跟前他竟有些不敢迈入电梯。
他很怕真到了地下三层后得到坏消息。
犹豫了一会儿，后面又过来一个人催促着问他走不走，陈尽何这才上了电梯。
电梯下行，陈尽何不停查看着终端，依旧没有信息回复。
小家传来信息，说这期间黎鹤的定位一直没有变过。
陈尽何闭上眼，不断做着深呼吸。
他开始跟不知名的神明祷告，跟老庙里供奉的神仙们祷告，跟世界上掌管妖的存在祷告，跟一切祷告，希望黎鹤平安。
负三到了。
同电梯的人出去，见陈尽何不动，还纳闷地回头看他一眼，
陈尽何站在原地，盯着外面。
出去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是死是活，总要过去看看。
电梯门很快要再关上，陈尽何上前按开门，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大白天的，来干什么？”门口站岗的合成人拿着搜身器问道。
“来找人。”
“这个时间，上这儿来找人？”
出乎意料的答案，合成人也有些惊讶，两个人互相看看，不知如何是好。
“呼叫管理，门口有个人说自己来找人。”合成人拦住陈尽何，用终端发起求助。
很快，罗宾走了出来。他见到陈尽何后显然也十分意外。
原本以为是来滋事砸场子的，谁想到是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少年，浑身衣服乱七八糟，神色焦急，说来找人，看着像是被坏人骗了后知后觉的样子。
罗宾的表情变得有些同情，态度也变不由得温和了许多：“慢慢说，你要找谁？”
“我找这里的一个驻场安保，刚来上班不久的，叫黎鹤。”
“黎鹤？没听过。”罗宾耸耸肩，爱莫能助的样子。但很快，他想起什么，再次问道：“你有他的照片吗？”
陈尽何在终端里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张他之前偷拍的黎鹤侧脸的照片，放大递给罗宾：“能看清吗？”
罗宾端详一番，恍然大悟：“是115号啊！”
“115号？”
罗宾把陈尽何请进门，带他走到门口结算工资的那张桌子旁让他坐下。
“来这里的人不用真名，只用代号。放心，你刚刚叫他什么我没听到。”
说完，罗宾将几张纸币和几件叠好的衣服放在桌子上推向陈尽何。
“115号昨天心情似乎不大好，工资也没领就走了，我在更衣室捡到他掉落的工牌和工作服，工作服我已经扔了，这几件是他留在柜子里自己的衣服。也不知道这家伙穿什么走的，该不会是光着吧？”
罗宾说完见陈尽何脸色不好，便收了声。
做他们这行，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陈尽何这魂不守魄的样子，明眼人一看就能猜个大概。
罗宾没想到，115号看起来那么踏实一个人，到了感情上，竟然也是渣男。
“这钱你拿去吧。反正找不到人，给谁都一样。别难过了，看开一点。”
“找不到人？”陈尽何不解。“我看定位，他还在这里。”
“你给他装了定位？”罗宾讶异地看向陈尽何，心中已经想象起一出虐恋大戏。
“115号如果犯了什么错，我都可以赔，只要让我带他走就行。”
“小弟弟，我说的都是实话，他真不在这儿。”罗宾有些无奈。
“那可不可以让我进去找找？”
陈尽何脑子里很乱，衣服都在这儿，黎鹤可能是用原形离开的。他知道黎鹤也许是真的走了，遗留下来的东西只是不再需要的累赘。但他现在像一只失控的发条，只能向前，如果不按照设定的轨迹走下去看一看，自己说不定就会马上崩盘。
“好，我带你进去。”少年看起来失魂落魄，罗宾意外动了恻隐之心。
陈尽何跟着罗宾走进武道馆内，看到了正在清理中的观众席。垃圾遍地脏乱的观众席、充满污渍的擂台......
他走进那间小小的更衣室，摸了摸黎鹤用过的柜子。
这就是黎鹤上班的地方。到了夜晚应该很喧闹吧？
黎鹤是猫妖，他的听力那么好，场馆内充斥吵闹声时，他会不会觉得很难捱？
外面一片狼藉那么脏，观众手上的汽水和啤酒会不会撒到黎鹤身上？
他那么爱干净，当小猫时，时时刻刻都在给自己认真清理毛发洗澡，在这里，他会不会觉得脏得难以下脚？
陈尽何有点难过。
黎鹤本来不需要遭这些罪的。
黎鹤是为了他才来这里赚钱的。
那么辛苦熬了无数个夜晚带回来的钱，他却自以为是的一分没花，黎鹤会不会觉得很失望？
陈尽何想起每天黎鹤回来，一脸喜悦上交工资的样子。
如果哪天带回来的钱多了，还会手舞足蹈地还原一遍他是怎么机灵得到小费的。
黎鹤那么开心，他怎么能这么扫兴？
陈尽何靠在更衣柜上，内心后悔不迭。
终端亮了。不是黎鹤。
陈尽何看到小家发来的信息，显示定位就在此处。
他在罗宾的注视下，低头弯腰仔细搜索着更衣室里的每一处，终于在靠近门口的洗手池后方看到了那根熟悉的链子。
陈尽何跪在地上，伸长手，把追踪器拽了出来，然后看着追踪器，难过地笑了。
“可能是打扫的人没注意，把它扫到后面去了。”罗宾解释道。
陈尽何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怪异难看，于是掩面起身将追踪器踹进兜里向罗宾道别：“谢谢你让我进来，我该走了。”
罗宾将陈尽何送到门口，欲言又止。
陈尽何朝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罗宾不好再说什么，挥挥手，让他走了。
回去的路上，陈尽何的脑海里过着各种片段：黎鹤刚到家的样子、黎鹤躺在窗台上甩着尾巴晒太阳的样子、黎鹤误吸猫薄荷的样子、黎鹤怕水抗拒洗澡的样子、黎鹤第一次变成人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觉得阳光好刺眼，伸手一摸，发现泪已经流了满面。
他现在有些确信，黎鹤是真的走了。
他没有回家，没有再继续工作，也没有领走当天的薪水。
那些衣服、玩具、甚至这个追踪器，他也统统不再需要了。
陈尽何无力地蹲在地上想，后悔有什么用呢？
是他赶走了他的小猫。
喜欢是想常常见面，爱是时常觉得亏欠。
陈陈心里有很多遗憾，因为很爱小猫啊。
呜呜，陈陈你别哭啦。（递纸）
小猫哭，小猫哭，小猫哭完小陈哭。（我是魔鬼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9章 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