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场时，黎鹤整晚心不在焉。
有个提着酒瓶的观众满场发钱，走到黎鹤面前时，黎鹤把脸转向一边，意外地没有接。
“贵人发达，心意我替小弟收下了，祝您发财！”
罗宾走上来接过客人手里的钱，笑脸相迎，把人哄走后，怼了怼黎鹤：“干嘛？心情再不好，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黎鹤没说话。
罗宾将那几张钞票对着光照一下弹了弹，然后塞进黎鹤的领子里。
他玩笑式地拍了拍塞了钱的位置，面色不明地提点道：“差不多得了，再丧也给我装住，撑到下班领了今天的工钱，出了门你爱怎么撂脸怎么撂。别在这儿扫客人的兴，不然被老大看见，没你好果子吃。”
罗宾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黎鹤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将塞进衣服里的钞票取出来，握在手里。
足足有五张，是目前为止最大方的客人。
若是换成从前，黎鹤肯定会满心欢喜，甚至等不到回家，就会立刻在终端上跟陈尽何分享。
黎鹤看了看自己安静的终端，跟陈尽何的对话停留在两天前。
明明那时候他们还在开开心心地讨论要去再采购些什么怎么布置家里，怎么才过了两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黎鹤把钱攥成一团，心如刀绞。
他不需要钱，他赚钱是想给陈尽何花。
而现在，陈尽何也不需要他的钱。
那这几张纸币在此刻，便彻底失去了意义。
黎鹤淡漠地注视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
他的意识解离，飘出躯体之外。
远处忙着欢呼和庆祝的人群看起来像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黎鹤觉得很没意思，他摘下脖子上的工牌垂着头往外走去。
回更衣室的路上，黎鹤心中天人交战。
他想，反正陈尽何也不需要他的钱，那干脆，把这个工作辞掉算了。
但他又不甘心。
预定的戒指终端已经到了，他还需要钱付尾款。
可陈尽何已经开始赶他走了，那他还能留到攒够钱买下来的那天吗？
买下来又如何？
陈尽何还会接受他的求婚吗？
黎鹤摸了摸自己手上的戒指形终端，皱着眉头。
陈尽何送他这个戒指到底是什么意思？
人类，很容易说话不算数吗？
他们还没正式成婚，对方就已经变卦了。
黎鹤站定在更衣室门口惆怅地想，人类，是不是对他始乱终弃了？
“你胃口也太大了。”
胡思乱想着，黎鹤忽然又听到了那个很熟悉声音，他拎着工牌的手顿了一下，往旁边望去，更衣室侧后方，站着几个人。其中背对着他的男人，就是上次在办公室的那位。
对方依旧是工整的发型，只是今天换了件短款皮衣。
黎鹤趁他们不注意，迅速进入更衣室，留下一条门缝。
“怎么？你怕了？”
是武道馆老板的声音。黎鹤继续站在门边竖着耳朵听。
“你早晚要被自己的贪念害死。”男人冷淡地说道。
“那也是我的事。现在大家同在一条船上，有些顺手的事，不做白不做。帮我一把，反正这事儿对你也没坏处，查不到你头上的。”老板说道。
从擂台照过来的一束追光打在男人的脸上，正是消失多日的贺择。
贺择抬头眯起眼睛，用手遮了遮。
今晚压中的赢家正站在擂台上朝人群喷洒着昂贵的香槟。
下面的人欢呼着接受香槟的洗礼。
贺择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他扯了扯皮手套冷漠说道：“生意这么好还不满足。武青龙，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一行人朝走廊尽头走去。
黎鹤皱着眉，听着两个人云里雾里的对话。
神神秘秘地，不知道什么意思。
况且走廊尽头是条死路，这些人是去干嘛？
反正回去也不知道怎么面对陈尽何，黎鹤看他们走远，干脆化作原型，用灵力掩盖着自己，悄悄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到尽头的一处停下，武青龙挥了挥手，贺择烦躁地后退一步。
武青龙踢了踢地上的酒桶，然后伸出手掌按在墙上，几秒后，墙上出现一个电子屏，武青龙先是用手挡着输了密码，然后将手指按在上面识别了指纹，最后凑过去扫了虹膜才终于响起一声不引人注意的电子提示音。
“麻烦。”贺择不耐道。
“多重保险，安全。”武青龙依旧不愠不恼。
“图安全，你就不该想干这个。”
“贺部说笑了，富贵险中求。”
言语间，墙面凹陷落下，露出一个一人半宽的窄门，里面幽深阴暗，看不清终点通向哪里。
“你就不能把门开大点。”贺择语气不满。
“避人耳目，够用就行，贺部，委屈您了，咱们走吧。”武青龙做了个请的手势，贺择暼了他一眼不为所动：“你先。”
“贺部够谨慎。那我在前面给大家带路。”
武青龙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古董手电，照着光，往里面走去。
贺择回头看看了周围，跟身边的跟班们互换了一下眼色，两个跟班很上道地立刻跟了上去，另外两个等在旁边收尾，贺择走在中间，被跟班们前后护着进了窄门。
黎鹤在门自动关上的前一刻，一跃而入，闻着味道，一路巡去，保持着适当距离。
通道虽窄，回音却大。
武青龙不时说着话安抚着众人的情绪，声音大到黎鹤不需要使用灵力就能轻松听见。
时间在幽暗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
五分钟像半小时那么久。
终于，又拐了一个弯后，通道里被外面的光线照亮。
“遮着点眼睛，别被光刺到。”
武青龙说完，所有人都抬起手遮在脸上。
走出通道，武青龙站在门口等待众人。
见两个人之后才是贺择，他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盘盘手上的珠子又一次说道：“贺部谨慎。”
“他们跟着我，想得周全，别见怪。”
贺择没有搭武青龙的手，而是扶着先出来的跟班的胳膊，从里面走出来。
几个人站在出口处说了会儿话，才继续前行。
黎鹤紧贴着墙壁，终于等到人都走了，才小心地走出来。
他瞳孔缩了缩，适应光线后，惊讶发现，这里竟然是他之前误打误撞来过的那个巨大“垃圾场”。
武道馆里竟然特意修了个能直通垃圾场的暗道，这群人到底在密谋些什么？
黎鹤跳上一个高高的电子垃圾堆，从上向下俯瞰。
贺择熟门熟路地带着人走进垃圾场内的小屋。
没记错的话，这是之前街上的清扫机器人们回来以后直接进去的地方。
上次黎鹤没有跟进去。
现在他有点怀疑起小屋里到底有些什么了。
很快，几个人从小屋里抬出几个箱子。
贺择打开看了一下，难得表情松动，吃惊道：“这跟之前的不一样，武青龙，你疯了？”
盖子被彻底打开，里面装的是满满一箱军-火-弹-药。
“年轻人，遇到事情要冷静，这么大惊小怪干嘛呢？别吓到这些小朋友了。”
武青龙一副笑面虎的模样，拍拍贺择的肩，手用力捏了下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多简单，你见到什么，我就想干什么。”
“不可能。”
贺择掰掉武青龙的手，面色十分难看，转身想走。
武青龙收回手，拂拂衣袖，好整以暇道：“贺大部长别急着走啊，我们生意人向来是有来有往。你帮我把这些带过去，作为回报，我武某人知道的消息一定言无不尽，全都告诉您。”
“不必了。”
“看来贺部长接到调令以后，看不起我们下城区的人了。”武青龙依旧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不知道，您对邱医生，也是同样的态度吗？”
贺择脸色一变，猛地转回身来，一把揪着武青龙的领子：“你想干什么？”
武青龙握住贺择的手，暗暗用力，脸上却依旧神色不改，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贺部长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想干什么，刚才您不是都看过了吗？”
贺择咬紧后槽牙，愤怒地瞪着武青龙，半晌，他还是松开了手，将对方丢开：“武青龙，你是不是活够了？”
武青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整理衣服。
他走到那只敞开的军火箱子旁，将盖子重新盖上，坐在上面：“贺部长多年以来受命专门在这个避人耳目的地方给中心城暗中输送资源，关于下城区，您虽然是外来人，但知道的消息不比我少。可我武某人在这鱼龙混杂的行业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也不是白给的。我这样做，自然是有我的道理。商人逐利，您不会见怪吧？”
贺择面色阴沉：“你从哪儿得到了跟上城区有关的消息？”
“消息嘛，我自然有我的来源。”武青龙笑笑：“就像我还知道，你当初犯的错本来不至于被下放到下城区，你主动下放，是为了邱医生吧？”
贺择藏在衣袖里的手握紧，他讨厌从别人嘴里听到邱祁的名字，特别是以这种威胁的口吻。
但武青龙这个人的关系盘根错节，在不知道他底牌的情况下贸然出手只会让事情变糟，因此，他只能忍。
“你说，中心城的人把你扔到这里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现在那边乱成一锅粥了，老城主在这个时候忽然要把你调回去，很难不让人多想吧？”
“你想说什么？”
武青龙不接茬，继续道：“邱医生被赦免了吗？你这次该不会是一个人回去吧？”
贺择的左膀右臂听不下去，想要上前教训武青龙，贺择出手将他们拦住。
“武馆长好像很关心我的私人生活。”
“贺择，实话跟你说了吧，邱祁是回不去的，你别想着自己先回去了再想办法帮他腾挪。我劝你一句，中心城那浑水，你最好别回去蹚。”
武青龙看看贺择身边的四个人，想了一下，似乎觉得无需避讳，便直接说了：“我的消息比你的准，副城主要篡位，老城主已经被架空收押了，中心城现在群龙无首，叫你回去，是因为你以前跟现在的军部负责人关系好，曾经是拜把子兄弟。”
“你也不想想，老城主孤立无援怎么可能还发得下调令。叫你回去是副城主默许的。两个人都在赌，赌你回去，到底有没有用。如果有用，你会对谁有用。”
贺择不语，面色凝重。
这些事，不知道为什么武青龙会知道，但事实确实如此。
他前几日忽然接到中心城的调令，一直迟迟没有动身，这就是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就是邱祁。
“你以为下城区特巡队对你马首是瞻，可你信不信，你前脚一走，邱祁马上就会被人看管起来。你帮谁，邱祁都会被另一边的人弄死。你带不走他，也保不住他。”
“你是生意人，不会无缘故跟我说这些。”
“贺部长的确是聪明人，知道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你想要的怕是不止把这几箱东西运过去吧？”
“老城主已是强弩之末，副城主也不是能担大任的料。武某倒是觉得，军部的那位，是个好领-袖。”
“你想掺和夺位？你疯了武青龙？站错队的下场你是知道的。”贺择上前，压低声音怒斥道。
“放心，我没有十成的把握，是不会轻易下场的。”
贺择看着武青龙，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就是这个意思，军部的那位早就有这个心思了，所以我才劝你不要回去，你回去，三面都是死局，还要搭上一个邱祁。”
贺择退后一步，打量着地上的箱子，若有所思。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弄这些东西过去，当然是有人点名要接收了。”
武青龙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古董烟斗抽了起来：“想破局，我有一个办法，作为交换，你把东西完好带到，而且这不能是最后一次。”
“你说。”
“中心城在找的那个人被你藏起来了吧？”
贺择皱紧眉头。
“你以为下城区忽然来了一个百分百机械化过的东西，真会没人知道？”
“你想说什么？”
“把她送回去，军部那边需要。”
“武青龙......”
“贺择，做人懂得感恩是好事，但是一味念旧也没意思。人都是要向前看的。你为了报邱祁的恩，保着他从中心城被下放到这么个破地方，可你看，调令一来，你还是保不住他。那个怪物也是，同事一场，你帮过她了，是她自己太贪心。你不会不知道她为什么被机械化吧？她夺位失败但却没死，只是弄了个百分百机械化，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
贺择沉默。
“其实她也没什么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做到了那种仅次城主之下的位置，就是块烂泥也会生出野心。只是她造化不好，气运差了一口，输了，被送去百分百机械化。如果她没暴露的那么早，说不定今天我这几箱东西就是给她的了。”
“武青龙，你这么有本事，为什么还要辅佐军部的人，你应该去把水搅浑，自己当城主。”贺择失笑道。
“我才不去坐高位给人当活靶子。像我这样，活在地下，消息灵通，有赚不完的钱和强硬的后台可以靠着，日子不见得比城主差。”
“听我的，把她这趟一起送过去，亲自交到军部那个人手上。她虽然被百分百机械化了，但当时做的不干净，她还有意识，有些东西她当时咬死也没撂，军部那边很在意，这可能关系到城主夺位的关键。你把她送过去就算是跟军部投诚了，之后再找个机会死遁。只要你不去中心城，就没人会找邱祁的麻烦。”
武青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话，我看在这么多年的面子上都告诉你了，怎么选就看你自己了。”
贺择低沉着声音说道：“我以为你巴不得我死。”
“我是啊，看戏嘛，不嫌更精彩。但是我需要你帮我运东西，别人我信不过，你死了，对我来说不划算。”武青龙笑笑。
“武馆长果然是生意人。”
“承让，承让。”
武青龙说完，原路返回。
贺择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召集身边几个人短促地商量了一下，把几箱东西包好，放进一个尺寸改小的集装箱里。
“垃圾场”的大门忽然打开，一辆无人驾驶的中型厢车开了进来。
“请按指示将货物扫描后，放入厢内。”
贺择召唤自动搬运机器人，将集装箱拖去车头处扫描完，又搬上车。
“请负责人扫描人脸及虹膜。”
贺择走到车头，按要求完成扫描。
“请负责人选择是否跟车。”
贺择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旁的紧急退出选项。
很快，系统红灯闪烁几下后，进来一个视频通话。
“怎么回事？”
贺择平静地回复道：“少了一件物品，申请明天一起运送，我亲自押车送到。”
视频那边传来几句小声讨论，然后回复道：“申请通过，请发送新的运送申请，后台会审核通过。”
“好的，谢谢。”
视频通话结束。
贺择绕到车后，看着里面的集装箱，双手撑在车上，垂头喃喃道：“李，别怪我，我实在没得选了。”
人类们，周一坏，但是猫猫来袭！（猫步浅走一下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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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