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后的第三天,聂铮约了圈内一个老朋友吃饭,那人叫钱铭,在慈善基金会做项目总监,对娱乐圈的公益捐赠情况了如指掌,圈里人想做公益项目的,很多都会找他咨询,两人交情不算深,但认识多年,偶尔在公益场合碰面,能聊上几句。
聂铮找他,原本是想聊聊星耀明年在公益板块的规划,这是面子上的事,他每年都会做。
酒过三巡,话题从项目聊到了人,钱铭忽然提了一句:“你们圈子里,有个年轻人挺有意思的。凌森,你认识吧?”
聂铮的筷子顿了一下,“认识,怎么了?”
钱铭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个秘密”的随意,“这个人做公益的路数,是我见过最特别的。”
“怎么说?”
“明面上他捐得中规中矩,该公开的数额都公开,不算多也不算少,在明星里算中等,但私底下,”钱铭压低了声音,“他通过好几个渠道在捐,助学、罕见病救助、流浪动物保护、山区校舍翻建、重疾儿童医疗……我们基金会只是其中一条线,他还有别的渠道,反正零零散散加起来,我估摸着得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一下。
“占他收入的比例,将近一半。”
聂铮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这事他之前让陈也查过,已经知道个大概,但是真的听别人这样说,又觉得有点不一样。“他要求所有机构保密,”钱铭继续说,“不是怕人知道,是不想制造话题,他明面上捐的那个数,够交差了,不会被说‘没爱心’。私底下这些,他是真的不想让人知道,我们内部做统计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事,当时都惊了。”
聂铮慢慢把筷子放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凌森的收入他大概有数,一半是什么概念?那是千万级的数字。
这个人在《深渊》里主动降报价抢项目,在BLACK和Phénix的代言上也没有狮子大开口,他赚的每一分钱都不是靠漫天要价得来的,然后他把其中将近一半捐了,捐得无声无息,分散在好几个渠道里,连个通稿都不发。
聂铮想起自己查凌森黑料时看到的那些记录,没有绯闻,没有纠纷,没有黑点,他当时觉得这个人“干净得不像真的”。
而聂铮自己呢?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公益的?星耀上市那年。他做是因为企业做到这个体量,社会责任是标配,他捐钱,他出席慈善晚宴,他当基金会的理事。但这些事,和他的商业版图从来没有分开过,他做公益,是因为公益有用,能换名声,能换关系,能换更多的资源。
凌森做公益,是因为他想做。
聂铮靠在椅背上,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的名片,用一部戏一部戏爬上顶流,每一部都拿得出手,没有任何黑料,干净得像一块没被人踩过的雪,长着一张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的脸。
现在他知道,这个人还把将近一半的收入捐了,通过多个渠道,捐得无声无息。太复杂了,聂铮脑子里出现这个词。复杂到让他觉得陌生。他从小在聂家长大,见过的人、经手的事,没有一个是他看不懂的,商场上再狡猾的对手,他都能摸清对方的底牌和动机。
但凌森不一样。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聂铮的认知框架,拒绝星耀的橄榄枝,是因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降报价抢项目,抢代言,是因为他要站在聂铮对面;捐一半收入,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这样做。
每一个动机都简单到极致,但简单到极致的东西,对聂铮这种习惯于复杂算计的人来说,反而是最看不懂的。
“打不过就加入吧。”聂铮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句话。不是认输,是一种策略调整。
既然凌森在正面竞争上已经强到让资本失效,既然聂铮发现自己没办法再用常规手段对付这个人,那不如换个思路,靠近他,观察他,理解他。不是为了讨好,是为了搞清楚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聂铮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加入”谁的阵营。但凌森让他第一次觉得,也许站在远处看不够,也许需要走近一点。
机会来得比聂铮预想的快。
一个月后星耀内部确认了一个新项目,古装悬疑剧《浮图引》,改编自同名高分小说,制作班底是《深渊》的同一团队,拍摄地点在横店。男主角早就定了凌森,剧本是照着凌森的特点量身修改的。
男二号落在了星耀的沈则身上,沈则是星耀这两年势头最猛的年轻艺人,二十六岁,出道五年,已经有了一批死忠粉,差的就是一部能让他真正出圈的作品。聂铮对这个项目很看重,沈则如果能借着这部剧的品质和凌森的热度起飞,星耀就又多了一个能打的艺人。
凌森上半年拍完追踪以后,八月无缝衔接进入《浮图引》剧组。
巧的是,星耀正好在横店有一个项目在同期筹备,聂铮需要频繁往返横店处理事务,从星耀的办公点到拍摄场地,开车不到二十分钟。聂铮以前去横店,从来不会专门探班某个剧组,他没那个闲工夫,但这一次,他在行程表里多留了一点时间。
“顺路去看看沈则。”他跟陈也这么说,陈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第一次探班,聂铮没有提前通知。他到片场的时候,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八月的横店,气温将近四十度,地面被晒得发白,空气里都是热浪。剧组拍的是室外戏,凌森和沈则都穿着厚重的古装戏服,一层又一层,外面还有铠甲。
沈则站在阴凉处补妆,助理在旁边给他扇扇子。凌森站在太阳底下,等着机位调整,一动不动,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浸湿了领口,戏服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但他没有到阴凉处去,没有让助理过来扇风,就那么站着,手里拿着剧本,低着头在看。
那场戏的剧本里写着“他在焦灼地等待着,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凌森身上的汗不是化妆师喷的水,是真实的、在三十七八度高温下穿着几层戏服站了二十分钟之后流出来的汗。导演喊了“开始”,凌森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等待变成了焦虑,又从焦虑变成了克制,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全靠眼神和面部肌肉的控制。他的睫毛上挂着汗珠,但眼睛没有眨,目光一直盯着远方,那种专注感,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
聂铮站在监视器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一条过。导演喊“卡”之后,助理递过水来,凌森喝了一口,然后把剧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准备下一场。
沈则在一旁看着凌森,表情里带着“原来是这样”的领悟,聂铮注意到,沈则状态不错,台词念得准,走位也稳。后来聂铮才知道,凌森每天都会提前半个多小时到片场,和沈则对一遍当天的戏,这是他自己主动做的。沈则在接受采访时说过这件事,原话是:“凌哥每天比我早到,我到了之后他已经在对词了,他跟我说,这场戏咱们的节奏要对上,不然观众看着难受。”
聂铮听到这个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次探班之后,聂铮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是“顺路”,星耀在横店的项目筹备期长,他需要经常过去,片场离得不远,拐个弯就到了。陈也开始在行程表上自动空出那段时间,不需要聂铮提醒。
第三次探班,拍的是夜戏,蚊虫多,剧组点了蚊香,但没什么用,沈则被咬得一直动,导演喊了两次“别动”。凌森站在旁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台词一句一句地往外送,声音稳得像没被蚊子咬过。
那场戏拍了两个小时,凌森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只喝过一次水。收工的时候,沈则走过来跟凌森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歉意,大概是为自己状态不好道歉,凌森摆了摆手,说了句“没事,明天继续”,然后转身走了。沈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表情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感激。
还有一次是武戏,有几个高难度动作,凌森没有用武替,沈则也不想用武替,但是总有个动作做不到位,凌森就在休息空余配合教练反复跟他对戏,没有埋怨,没有其他情绪,好像一切都是他应该做的一样。
聂铮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演员,有天赋的、没天赋的、红的、不红的、敬业的、耍大牌的。但凌森是第一个让他觉得“纯粹”的人,做一件事就做到极致,不掺杂别的东西。拍戏的时候就是拍戏,不管天气多热、蚊子多少、戏服多厚,他的标准不会降。帮对手的时候就是帮对手,不因为对方是男二号就有所保留,不因为对方是星耀的艺人就区别对待。
这种纯粹,让聂铮觉得内心有些异样。他是一个任何决策都要计算利益得失,每一段关系都要衡量价值回报的人,他以为所有人都这样,或者至少所有人都应该这样。
但凌森不是。这种认知,让聂铮的内心变得更加复杂。
又有一次,他去探班,看着那场戏拍完,导演喊“卡”之后,凌森和沈则又站在那儿讨论了几句刚才的走位。凌森用手比划了一下沈则应该站的位置,沈则点头,两人又重新走了一遍,没有导演的要求,没有摄影师的催促,就是两个演员想把一场戏拍好。
凌森在拍戏的时候,眼神始终是专注的,他看着沈则的时候,不是在等对方说完自己的台词然后接上去,他是在听,是真的在听沈则说什么,然后做出反应。聂铮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羡慕,羡慕沈则在这个剧组里,有一个人愿意这样带他、帮他、教他。
聂铮从来不需要别人带,他从十几岁出国开始,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扛,没有人教他怎么做,没有人会在他做错事的时候走过来跟他说一句“没事,明天继续”,他靠自己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他为此骄傲。但此刻,看着凌森和沈则站在一起的样子,他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问:有人帮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聂铮把它压了下去。聂铮转过身,走出片场,陈也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把车门拉开,聂铮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驶出横店的时候,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凌森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面是他没看到的?
强悍的对手,干净的艺人,沉默的捐赠者,敬业的演员,毫无保留的前辈。这些身份在同一个人身上叠在一起,叠出了一个聂铮从未见过的形状。
陈也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聂铮,聂铮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也跟了他这么多年,能从那些没有表情的时刻里读出一些东西。
今晚聂铮从片场出来之后,沉默得不太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