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铮去《浮图引》片场的次数,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多。每次都是“顺路”,他隔三差五要过去一趟,沈则在组里,他是老板,去看看自家艺人的状态,天经地义。
这天聂铮到片场的时候,正在拍一场室外的戏。场景设在片场一角搭建的古代庭院里,青石板路,老槐树,斑驳的影壁。凌森和沈则站在影壁前,正在对一场对峙的戏,凌森的角色质问沈则的角色一个关键线索,两人的情绪都需要顶到最高点。
午后两点,气温逼近四十度,两个人都穿着厚重的戏服,凌森是月白色的宽袍外罩深青色披风,沈则是玄色劲装,化妆师刚补过妆,但凌森的鬓角已经有汗珠在往下滑。
导演喊了“开始”。凌森的台词像一把刀,一句一句地递过来,每句话的尾音都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潮水一样往上涨。沈则被他的节奏带着走,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台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颤音。
聂铮站在监视器旁边,他看着凌森在这场戏里展现出来的东西,信念感。四十度的高温,厚重的戏服,但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涣散,台词一个字都没有掉,他不是在“演”这个人,他是在“成为”这个人。
这条过了之后,导演喊了“卡”,凌森从角色里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原地缓了几秒,然后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喉结,浸湿了领口。
沈则从角色里出来得慢一些,眼眶还红着,站在影壁前没动。凌森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沈则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些细节,聂铮都看在眼里。沈则无意间抬头,往监视器方向看了一眼,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他快步走过来,步伐带着点紧张。
“聂总,您来了。”聂铮点了下头,“路过,看看你。”
沈则的脸上不算意外,这段时间,聂总来的次数不算少,但还是有那种面对大老板时本能的紧绷,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站得更直了一些。聂铮站在沈则面前,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玄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腕。他的肩背很宽,眉骨高而锋利,不说话的时候自带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沈则在他面前站着,气场上的差距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不是沈则弱,是聂铮的气场太强,那种强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长年累月在顶端发号施令养成的肌肉记忆。
沈则说:“这边挺好的,凌哥很照顾我。”凌森听到了这句话。
他转过身,往监视器的方向看过来。他看到沈则站在聂铮面前,姿态恭敬。看到聂铮站在那里,比沈则高出半个头,深色的衬衫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沉稳而锋利,肩宽腿长,腰背挺直,站在那里不说话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存在感。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深不见底。
凌森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然后低头拧上水瓶的盖子。
那一眼,不闪不避,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这种感觉让聂铮不舒服,是某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被忽视了的感受。
晚上,聂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横店的夜很安静,窗外只有远处片场隐约的灯光。他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原本应该直接回酒店休息,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几秒,然后拿起了手机。
他打开微博,在搜索栏里打了“凌森”,搜索结果涌出来剧照、路透、粉丝剪辑、杂志大片。他往下划了几条,点进“超话”,超话里全是图,古装的、现代的、西装的、私服的,排列整齐得像一个私人图库。
聂铮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有一张是《浮图引》的宣传照,凌森穿着月白色戏服站在竹林里,风吹起衣袍的下摆,他的侧脸在光影里干净得像一幅工笔画。
有一张是《深度对话》的截图,凌森穿着深灰色西装坐在办公室里,逆光把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色里。还有一张是站姐拍的《深渊》路透,凌森从法院门口走下来,律师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长腿迈开,身后是夕阳。
聂铮看了很久,一张,又一张,看了几十页后,又退出来,去搜了“凌森采访”。他点开一个《深度对话》的宣传期采访,凌森坐在镜头前,穿着黑色薄毛衣,回答问题的时候语速适中,偶尔停顿想一想,表情始终是淡的。
看着看着,聂铮觉得不过瘾。他退出微博,打开视频平台,搜索“凌森”,跳出来的第一个是《深度对话》,他点了进去。凌晨一点,聂铮在看李远在报社写稿,凌晨两点,李远在雨里撑伞,黑色风衣被雨水打湿,侧脸在路灯下明明暗暗。
凌晨三点,聂铮看到了《深度对话》的第五集,聂铮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种在专业和情绪之间精准游走的状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有快进,没有跳集,就这么一集一集地看下去。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深度对话》播到了第十集,聂铮靠在沙发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漆黑。他看着那片黑色,脑子里全是凌森的脸。穿西装的、穿休闲装的、穿古装的,站在街头的、坐在办公室里的,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脸。但凌森的好看不一样,他的好看是有层次的,每一部戏里都不一样,每一个造型都不一样,每一次出现都让聂铮的眼睛重新适应一次。
聂铮把手机扔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刷一整晚凌森的剧。他的时间是用来工作、谈判、做决策的,不是用来追星的,但昨晚他控制不住,是他的手指自己点开的,他的眼睛自己黏上去的,他的大脑自己选择了不关机。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片场的那一眼,心脏漏跳了两拍,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想起飞机上那一面,想起BLACK海报上的特写,想起《深渊》路透里的西装,想起后台化妆间里慵懒的坐姿,想起片场上敬业到让人无话可说的专业,想起钱铭口中那个把一半收入捐掉的人。
所有这些画面和信息,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进一个容器里。终于在昨天下午片场的那一眼,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