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某影视行业年度盛典。
聂铮在这行深耕多年,人脉深厚,提前和主办方打了招呼,意思是把凌森被安排在偏角落的位置。主办方一开始有些为难,毕竟现在凌森热度太高,但架不住聂铮的身份地位,最后还是把凌森安排在靠近宴会厅的侧门那里。
在娱乐圈,座位就是地位,顶流被塞到角落,外界会猜测“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得罪人了”,这种隐形的打压,比明面上的竞争更诛心。聂铮坐在主桌,端着酒杯,嘴角带着惯常的弧度,他在等,等凌森独自坐在角落、无人问津的画面。
晚宴开始,觥筹交错。聂铮的目光不时扫向那个角落,凌森坐在那里,穿着深色的西装,他的表情很淡,和坐在主桌时没什么两样,没有人过去跟他说话,聂铮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站了起来,是陈宝林,七十多岁的老导演,中国电影家协会名誉主席,拿过金鸡奖终身成就奖,他在这个行业里是泰山北斗级的人物,谁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陈老”。陈宝林端着酒杯,没有往人群中间走,他径直走向了宴会侧门。
他走到凌森面前,凌森站了起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凌森微微弯腰,接过陈宝林递过来的什么东西。后来才知道,是一张照片,凌森的剧照,老人家疼孙女,孙女喜欢凌森,托爷爷来要个签。陈宝林在角落里和凌森聊了好一会儿,有说有笑,旁边的人开始侧目。
然后,陆陆续续有人过去了。一个制片人的太太,喜欢《青山处》;一个投资方的女儿,看过《深渊》;一个老艺术家的外甥女,是凌森的粉丝。侧门那里的笑声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灯光和目光都聚了过去,原本坐在主桌的那些人,反而频频往侧门那里看。
聂铮端着酒杯,坐在主桌,看着那个角落,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起身走了。
盛典之后,聂铮没有收手,他换了一种方式。
某公益组织的捐款名单公布了。凌森的名字在列,数额不多不少,中规中矩,在顶流里不算突出。聂铮看着那个数字,嘴角歪了一下。他让陈也去安排,“找几个营销号,带节奏,不点名,就说某顶流年收入过亿,捐款只有这点,比例是不是太低了?”陈也犹豫了一下:“聂总,这样会不会……”聂铮看了他一眼,陈也没再说。
第二天,热搜上出现了一个话题——#某顶流捐款数额引争议#,没有点名,但评论区的暗示性极强:“刚爆的那部悬疑剧”“穿西装特别好看的那个”“某高奢代言人”,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凌森。舆论开始发酵:“赚那么多才捐这点”“人设崩塌了吧”“粉丝还吹他善良”。
聂铮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热搜榜,这是他想要的效果。但事情没有按他的剧本走,凌森的粉丝开始行动了。他们不是为了给偶像洗白,是真的觉得委屈,大粉在超话里发了一条帖子:“凌老师出道以来,从来没有在公益上含糊过,他不说,不代表他没做。姐妹们,我们去整理一下他历年来的捐款记录,用事实说话。”
粉丝的力量是惊人的。他们翻遍了凌森出道以来的所有信息,挖出了他在多个公益渠道的捐赠记录,不是一年两年,是从出道第一年就开始;不是一两次,是持续性的、有规律的;不是做样子,是数额从小到大、逐年增加。助学、罕见病救助、流浪动物保护、山区校舍翻建、重疾儿童医疗……零零散散,加起来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些记录被整理成图文、表格、时间线,发上微博,标题是:《凌森出道7年公益全记录——他不说,但我们知道》。
舆论瞬间反转,“原来他才是真正的慈善家”“明面上捐得中规中矩,私底下捐了这么多”“那些黑他的人脸疼吗”“不是作秀,是真的在做事”。凌森的路人缘和粉丝忠诚度不降反升,甚至有很多路人被圈粉....“这人是真的低调,路转粉了。”
聂铮看着热搜从“凌森捐款太少”变成“凌森真正的慈善家”,脸色铁青。他拿起手机,打给陈也,“查一下,那些捐款是不是真的,我不信。”陈也的效率很高,两天后把调查报告放在他桌上,报告很厚,每一笔捐款都有据可查,时间、金额、渠道、收款方,清清楚楚,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大多数捐款均未公开,部分渠道为匿名。”
聂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以为凌森是装的,装清高、装低调、装不在乎,但这调查报告告诉他,不是装的,是真的。不让人知道,不要名,不要利,不要任何人欠他人情,只是因为他想做吗。
聂铮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做公益。有人在镜头前捐一百万,通稿发三十家媒体;有人成立个人基金会,挂个名字让团队去运营,自己在红毯上谈谈“初心”。但凌森做的这件事,没有镜头,没有通稿,没有基金会,没有任何人能拿来给他贴金的东西。
聂铮的认知被撬开了一条缝。他一直以为,所有人做事都是为了利益,但现在他发现,凌森做这件事,好像没有任何功利目的。
聂铮低下头,把调查报告合上,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他想说“这是炒作”,但他说不出口。
“星光公益夜”是圈内最大的慈善晚宴之一,几乎半个娱乐圈的人都会到。凌森去年就收到过邀请,今年是第二次来了。这种场合对明星来说是曝光和社交的好机会,对像聂铮这样的人来说,更重要的是维护关系网,品牌方、平台方、投资方,能在一张桌上解决的问题,比在公司会议室里谈效率高得多。
聂铮今晚来,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星耀旗下的一位头部艺人梁柏言,和法国高端护肤品牌Phénix的代言合约即将到期。梁柏言是星耀这两年商务价值最高的男艺人之一,Phénix的代言是他手里最长的一个合作,四年了,双方关系一直很稳定。续约在聂铮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Phénix中国区总裁郑裕和聂铮私交不错,合作多年,逢年过节都会互相问候,聂铮今晚打算趁着晚宴的机会,和郑裕把续约的事情敲定。
晚宴设在半岛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从三层高的天花板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流光溢彩。聂铮坐在主桌,和身边的人寒暄着,目光扫过全场,寻找郑裕的身影。
他找到了。
郑裕坐在第三桌,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旁边坐着一个人,正侧身和他说话,姿态放松,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凌森。
聂铮的手指在酒杯上顿了一下。凌森今晚穿的是黑灰色的西装,头发没有全部梳上去,额前有几缕碎发。他正在和郑裕说着什么,郑裕听得频频点头,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客套笑,而是真的在认真听。两人之间没有隔着桌子距离,郑裕甚至微微倾向凌森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话。
聂铮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两秒。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Phénix,梁柏言的续约,凌森坐在郑裕旁边,聊得这么投入。
不会是巧合。他放下酒杯,站起来,往那桌走过去,但他刚走出几步,凌森站了起来,和郑裕握了握手,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离开,往后台的方向走了。
聂铮调整了一下步伐,不紧不慢地在凌森空出的位置上坐下。“郑总。”他举起酒杯,嘴角挂着惯常的弧度,“好久不见。”
郑裕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聂总,来,坐。”两人碰了杯,聂铮没有急着提续约的事,先聊了几句闲篇,最近的项目、市场动向、行业变化。郑裕也很配合地聊着,但聂铮能感觉到,郑裕今天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心里装着别的事。
聊了十来分钟,聂铮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郑总,柏言那边的续约,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把合同细节过一下?”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郑裕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他放下酒杯,看了聂铮一眼。那种眼神聂铮见过,对方要说什么不太好的消息之前,会先看一眼,像是在试探你的承受能力。
“聂总,”郑裕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聂铮看着他,没说话。
“总部那边今年的方向有调整。梁柏言这边,我们合作一直很愉快,但总部在考虑换一个形象更贴合品牌全球定位的人。”郑裕顿了顿,“凌森,你应该也认识,总部那边对他的评价非常高。”
聂铮的手指攥了攥酒杯。“凌森主动找我们聊的,”郑裕继续说,“诚意很足,代言费那边,他没有要溢价,甚至还主动提出可以配合全球活动的档期安排,加上他现在的热度、形象、专业度,总部觉得他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聂铮沉默了两秒。“郑总,梁柏言和Phénix合作四年了,双方的配合一直很好,星耀这边的资源对接也没出过问题。”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续约的条件,我们可以谈。”
郑裕摇了摇头,不是拒绝的意思,而是一种“你还没听懂”的无奈。“聂总,不是条件的问题,梁柏言很好,但凌森现在是另一个级别,他的热度、他的形象、他的作品厚度。你知道的,《深度对话》和《深渊》连着两部现象级,加上BLACK全球代言人,他现在是整个亚太区最抢手的男艺人,总部那边早就盯着他了。”
郑裕顿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一些:“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换了别人,我不会说这么透。”聂铮听懂了,郑裕说的是事实。不是星耀不够好,不是梁柏言不够好,是凌森太强了,强到让品牌方愿意放弃四年的合作关系,去抢一个刚红起来的演员。而凌森自己,也在主动出击,用诚意、用配合度、用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姿态。
“行,”聂铮端起酒杯,和郑裕碰了一下,“我知道了,谢谢郑总说实话。”郑裕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聂铮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他没有回主桌,而是穿过宴会厅,往后台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回主桌,继续和其他的品牌方、平台方寒暄,把今晚该维护的关系维护好,Phénix丢了就丢了,星耀不缺这一个代言。但他没有回去,他的脚在往后台走,脑子里的画面是凌森坐在郑裕旁边、姿态放松地说话的样子。
那个人在抢他的资源,不是第一次了。《深渊》、《追踪》、BLACK,现在是Phénix,一个接一个,精准地挑聂铮最看重的项目下手。
聂铮知道凌森的父亲是因为他当年的裁员决定失业的,他知道凌森恨他,但今晚,看到凌森坐在郑裕旁边谈笑风生的样子,聂铮心里涌上来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被针对的不甘心,加上某种他说不清的、被那个人牵着走的感觉。
他不应该来后台,但他还是来了。后台走廊里人很少,大部分嘉宾都在宴会厅里,聂铮走过几间化妆间,半开的门里透出灯光,他往里扫了几眼,都不是。
再往前,一间化妆间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地毯上。聂铮站在门口。
凌森坐在化妆间的沙发上。
他坐的姿势很随意,整个人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黑灰色西裤拉出笔直的线条,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领口微敞。右手端着一只高脚杯,杯里是琥珀色的液体,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自然下垂。
他的头微微偏着,靠在沙发背的头枕上,眼睛半闭着。整个人显得慵懒又松弛。
聂铮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进去,也不知道进去之后要说什么,质问凌森为什么要抢Phénix?质问他为什么处处针对星耀?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就在聂铮犹豫的时候,凌森睁开了眼睛。他偏头看向门口,目光落在聂铮身上。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刚从某种慵懒的状态里慢慢醒过来,他的眼神从散漫变成聚焦,从聚焦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注视,还有一种“果然是你”的平静。
他端起高脚杯,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沾在他嘴唇上,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没有拿开。
“聂总。”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大概是喝了酒的原因,“你也出来透气?”
聂铮盯着他,没有说话。化妆间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凌森的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半醉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暗、更远,鼻梁的高光从山根一路落到鼻尖,嘴唇上还残留着酒液的光泽。他的头发微微散乱了几缕,落在额前,让整张脸从“精修海报”变成了“随手拍但每一帧都是画”。
聂铮的目光顿了一下。他见过凌森很多次,飞机上、机场大厅、BLACK海报、《深渊》路透,但每一次见面,凌森给他的视觉冲击都不一样。这一次,是他离凌森最近的一次,化妆间的灯光比宴会厅暗,但反而把人的五官衬得更立体、更真实。
凌森就坐在那里,半醉半醒,姿态懒散,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双半闭的眼睛看着聂铮。那个画面直接砸进了聂铮的视觉皮层,让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没有任何缓冲。
聂铮站了两秒,把手插进裤兜里,走进化妆间,在凌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散落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碟水果,凌森的高脚杯搁在桌面上。
“Phénix,”聂铮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主动找的郑裕?”凌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嗯。”“你知道梁柏言和Phénix合作了四年?”“知道。”凌森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聂铮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一点。“你最近抢了星耀不少资源。”聂铮的声音很平,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底下压着的东西。
凌森偏头看着他,那个角度让他的下颌线在灯光下格外锋利,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详了聂铮一会儿,像一个猎人在打量猎物。“聂总,”他慢慢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资源这种东西,谁有本事谁拿,你当年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聂铮的某个穴位。聂铮盯着凌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得意,没有挑衅,没有紧张,就是平静,一种让聂铮觉得陌生的、无法用任何商业模型去计算的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什么,聂铮现在知道了。
聂铮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凌森说的是事实,资源谁有本事谁拿。聂铮当年用资本碾压别人的时候,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别人用热度、用形象、用专业能力碾压他,他没资格说“你不该这样”。
凌森见他不说话,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多,喉结上下动了两次。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上的酒液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用拇指轻轻抹了一下。
“聂总,”他说,“如果没什么事,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这是逐客令。
聂铮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凌森一眼。凌森已经重新靠回沙发里,闭上了眼睛,灯光打在他脸上,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都被光勾出了清晰的轮廓。他的呼吸很轻,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聂铮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的画面停在上一帧上—凌森偏头看他的那个角度,灯光打下来的那一刻,半闭的眼睛、微湿的嘴唇,那个画面清晰得不像话,每一处细节都刻进了他的视网膜里。
一张太过好看的脸,在一个太过合适的灯光下,被一个太过近的距离,强行存进了他的大脑硬盘。不需要任何情感加成,纯粹的美学冲击,就已经足够让人失神。
聂铮把西装扣子扣好,往宴会厅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