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勇军被安置在僻静的独栋别院,院落围墙高耸,门口常年驻守两名看守,看似软禁,屋内陈设却一应俱全,被褥、三餐皆是精心备好,处处藏着楚稼君不动声色的关照。
白日里纪勇军靠着窗边静坐,时而打量院落紧锁的院门,皮肉残留的隐痛时不时泛起,脑海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审讯室里的画面:楚稼君喝止酷刑时紧锁的眉峰、想触碰又硬生生收回的手。明明对方身处对立面,一次次囚禁自己,可那份掩藏在冰冷命令下的在意,骗不了人。
暮色降临时,楚稼君独自前来,遣走所有随从,院里只剩二人。他提着一小罐伤药,沉默坐在纪勇军对面,眼底裹着化不开的纠结。
院门落锁的闷响在暮色里消散,一夜辗转,纪勇军晨起便发觉别院规矩陡然收紧。往日可以随意踱步的庭院,如今划定了活动范围,三餐照旧精致,却再也没有楚稼君亲手送来的伤药与轻声叮嘱。
接连三日,楚稼君再未露面。董杰奉命看管,虽遵指令不能动刑,却处处刻意刁难,掐着点撤走茶水,削减休憩时间,摆明是奉了上头冷处理的心思。纪勇军默默忍耐,身上旧伤反复隐痛,心底却总忍不住挂念那人,先前楚稼君狠绝的话语一遍遍盘旋,爱意与失望反复撕扯。
午后大雨滂沱,雨点敲打着窗棂,院门被推开,楚稼君一身湿冷风衣踏雨而来,周身没有半分往日温存。
“想通了?交出K计划,刁难立刻终止。”他立于屋中,目光沉沉锁住纪勇军。
纪勇军抬眼,指尖攥紧桌沿:“用冷暴力逼我妥协,这就是你的办法?”
“不然呢?”楚稼君缓步上前,语气裹挟着压抑的痛楚,“软的留不住你,酷刑我舍不得用,只剩慢慢冷磨。你守着你的使命,我要我的计划,总要有人让步。”
“我绝不会背弃身份。”纪勇军眼底泛着薄红,明明牵挂难断,嘴上分毫不让,“若你执意以此磋磨,那我们之间仅剩仇怨。”
这句仇怨狠狠戳破楚稼君的防线,他猛地攥住纪勇军胳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你心里,这么久的情愫,随手就能化作仇怨?纪勇军,是你一次次用职责推开我。”
胳膊被攥得酸胀,皮肉的疼远不及心口酸涩,纪勇军偏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正邪殊途,动情本就是错。”
楚稼君骤然松手,往后退开半步,眼底的眷恋尽数被寒意覆盖:“好,那我便顺着你的意思。往后我不再插手董杰的管束,什么时候你松口,什么时候优待恢复。”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转身冲进漫天雨幕。
纪勇军望着窗外朦胧雨色,缓缓蜷起手指,满室冷清,相爱之人,偏偏用最伤人的方式僵持拉扯。
“董杰下手没分寸,上药。”楚稼君把药推过去,语气生硬,藏着关心。
纪勇军垂眸,指尖摩挲手臂上浅浅的淤痕,抬眼看向他:“既然心存不忍,何必将我困在此地,逼我交出K计划。”
一句话戳破两人之间最痛的桎梏。楚稼君指尖蜷缩,正邪立场像一道跨不过的深渊,一边是自己的谋划与退路,一边是放在心上、身为警察的纪勇军。他偏爱这个人,不能眼睁睁看着纪勇军死在严刑之下,却也没法放弃追查机密。
“我不能放你走,也舍不得伤你。”楚稼君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无可奈何的缱绻,“留在我身边,是我唯一能护住你的办法。”
纪勇军心尖骤然一酸,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身份悬殊、正邪殊途,可心底的情愫早已破土。他偏过头避开视线,不肯应声,隐忍的情绪堵在喉头。
晚风穿窗而入,吹散一室沉闷,两人隔着一张木桌相望,满心欢喜却受制于宿命,相爱相悖,便是这场虐恋最难熬的模样。
一夜微凉,晨光透过木格窗落在桌面。纪勇军醒时,桌边已经摆好温热早饭,菜式细致,全是他平日里偏爱的口味,不用细想便知是楚稼君特意吩咐。
看守守在院外半步不离,纪勇军闲来无事,坐在廊下揉搓身上未消的淤青,昨夜楚稼君那句“留在身边护住你”反复盘旋在心,理智反复告诫自己身负警察职责,绝不能沉沦私情,可心底的软处早已被那人悄无声息攻破。
临近午后,楚稼君摒开所有手下独自登门,身上褪去了审讯时的冷厉戾气,手里拿着棉签与伤药。
“抬手。”他径直坐在纪勇军身侧,不等对方推脱,便伸手撩开纪勇军袖口,看着皮下交错的淤红,眼底掠过一丝自责。
药膏触碰到伤口时泛起细碎刺痛,纪勇军身子微僵,偏头望向近在咫尺的人:“你一边囚禁我索要K计划,一边费心替我疗伤,不觉得矛盾吗?”
楚稼君动作一顿,棉签悬在半空,抬眸与他对视,眼底缠绕着爱意与挣扎:“立场由不得我选择,可我控制不住心疼你。若是交出机密,你不用再受牢狱软禁之苦。”
“泄密便是背弃信仰,我做不到。”纪勇军语气坚定,却在对上楚稼君落寞眼神时,心绪乱了分寸。
楚稼君慢慢上好药,收好药瓶,沉默许久低声道:“我不会再让董杰动用刑罚逼你,K计划我慢慢等你松口。”
夕阳漫过院墙,两人并肩倚在廊檐,一方是坚守律法的警员,一方是身处暗处的掌权者,明明情愫暗生,却被正邪鸿沟牢牢隔开,只能在日复一日的软禁拉扯里,深陷相爱却不能相守的煎熬。
傍晚楚稼君临走前顿在院门,回头轻声:“想吃什么,明日我让人备好。”
纪勇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无言。暮色渐沉,院里风骤然转凉。
楚稼君本欲离去,脚步却硬生生顿住。他回身看着廊下静坐的纪勇军,眼底那点温柔尽数敛去,只剩沉沉的压迫与偏执。
“纪勇军,你真以为我是在护你?”
语气陡然变冷,和方才上药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纪勇军抬眼,眉心微蹙:“不然呢?”
“我是在囚禁你。”楚稼君一步步走近,阴影覆下来,将他牢牢困在廊柱与自己之间,气息极具侵略性,“我不罚你、不刑你、供你吃住,不是心软,是我要你心甘情愿把K计划交给我。”
纪勇军背脊一僵,心底刚软下去的那点情愫瞬间被冰水浇透。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明明昨夜还低声说舍不得伤他,此刻却字字锋利、句句算计。
“楚稼君,你真虚伪。”纪勇军轻笑一声,眼底彻底冷了,“一边对我留情,一边步步逼我叛国泄密。你施舍的温柔,我不需要。”
这话狠狠刺中楚稼君。
他喉结滚动,眼底爱恨翻涌,既有舍不得,又有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我虚伪?”他俯身,距离近得呼吸相缠,声音压低,又狠又痛,“那你呢?”
“你明明动了心,却次次拿立场隔我、拿信仰刺我。你受刑的时候我心疼到发抖,可你从头到尾,半点不肯为我让步。”
纪勇军眼神发颤,却依旧硬撑着冷硬:“我是警察。立场永远比你重要。”
一句话,彻底斩断所有温存。
楚稼君眸色骤然暗沉,指尖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重得发红。
“好。”他低声笑,笑意凉得刺骨,“既然立场最重要,那我何必留情面。”
“从今天起,别院依旧软禁,自由全无。我不打你、不刑你,但我会一点点磨掉你的期待、你的侥幸,直到你愿意开口为止。”
纪勇军被攥得生疼,心口更疼。
他清楚听见自己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楚稼君在痛,可他也别无选择。相爱是真的,对立也是真的。
“你尽管试。”纪勇军抬眸,眼底泛红,字字倔强,“我宁死,不负职责。”
楚稼君盯着他倔强通红的眼,隐忍多时的情绪几乎崩塌,最后却只是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晚风刮乱两人发丝,一室温情彻底碎裂,只剩冰冷的对峙。
“纪勇军。”他沉沉唤他名字,像诅咒,也像执念,“我们没完。”
他转身大步离去,院门“哐当”一声落锁,彻底隔绝里外。
院里只剩纪勇军一人,良久,他抬手按住心口,隐忍已久的酸涩终于翻涌上来。
他们互相喜欢,却注定只能互相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