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雨季似乎格外漫长。
太阳偶尔自乌云中冒出头,金灿灿,热腾腾,耀眼得给人一种虚幻的希望:雨季就这样结束了。
然而,用不了多久,不期然的雨就会劈头盖脸浇了掉以轻心的人们一头。
雨中的日子也是湿的。潮湿侵入每一寸呼吸。连带着我对那段日子的回忆,也像盖了吸饱了水汽的而变得沉甸甸的棉被,只剩几株顽强的杂草从缝隙里蔓生——它们的每一片叶,都刻着辛晨的名字。
每逢晴日,辛晨就要半强制半劝哄地推我出去。
树梢的花朵像是接力,你方凋零,我便盛放。高三生整日低颈,像掉进了题海里的漩涡,没有心思,亦没有余暇,但辛晨不忍我错过它们的美丽。
他也不是绝对的浪漫主义者,逮住机会,见缝插针地催促我学习。
我却没有不耐,不知他怎样将一件惹人恼的事变作春风化雨。
然而,他的春风不止照拂我一人。
前排曾将我的书撞倒的女生,常拿题问他。那把故意捏着的嗓子,围着他绕啊绕的眼神,是女孩子情窦初开的特有标志,偏生辛晨似毫无所觉,来者不拒。
辛晨平缓微沉的嗓音像上好低音音响发出来的,落到我耳朵里,却好似振动器坏了,电流刺耳。
我瞪着他们:“你们吵死了,要讲出去讲。”
女生反呛:“现在是下课时间,这又不是你的地盘,管得着吗你?”
辛晨脸上露出点讪讪,应付我阴晴不定的脾气,他已有三分熟稔,对女生说:“我把解题步骤给你写下,你自己看,可以么?”
女生有些忿忿,却也不好过分纠缠,不情不愿地应了。
我又朝辛晨撒气:“要你做什么滥好人?”
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男男女女,来来往往,烦死了。
辛晨好脾气地说:“力所能及,能帮一点是一点,也没什么。”
所以,我也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我不由得如此想。
我讽刺道:“你是上辈子犯了滔天大罪,这辈子来做善事赎罪?”
辛晨被我骂得一脸莫名,但也没同我计较,中午仍旧帮我打饭到陶新月办公室。
我没说过我的喜恶,不长的时间里,他已渐渐摸清,打的都是我爱吃的菜。
他越是如此,我心里越是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涩的,悸动的,烦厌的,杂糅成一颗滑不溜秋的珠子,抓也抓不住。
人长着一双眼,视万物,观人心,唯独看不清自己。
我不愿他再施以所谓力所能及的援手,自己收了餐具去食堂。
外头飘着毛毛细雨,地面湿滑,间或出现积着水的坑洼。
我单手拄拐,另只手端餐盘,就这么淋在雨下。
从食堂出来的人不约而同地看我一眼,然后避让开,我像是一块河流中央凸起的大石头。
走到教室后门,听到我的名字。
“徐又宁断了腿之后,脾气变得又怪又差,连老师也不敢说她,辛晨你干吗处处护她?”
是前排女生。
“她脾气是挺差的……”
忽一阵凉风,雨水打湿的鬓发发尾扫过我的鼻子,我打了个喷嚏。
辛晨的声音突兀地断了。
我面无表情地进去,一眼也没看他们。
午休铃响起,班里静悄悄。
残肢又泛起刺痛,从那截断骨深处长出,像丛生的荆棘,刺穿我的四肢百骸。
我恹恹地伏在桌上,冷汗浮起又消散,只想用力地捶打那半条腿,让它不要再痛了。
手腕被人扯过去,分开攥成拳的五指,眼前一片迷蒙,我渐渐看清,辛晨垂着眼,在脸上落下一抹青痕,指腹轻轻抚着我掌心里掐出来的深深的指甲痕。
那一瞬,我像触碰到鹅羽最柔软最纯洁的绒毛。
“很痛吗?”他用仅我们彼此听见的音量,低声问,“痛为什么不说呢?”
她脾气是挺差的……
差一点,我差一点就被他蛊惑,将我的伤痛全剖给他看。
脑海中却适时响起这句话。
反正他都也这么觉得了,我干脆坐实。
我硬下心肠,抽回手,冷冷地说:“别碰我。”
身体越蜷越紧,试图把心底那颗珠子藏进无人窥见的隐秘角落。
辛晨又问:“我给你打杯热水?”
我把脸埋进臂弯。
见我不搭理他,他起身把夏天心找来。
夏天心实是个尽职尽责的好班长,她弯着腰,殷切地关心我的情况。
我还是不答话。
夏天心说:“送徐又宁去医务室吧,你知道医务室在哪儿吗?”
辛晨应该是摇了摇头,因为夏天心又说:“那我送她吧。”
“她可能……”辛晨迟疑了下,话锋一转,“我跟你一块儿去。”
他架起我,我本来想反抗,但闹起来太难看了,仅剩的那点自尊心让我忍住了。
到了医务室,没人在。
夏天心用座机打了老师留的电话号码,描述了情况,得到的答复后,转告辛晨:“她在外面办事,得晚点回来,可以先给徐又宁热敷,按摩缓解。”
辛晨说:“行,我陪她在这等,班长你回教室吧。”
“你可以吗?”
夏天心看了我一眼,我猜,她的意思是,比起我的伤痛,她更担心我对他造成伤害。毕竟,她领略过我指甲的利度。
我靠着轮椅靠背,手按着残肢,不留情面地说:“你们都滚。”
辛晨笑了笑,“没事,我可以的。”
夏天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医务室里只留辛晨和我。
他找来两片暖宝宝,半蹲在我面前,“我给你贴上,可以吗?”
或许是他语气和眼神的温柔对我来说太过稀缺珍贵,或许因为淫雨霏霏的春天是个易善愁多感的季节,我心里喷薄出岩浆般的委屈。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
乱发脾气,脆弱不堪。
我甚至快记不清,转变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徐又宁就像变了个人。
我把林旖赶走,拒绝包括夏天心在内所有人的关心,只有母亲经受住了我的狂躁、敏感、时好时坏。
我也以为,只会有母亲。
她是与我血脉相连的最亲的人,辛晨呢?不过区区一个牵强附会的远房亲戚。他凭什么忍让,凭什么包容?
可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脾气是差,但你什么也没做错。”
“你只是太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