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怎么回辛晨的了,抑或是,语言让位给眼泪,用一种直接而苍白的表达方式答复。
比起哭,更像是积攒已久的愁与悲泄了出来,就像云承受不住来自海洋的丰沛的水汽。
落雨是天的必然,流泪也是我的必然。
我恍恍的,想到曾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雨下了那么多日,它没有弄湿我,是我心底在雨季,我自己弄湿自己。
辛晨手忙脚乱地找来几张纸,我盖着眼睛,自欺欺人地掩饰脸上的狼藉。
待我平复好心情,他给我贴上暖宝宝,隔着毯子按摩,还体贴地问我的感受。
淋雨后的湿冷和持续的疼痛搅乱了我的感知系统,我听不到树叶抖落沉重的雨水,闻不到医务室里的消毒水气味,只感觉得到,他的手指时轻时重地按压那截残缺的骨肉。
连我自己平时也很少直视它,遑论触碰,仿佛它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什么病菌寄生的产物。
但矛盾的是,不小心发生磕碰时,短暂的疼痛过去,我心里会生出诡异的愉悦感,类似于撕去指头的倒刺、唇上的死皮。
所以,当辛晨手下劲用大了,我也没有制止他。
或许是他的按摩起了作用,我的感知慢慢地恢复,淡淡的,略带苦涩的柑橘香钻入我的鼻腔。是他自己带来的洗发水味道。
天知道他那俩蛇皮袋到底装了多少鸡零狗碎的东西。
大概是雄性激素分泌旺盛,他早上才剃过下巴,现在已新生出的极短的青茬,像暮冬甫一结束,就迫不及待钻出土壤的幼苗,生机蓬勃。
但比起柔软脆弱的植株,男生的胡碴应该是刺挠的,扎手的。
敲门声打断我一探究竟的冲动念头。
也是来找老师看病的学生。
有外人在,辛晨垂手立在一旁,像根杆子似的,笔直又呆板。
学生看到刚才那幕,八卦的视线在我们之间逡巡一番。
不多会儿,老师匆匆赶回,给我开了药。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她知道我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期间,我的余光里,那个女生时不时瞟一眼辛晨,待我回视过去,她便立马转开目光,东张西望,似在研究医务室的布置,伪装得极不自然。
下午自习课,我侧撑着脑袋,肆意打量着辛晨。
我没系统学过美术,但也知道三庭五眼、人体黄金分割比,这才发现,他的五官、身材比例属于老天赏饭吃的类型。然而,由于不事雕饰,有一种拙朴感。
辛晨挠挠脸颊,仿佛我的目光如有实质,令他感到瘙痒:“你一直看着我干吗?”
我说:“不是要给我当模特吗?”
闻言,他凑过来瞧。
我转着笔,“还没开始呢。”
其实我不会画人,任何绘画技巧我都不懂,但我就是想画他。
把他的笑,他的温柔,他的关怀,用真真切切的碳迹留在纸上。可迟迟动不了笔。
那时十八岁的我也想不到,这一踟躇,就是七年。
辛晨一直惦念着这事,后来追问我,画得怎么样,我随便涂了几笔应付他。
他嘴角抽动,偏还一脸煞有介事地夸:“非常艺术,等你将来功成名就了,变成大画家,我再拿出去卖。”
我乐不可支。
画家?我想都没想过。
按照原本母亲给我规划的人生路线,我高考会考上清北复交中的一所,然后毕业、找工作,按部就班地过和大多数人一样的生活。
可我腿断了,我的羽翼也折了,如今像只附着岩石的牡蛎,长在轮椅上。
后来的后来,辛晨让我知道,我不是丑陋的贝壳,我是宝贵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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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晨作为一名督学者,以激发我对学习的热情为己任,软硬兼施,千方百计,奈何收效甚微,二模成绩出来,我的班级名次只上升了不到十名。
坦然说,就这点分,还是我硬逼自己忍着恶心提上来的。
母亲比我更焦虑,有时我夜里失眠,从门下的缝隙透进一线她房间亮着的灯光。
第二天醒来,就会有新的习题册和学习计划等着我。
我很想问她,我这副样子,考上大学,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不打算再给她添几根白头发。
春天和夏天来回拉锯着,气温起起伏伏。
那两天白日气温很高,次日下午,天霎时黑了下来,刮起大风,树枝在风中张牙舞爪,背景的阴沉天色衬得它们像地狱放出的,来人间索魂的恶鬼。
门“嘭”地砸到墙上,班里不时传来惊叫,谁的试卷被狂风吞噬,又是谁的头发被撕扯。
老师尚且冷静,指挥他们关门关窗。
然而,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对毁灭有着独特的向往之情,走廊挤了一排人,欣赏这宛若末日之景。
忽的,窗外响起惊骇的“噼里啪啦”声,玻璃像是要碎裂,人群中爆发更大的惊呼。
我推轮椅出去,一颗指头大小的冰雹弹到我怀里。
辛晨紧张兮兮地跟出来,“快进教室,冰雹下得太大了。”
他的声音几乎被湮没。
我不应,我的大脑被卑鄙的激动而刺激得兴奋,自然灾难是公平的,它降临之时,所有人都逃不过,健全也好,残疾也罢;幸福也好,痛苦也罢。
如果,如果这一刻……
那我再也不用为考试,为我的腿而烦忧了。
“徐又宁,回去吧。”
辛晨挡在我面前,弯着腰,手护在我头顶,替我遮去大半风雨,目光紧紧地攫着我,眼里是藏不住的害怕。
我后知后觉,我们已离开了走廊,暴露在怒号的大风之下。
雨水飘淋,冰雹砸落,人毫无抵抗之力。
我任由他将我推回教室,就那么一小会儿,辛晨大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你傻不傻?”他边擦着身上的雨,边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说:“我没玩。”
辛晨的动作顿了下,“你刚刚在想什么?”
外面暗,室内亮,玻璃成了镜子,倒映着我没有血色的脸。
我答非所问:“你知道,人离死亡最近是在什么时候吗?”
不等他开口,我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下定决心赴死的那一刻,她真正看清了死亡的模样。”
正因为我见过,所以我不害怕它。
但我却一次次被它推开。
第一次是因为母亲,第二次是因为他。
我心知肚明,冰雹并不具备杀死我的威力,但那时,我的确抱着这样的期望。
灯突然灭了。
教室乱成一片,人影绰绰,喧嚷聒噪,像一出不入流艺人演的皮影戏。
我和辛晨的沉默格格不入。
一只大掌攥住了我。
黑暗,大风,冰雹,一切都模糊了,唯独相贴的肌肤的炙热。我像握住了一颗心脏。
我听见他说:“徐又宁,我还等着你当大画家呢。”
总是有一些被毁灭吸引的瞬间。
可羁绊的力量似乎更强大。
“雨下了那么多日,它没有弄湿我,是我心底在雨季,我自己弄湿自己。”——三毛《雨季不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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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