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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长宁

少女华服瑰丽,曲裾深衣织金夹银,额上两边各有一只金步摇,她一走,金流苏便一摇一摇的。

她走得很慢,颈一直扬得高高的,后头跟着的一干人也随她慢慢走,只是路过桂氏时,长宁公主却停了下来。

檀漪没有注意到公主的打量,只因她看到公主身后尾随的众人中竟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颜惊霜也没预料到会在此处见到檀漪,先是也欣喜看她,可想到自己是跟着谁来的,又赶紧抬眼去看公主。

“这是谁,怎么没见过?”

王夫人看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的桂氏,回道:“这是太仆的夫人,她们才来中都,公主眼生也不奇怪。”

桂氏听王夫人这样说,越发肯定方才她是故意不见自己了。她有些恼,既然不喜她,何必还送请帖来。

长宁想了想,才知这就是西洲来的那位李太仆的夫人,她看着桂氏,不满道:“舅母怎么把西蛮子也请来了,还不快送走,否则污了中原世家的清气。”

王夫人也只是暗自冷落,长宁便是毫不掩饰的侮辱,檀漪抬头,欲要回击,却见藏在人群里的颜惊霜轻轻摇摇头,蹙眉示意她不要说话。

檀漪闭唇,又及时扯住要说话的祖母的衣袖,桂氏察觉她的阻拦,还是忍下这口气。

王夫人本就不想请桂氏来,见公主发话,便让奴婢带她们离开。

桂氏不想在这里继续受辱,行得匆匆,檀漪小跑才能追上。

等回了家,桂氏抹着眼泪回了自己的院子,即便鄞之过来也没能让她驻足,只让管家把两个孩子带走。

檀漪想了想,还是去了祖母院子,可还在院外,便听到瓷器破裂的声音,一阵接一阵的,她默默离开了。

白日的事传到李雍父子耳中,桂氏一直哭哭啼啼,李雍听了心烦,先躲到书房里。

李衡为父亲沏上一杯茶,道:“父亲自赴中都,王越一直有拉拢之意,我看王夫人送来请帖也是受了王越的意思,只是没想到闹这么一出。母亲不知自己受此难堪,也因朝堂之故啊!”

李雍重重放下茶盏,气道:“你娘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等气呢!听下人说已经哭了几个时辰了,连青鸟关新修的长城都能哭倒了。”

想起前日散朝,王越这老小子还来自己面前,有意无意说自己这平津侯的爵位还是他向陛下求来的。

李雍心里骂娘,反应过来原来李家一行人到中都是王越出的奸计,只是他尚想不通,王越施计仅仅只是要将他们困囿于此?

“西州也才崭露头角,地盘也不大,何况距六镇又近,陛下何须那般忌惮?”

李衡沉思,许久,才道:“我猜他只是想把我们变成第二个柳鹤眠,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刀罢了。”

李衡无知无觉在书房踱步而行,他一陷入深思就是这样:

“外戚势大,王越妹妹为中宫皇后,两子各占一个军镇,朝堂之内多为他的同党,比起我们,陛下更忌惮的该是王越。中宫除了一个长宁公主再无所出就是证据。天家不会容忍太子身上流着王姓血脉。”

“柳鹤眠出身寒门,可却坐上了光禄勋这等高位,若说背后无人操纵,我不信。”

李衡自来中都便被编入光禄勋下属,做了左中郎下的小小郎中,虽是武职,可却只做些抄录一类的小事。

因太过清闲,同僚常说闲话,他也与其中几个熟识,下值去喝酒时,便听得同僚们说起这位光禄勋的闲话。

“当初王越举荐其侄子王骅为光禄勋,可陛下不允,执意推柳鹤眠上位,听说因为陛下此举,朝堂上还闹得不好看。”

那时李衡还想多问几句,同僚们却纷纷噤声。

长官的闲话可以多说几句,天子的可就得闭紧嘴巴了。

“光禄勋掌宫殿掖门户,连陛下的命都攥在他手里,天家把如此重要的职位交给他,可谓相信。可后来呢,王越又举荐王家子弟为卫将军,柳鹤眠掌管的北军被一分为三。”

“如今光禄勋职权被削弱,就是王越与天家博弈的结果,显然王越更胜一筹。”

这些事他在脑海中想过千万遍,如今与父亲说出来,头脑也越发清明了,先前他还以为天家忌惮西州与羌人勾结,挥师南下威胁中都,可现下想来,竟不是那般简单。

“王家走到今天,但凡主动往后退上一步,天家都会抓住机会把他们生吞活剥了。如今之局势,他只有壮大到皇权无法抵抗,才能保家族无恙。父亲,王家要把我们当垫脚石,可陛下也同意了,你说,陛下是什么意思?”

“陛下也想把我们当垫脚石,利用我们与王家抗衡啊!”

李雍恍然,天家和王越都看中了自己这颗棋子,现下就看他李雍的选择了,如今只要踏错一步都要万劫不复。

李雍心神不免有些乱:“那我们该如何选择?”

李衡却笑得坦然:“我们自然选不好对付的那个。无论臣子,还是天家,谁本事大,我们就选谁。”

父子二人聊至深夜,临走前,李衡还特地嘱咐父亲:“朝堂后宅看似沟壑分明,实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父亲还是再提点一番母亲,免得母亲再遇此难堪,便是往后不免遇到,她心里也不会这般难受了。”

他思虑周到,李雍觉着在儿子面前,自己是伏枥的老马:“我老了,不如你了。”

李衡躬身行礼,离开书房。

他住的听风院离书房近,过水榭就是,可还如从前一样,李衡特意绕了一圈,要远远看一眼女儿住的小院才放心。

可没想到檀漪还没睡,檐下的灯已熄灭,她融入浓浓夜色之中,若不是那秋千一摆一摆的,李衡都没有发觉。

檀漪发着呆,察觉父亲来时赶忙坐直身子,捏紧左手藏到身后,笑问:“您怎么来了?”

李衡假装没有看到她的小动作,轻声问她:“白日可是受气了?”

檀漪歪歪小脑袋,笑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所以不能算受气。”

说是这么说,可身为父亲的李衡还是察觉到她心底的恼怒。

“公主好气派,连嚣张的王夫人都要跟在她身后看她脸色行事,爹爹,我也想当公主。”

李衡原本想安慰她两句,可现在看来却是不需要了,他被女儿逗笑,只摸摸她的头:“檀漪就是爹爹的小公主啊。”

檀漪眷恋地扯着他的袖,不免撒娇:“当公主也不好,我观众人怕她,畏她,也可怜,真心喜欢她的也只有她爹娘了吧!”

李衡默默想:恐连天家也不喜欢这个女儿。

“这些宴席……以后不喜欢就不去了,我会同你祖母说的。”

檀漪赶忙抓住了李衡的手,急急嘱咐:“爹爹可要说得委婉些,莫让祖母知道是我不喜,我不想让她不高兴。”

李衡无奈:“莫总为别人想,也为自己想想。”可最后还是应好,又哄着她进屋睡觉,直到里室灯火灭了他才离开。

惊霜第二日便来了李家,才见檀漪,第一句话便是要檀漪莫要怪她。

“我去郴州的外祖父家了,前两日回来爹爹才告诉我你们也来中都了。本来是要拜访的,可长宁公主要我进宫作陪,脱不了身。”

檀漪牵着她的手往落芳亭去,笑道:“来中都后我有幸遇着颜伯伯,他说你到郴州看望家人,等你回来便让你来找我玩。”

“因而我便过来了。”惊霜笑道。

二人坐在石凳上,想起昨日那遭,惊霜说:“幸好你没有与长宁斗嘴,她被宠坏了,稍有不遂心,轻则辱骂,重则动手,要是昨日咽不下那口气,今天可就麻烦了。”

檀漪当然谢她:“中都水深,以后还要你多多提醒了。”

“不怕,以后躲着点她就是。”颜惊霜笑意多了几分真诚,像是真高兴遇见檀漪,“若是岑月在就好了,我们三个在一处更热闹些。”

她提到岑月,檀漪却想起昨日西洲送来的信。

二叔也回家了,和三叔一同写了封信叫人送来,其中还有不少她爱吃的零嘴,那是只有西洲才产的东西。

此外,岑月的信也夹在其中。

才展开,就有一朵粉红的小花静静躺在精致的簪花小楷上,她倒在手里,细细看信,这次没了说教,只有絮絮叨叨的想念又想念,信末,她写道:干花是某人让我送的,笑纳。

某人……檀漪有些疑惑,一个名字跳进心上,她赶紧放开手,看着手心那朵花。

还好没有皱。

花朵的芬芳永远保持在此刻。

她失了水分,被压成薄薄一片,边缘颜色比中央深些,只要保管得好,以后也不会再失去这番好颜色。

檀漪轻轻摸着那花,展颜一笑。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她想着那人有些笨拙地把花小心翼翼放在书里收着的样子,又是一笑。

“檀漪?檀漪?”颜惊霜看她在发呆,笑道:“想什么呢?”

檀漪回神,说:“我叔叔从雁北送了许多吃的来,里头还有你爱吃的青果,走,我分给你。”

今日玩了好一会儿惊霜才离去,等她离开,桂氏对檀漪说:“以后可多要和颜家姑娘走动走动。”

檀漪觉得祖母说得是:“自然,惊霜是个好姑娘。”

桂氏却说:“是好姑娘没错,不过她父亲乃太子太傅,将来太子登基,她爹便是帝师,与这等人家相处,对我们有益无害。”

檀漪笑意淡去,桂氏不曾察觉,只抬头往前走。今日她心情不错,被长宁公主羞辱后,丈夫来安慰她,也与她说了些许朝堂之事,她大抵明白自己虽为后宅妇人,可不能任性,给丈夫惹来麻烦,这口恶气也就散了。

没了王夫人的请帖,也有其他妇人的请帖来,桂氏每收到封帖子都要问问丈夫可要赴约。

李雍与她大致说了几个名字,她心里才有谱,偶尔在席上听到些什么,夜间也要和丈夫说上一二。

莫小看妇人间的闲言碎语,有时多多揣摩,总能发现些朝堂上的端倪。

桂氏聪慧,与妇人交际时多看少说,久而久之,一举一动也有了中都贵妇的风范来。

李雍习惯了她在西州的风风火火,乍然见她如此,还对儿子笑言,你娘可算是脱胎换骨了。

檀漪却是觉得祖母越来越陌生了,好在她极少带自己出去交际,她便在家抚琴看书写字,悠悠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