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之一向羡慕长姐日子清闲,在中都安定后,桂氏要为他请两位先生,一个授文,一个教武,先生没来就把每日安排得满满当当,桂氏还打算等鄞之满十岁再送他书院。
李衡觉得孩子可以过得再松弛些,不用那么累,可这回桂氏不肯,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执意要鄞之苦学成才,李衡无法,只在择师一事上做了主。
教武功的师傅韩毅大马金刀站在一边就让桂氏赞赏不已,只是授诗书的先生唤淳于骏,是个二十余岁的男子,清秀年轻,全无为人师的稳重。
桂氏不知儿子是从哪里找来的,一通问下来,才知淳于骏什么功名也没有,只是个混迹乡野的书生。
她不满把鄞之交到无名之人手中,执意换人,李衡也只好笑道:“那便听母亲的,等何时找到儿子与母亲都满意的先生,鄞之再读书吧!”说罢,便带着鄞之走了。
那书生笑眯眯过来,还向她行礼:“夫人告辞。”
桂氏疑心自己看错了,怎么竟觉得这书生在挑衅自己,一时气哽,晚间和丈夫抱怨,惹得李雍也对她生气:“阿衡快三十了,不是十三,他儿子的事他自己做主,你插什么手!”
桂氏着寝衣坐在床沿,虽觉丈夫说得对,可还是憋屈:“我有什么错,我也是为鄞之着想啊!”
李雍冷哼一声:“你怎么不为檀漪想想,檀漪也没先生呢!”
桂氏有些急了:“我哪里不为檀漪想了,只是我更心疼鄞之啊”,她微微垂下两肩,终于有从前做祖母的柔软,连态度都不如方才强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个孩子里,阿衡最偏爱檀漪。可是……可是鄞之才是
我们的亲孙子啊!”
李雍本换着衣服,听桂氏这样说,下意识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放低嗓门厉声骂她:“乱说什么,叫阿衡听见了,指不定要和你急!”
檀漪的出生一直是桂氏埋在心底的疑惑,今夜她再也忍不住了,即便丈夫生气,还是说:“当年他突然抱着个孩子来,却半点不透露生母的事,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檀漪亲娘是谁。还有,你也问了同他一起到洛京游历的乡人了,他哪里有半个红颜知己在身边陪着。我问问你,难道你敢肯定檀漪就是他亲生的?”
“可是鄞之就不一样了”,说到鄞之,桂氏又恢复方才的温柔,她言语间不无心疼之意:“圆圆生他的时候也才十九,孩子都没有能看上一眼就走了。虽说是远亲,可到底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鄞之也是我们看着生下来的,你说,我该不该疼他?”
“还有啊,前几个月你儿子来找我,说檀漪还小,让我不要带她去别人家做客。这几个月,我瞧她也不主动找我说要带她去玩玩,现下我才明白,不想出去的不是阿衡,是檀漪!”
说到这儿,桂氏暗暗生气,若不想去直说就是了,何必让她爹来,惹得阿衡以为是自己逼她去的。
李雍气上心头,一把拿起脱下的外衣又穿在身上:“我今天才知原来你存了这种心思。即便不是亲生的,
可你瞧瞧你那儿子怎么待她的,比亲生的还亲!话不多说,你自己掂量着吧!”
说完,人便开门离去,桂氏追在后头喊他:“大晚上的你要去哪?”
李雍头也不回,大步往前走,半点不停留:“回官署去!”
晚上这么一闹,桂氏想了想,还是退了一步,让儿子自己安排两个先生。
于是,两个先生入府来,早上一位,下午又换人,晚上又要写功课,日日辛苦。
“为什么姐姐可以不用跟着先生读书?姐姐不读,我也不读了。”饭桌上,祖孙三人坐在一处,鄞之对祖母抱怨,如今入冬,每日从暖和和的被窝里爬起来读书可谓煎熬,他稍有赖床迟到便被先生打手心。
桂氏虽心疼鄞之,还是夹了一条小黄鱼到他碗中,让他多多坚持。
“姐姐是姑娘家,便是读了书以后也不能考功名。你就不一样了,你好好读书,以后考状元,到朝里做大官。”
鄞之一下就被安抚了,原来天底下也有姐姐不能做而他能做的事,小孩顿生自豪之心,一口咬在黄鱼上。
檀漪把祖母的话听到耳里,压下心头那抹怪异,也给鄞之夹了一条鱼,笑道:“弟弟再吃一条,以后就是‘鲤鱼跃龙门’了!”
家里新来了两位师傅,家里不复从前冷清。
教授武艺的师傅名唤韩毅,不苟言笑,随时板着脸,檀漪怕他,可每次遇着,他都对自己恭敬有礼。
比起韩毅,檀漪更喜欢那位年轻的教书先生。
不似雁北那位赵先生古板,淳于先生实在讨孩子喜欢,至少檀漪是这么认为的。
鄞之就不一样了,淳于骏看了他写来的大字,批评得体无完肤,又听他背的那些文章,在孩子面前毫不掩饰鄙夷之态。
“你从前学的都是什么狗屎,给我统统忘了,重新来过!”
檀漪去听过两次便喜欢上了,日日都要起早听淳于骏教书。
她在旁看着淳于骏亲手写的大字,暗暗佩服,这等入木三分的功力,哪是寻常读书人才有的。
不似其他夫子一样总让他们死记硬背,淳于骏引经据典,更爱说些俏皮话来让两个小孩明白文字背后深刻的含义。
“比如这个师炎,咳咳,老家伙能灭了秦氏外戚,还政于帝可不全靠本事。毕竟当年他发动宫变,竟让汤乔山这么一个草包做先锋,嘿嘿,本来定的是从东边的雀屏门进皇宫,偏偏这个草包找错了门,往北阙那边去了。若不是那些周兵比他更蠢,师炎早被秦蔚五马分尸了,可见呐,人若真能成事,可莫把功劳都归结于自己有多努力,许多事都要看天意,都要看命数!”
师炎是《周史》记载的一代名臣,汤乔山亦是名垂青史的大元帅,二人一生丰功伟绩,“围城之变”以除外戚更是让后人称道,如今却被淳于骏拿来调侃,惹得檀漪偷偷发笑。
他言语间的肆无忌惮让桂氏心生不喜,连带着鄞之也觉着他不正经。
淳于骏对鄞之严苛,若檀漪也在旁听课,他也一视同仁,无论写字还是念书,都一样教着,不准姐弟松懈。
他不喜欢一直待在屋里教书,冬日天晴时便带着姐弟俩找个空旷处躺着,什么也不做,还说小孩子要多晒太阳。
他倒好,躺在草地上便找本书盖在脸上呼呼大睡,鄞之觉得他在混日子,气鼓鼓地一人回了书斋,檀漪却学他躺在草上,小手小脚都展开,任暖阳烘干身上的湿气。
有时好好读着书,他不知道看到窗外什么风景,便拉着两个孩子出去赏景作诗。
烟雨蒙蒙,白鸟惊飞,花谢满天,梧桐落叶,一草一木皆成诗,淳于骏告诉檀漪,这才是笔墨绘山河。
“你屋里的书读得挺多的,就是这人世的书读得太少啦!”淳于骏鼻子一皱,又看鄞之:“至于你,快十岁的男孩子,做事得有主见,别老听别人的话,被人牵着鼻子走。”
鄞之哼了他一句,递去一个白眼,檀漪却把那句“人世的书”记在心里,她写在信中,让岑月参悟参悟。
不同以往的是,这次她在信里夹了一片槐树叶。
入秋时她靠在槐树树干上发呆,这片落叶正巧掉在胸口处。
他赠她花,她就回赠他一片叶子。
岑月没有想到檀漪会在书信里夹着片枯叶,信才展开,枯叶如黄蝶纷飞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打量,正巧被岑仲看见,拿书拍了拍她的背:“姑娘家的,怎么笑得这样害怕?”
岑月哼哼:“那是因为我勘破了一桩悬案!”
“什么悬案?”
岑月在父亲面前晃了晃那片叶子,得意道:“和少女心事有关的悬案。”
她把叶子包在手绢里就往外面冲:“今日不在家用饭,爹你自己吃!”
岑月去了武定马场,将手绢交给了李镇廷。
当时他还骑于马上,明明是冬日,上半身未着衣服,少年曾经单薄的身子肌肉遒劲,蓄积着无线力量,因跑马归来,大颗大颗汗水滑落在肌肉上。
“岑姑娘有事?”
岑月伸手,掌心里是一块淡紫色的手绢:
“中都送来的,可要看看?”
一听中都,李镇廷即刻下马,他看着那手绢,欲伸手接来,可看到自己满手是汗,竟无措地往裤上擦了擦,确认干净了,才小心接过那帕子。
“打开看看。”
一层一层锦帕被掀开,一片枯叶显露面前。
“看看信吧,这最后一句是写给你的。”
李镇廷接来信,看她写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且当是入秋后落的第一片叶子罢。望安好。”
他忍不住摸了摸那叶子,本来冷峻的面孔流露无限温情。
岑月想,还是檀漪眼光好,一个男子,竟能把“魅惑”这词诠释得淋漓尽致。
他很快收好手帕,说:“谢谢岑姑娘。还要劳烦岑姑娘,往后若写信至中都,也替我带些话。”
岑月嗯嗯两声,指了指他手里的帕子:“记得还我,那是我的。”
他们说着话,李桓过来了,眼神间是打探之意。
李镇廷朝李桓点头示意,上马离去。
岑月也不打算多留,只是才走两步,又想到什么,转身对李桓喊道:
“三公子可莫要打李镇廷主意,他早被人定下了!”
周围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眼光,李桓被她惹恼,故作甩鞭打人姿态,岑月抱头,大笑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