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祯自知监察有漏,才致凶手混入禁卫,寻着机会刺杀天子,却不知天子已疑心到自己身上。
他跪于皇位前陈述己过,皇帝走下帝座,亲自扶他起来。
“阿祯年轻,还缺历练。与其在朕面前说这些,不如把藏于禁军里的祸乱都揪出来才是。”
皇上话里少有责怪之意,谢祯感动。
“微臣自当竭力护陛下安全。”
待他走后,皇帝唇边那丝笑意瞬时消失,向来亲近的内侍扶皇帝坐下,端来汤药,问道:“陛下遇刺,为何只惩治柳大人而饶过中郎将?”
皇帝哼笑:“你说为何?”
内侍思索后,笑道:“该是临川王还于燕东苦苦支撑罢。”
皇帝扬眉:“连你都能想到这一点,可偏偏谢祯想不到。”
谢祯在廷尉狱待了三日,出来时,满身血腥。
见天光大亮,鼻子竟一下通气了,只杵着梧桐树作呕,却吐不出半点东西来。
柳鹤眠擦着手,见他难受,只拍拍少年的肩,笑道:“世子是第一次见这场面吧,无事,多习惯习惯便好。”
谢祯回了家,管家迎上前来,被他轰走,只打了冰冷的井水上来,把头埋入水中,憋气许久后才抬起头,大口大口喘气。
水未结冰,却是浸骨的寒凉,谢祯脸发俱湿,双手拄地跪在井边,便是彻底清醒过来他也只想再逃避现实一会儿,好半天后,才拖着满身疲惫离去。
他行举异常,管家一脸担心,谢祯摆手:“我无事,叫人都下去吧!”
他关了门,连衣也不脱便躺倒在床。
实在累,身上的每个毛孔仿佛都被堵了许久,再疏塞开来也无了生气。
谢祯闭眼,明明从未这样疲惫,可脑子却是清醒异常,不停转动,一刻也停不下来。
燕东密信上的字现下一个个从泛黄的纸上跳了出来,就在他脑海中,放大,接近,再缩小,消失,接着又是下一个字……
头痛欲裂,胸口发胀,他似还能闻到廷尉狱里血肉烧焦的味道,见到满地断掌,士兵的哀嚎仿佛还在耳边响起。
“忠心谢氏”,谢玉川信中这般说。
如今谢氏可忠心的也只有这位君王了。
谢祯一向听父亲话,他自小由谢玉川养大,父亲豁达,从不在小事上拘束他,这般教养,倒让谢祯出身富贵却不似那些“混世魔王”般与父母对着干,反而在大事上都听父亲的话。
遵从陛下圣旨为中郎将便是听了父亲“忠心谢氏”的话。
他在中都无半点官职,一跃而为中郎将,自知众将士不服。
皇帝此举,无非拉拢罢了。
可是父亲……值得么?这样的君王真的值得么?
他第一次怀疑谢玉川的话。
想了许多,终因三夜未而渐入梦乡。
迷迷糊糊间,一阵熟悉的清香瞬间覆盖身上的血腥气。
这花香叫他心安,他听见有人轻声说话:“睡吧……睡吧……”
于是,便也如婴孩被母亲哄着般睡去了。
醒来时,只觉神情气爽,谢祯环顾四望,屋中只有他一人在,可仔细嗅嗅,那股花香还在屋内萦绕。
惊霜?!
他猛然起身,才出了门便撞到正端鸡汤过来的侍女。
侍女笑道:“世子醒了?正好可以喝汤了。”
瞧他忙往外跑,侍女忙喊:“世子,颜姑娘走啦,她留了话,说晚上再来看您!”
谢祯回头,又急急走回:“她真来过?”
侍女端高了些盘子,道:“这鸡汤还是颜姑娘亲自熬的呢!”
鸡汤滚烫,上面浮着一层黄油,谢祯咽了咽口水,饿意上涌,他终于觉得饿了。
马车上,香榕疑惑,问惊霜何不等着世子醒来再走。
“等世子醒来,见姑娘在身边守着,定要感动万分。”
颜惊霜摇摇头,笑道:“锦上添花算什么,我只做雪中送炭那人。”
马车顺着宫墙外路走,惊霜看着那高墙,心内冷笑,等燕东军情送到宫中,也不知皇帝陛下看了会作何感想。
她思虑得确实没错,前些日子燕东内乱,皇帝亲写密信,要谢玉川务必守好龙兴之地,想来是打算把燕东作为
后路。
未曾想到,崔喆内乱是平定了,可燕东八州,谢玉川只占据一州之地,其余七州皆在贺宗珏手中。
皇帝冷脸将军折摔于地上,站在一边的大司马高寒躬身捡起一阅,脸色亦凝重许多,想说点什么,唇嗫嚅几下,还是闭上。
柳鹤眠道:“贺宗珏是李家人的人,临川王让他去平内乱,与分兵权给他有何异?君侯终究选错了人,将大半个燕东拱手送给李家。”
颜长清看了一眼柳鹤眠,有些惊诧。
他是扇阴风点鬼火的好手,三言两语便让帝座之上的人失去对谢玉川最后的信任。
燕东之地已失,他最后的打算已不可能再实现,这江山……真是要倒在他手中了。
可是……怎么甘心啊!
若不是这些谢氏子孙作祟,大魏何至于走到今天!
对不起谢氏祖宗的不是他谢重华,是那些谢氏子孙,是谢玉川!
原本还心如死灰,可君王如何能承受到起国家倾覆的责任,想到谢玉川丢失燕东,皇帝突然问道:“谢玉川与李雍可是熟识?”
柳鹤眠道:“陛下忘了,当年李雍平燕东叛乱时,临川王曾一同跟随”。
皇帝了然,唇白苍老:“原来如此。”
他冷笑几声,道:“他不是没有守住燕东,他是投敌叛国,是将燕东卖给了李家!”
胸口闷塞,一股气流即将冲出来,喉咙一阵腥甜,鲜血喷溅于满桌的军折上,白纸沾染点点血迹。
臣子被惊吓到,纷纷围在身边,又高声让宫人请太医去。
皇帝舔了一口唇边的血,腥涩难当,他双手撑在桌上,声音竟比往日还有力量:“死不了,朕死不了!朕是大魏天子,是一国之君,是国之万岁!朕死不了!”
臣子们更被吓到,忙扶着君王离开。
待太医诊治一番后,只说皇帝病气淤积,今日气极才有此一发,需得静养。
可大魏局势哪能够容他静养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燕东已失的消息传到了民间,当夜,宫内竟有一支禁军反动叛变,欲杀帝王。
烟花从上阳宫升起时,谢祯还在临川王府,惊霜陪在他身边,给他修着指甲。
二人谁都不言前些日的嫌隙,仿佛不说便不存在一样。
谢祯享受这片刻的安宁,直到烟花在空中炸响,红色的光亮眨眼便消失殆尽。
他猛然起身,惊霜一时不察,撕裂了他的指甲。
几个禁军模样的人冲入后院,气都未喘半口,只急道:“中郎将,宫中生变,陛下危险!”
谢祯心内一沉,连铠甲也未穿,取了兵器便往外走。
惊霜抓住他的手,欲要说话,谢祯先抢道:“莫要劝我,陛下有危险,我自当尽职去宫中护卫。”
惊霜无奈一笑:“你且去当大英雄去,只请多注意安危。”
谢祯松了口气,还好他们未再有口舌之争。
惊霜目送他离去,眼中浮动着莫名的情绪,倒也不是挂心,看好戏的可能要多些。
香榕觉得更奇怪了,问道:“姑娘,不拦着点么?太傅吩咐过,这几日无论何事都莫要让世子进宫。”
惊霜冷声道:“让他去,去了他才死心。”
谢祯确实是带着一颗忠心去宫中护主的,可偏偏,他来的真不是时候。
白日帝王已肯定谢玉川投敌叛国,到晚上,他的儿子持武器,带着若干兵士冲入清波殿,在才经历完一场禁军叛变的帝王眼中,谢祯行径不像是为了救主,更像是冲进他的皇宫,再次发动叛乱一般。
因而,等谢祯带着禁卫赶至清波殿时,才见满地尸首后,他便被殿内闪身而出的皇帝亲卫暗道在地。
染血的刀就抵在他的脖颈处,谢祯挣扎起身,又被一脚踢在膝窝处后,他才少了许多力气,只拼命仰头,高喊要见陛下。
皇帝慢慢走来他面前,哑声道:“朕未传旨,你便带兵戈将士闯入帝寝,是要学你老子一样投敌卖国,取朕的首级献给李雍么?”
谢祯震惊:“陛下,您冤枉臣了!”
“冤枉?哼!”皇帝再不多言,谢祯就这样被投入廷尉狱。
他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上这刑架,如罪人一样受了一夜的苦刑。
谢祯昏去,等再有意识时,未先见人,裙子朦胧,只闻到熟悉的芬芳。
双眼迷蒙,一道紫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迷迷糊糊喊道:“霜霜。”
接着,就被搂紧一个柔软的怀抱里,有人抚摸着他的脸,温声说话:“醒了,来,喝点水。”
她这样不计前嫌的温柔只让谢祯羞愧。
她明明是好言相劝,他怎能误会她,还为了那可笑的忠诚与她生出罅隙。
谢祯流泪,抓着惊霜的长袖,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惊霜温柔一笑:“阿祯,你我之间何须说这种话。”
小勺里是正可入口的温水,喂了半碗水后,惊霜又扶他躺下。
毕竟是女子,力气小,谢祯身量高大,她使了不少力,却足够尽心,谢祯心内愈发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