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收着行礼时,李桓进来,一股脑坐在他床上,气鼓鼓的抱着手。
“怎么,谁惹你了?”
“要走也行,倒是把桂氏兄弟也一起带走,怎么偏偏把他两个留了下来?” 桂家兄弟功利心强,抢过李桓几次功劳,这事李桓可一直记在心里。
战场之上便生了嫌隙,战场之下也相处得不太平。
桂赢和桂狐与李桓无甚关系,却是李衡的亲舅舅,在弟弟和舅舅之间,李衡自然偏向弟弟。
他收着自己要带的书,分出些心神来给弟弟:“你若有本事,便趁着我们不在,把他二人彻底赶走。”
李桓冷笑:“我不敢,有母亲在,谁敢夺两位舅舅的权。”
李衡无奈摇摇头:“那便忍着,忍到无法再忍时你就敢了。”虽是与他说笑,可临别之际,李衡还是忍不住嘱托弟弟:“你留西洲,万事不可懈怠。边军要日日操练,马儿日日要吃饱腹。大魏盛世不曾也不会到来,眼下太平也只是假象,阿桓,你我都清醒些,以后我们李家究竟能走多远,都靠你了!”
李桓不见平日傲气,认真听李衡诫言,他甘心在李衡面前做个乖乖听话的弟弟。
前往中都路途遥远,又因车厢颠簸,鄞之日日呕吐,足足半个月后才好些。
桂氏心疼孙子,把鄞之接来自己车里,让小孩躺在祖母膝上。李雍也心疼,只是看着精神不济的鄞之,不免有些嫌弃。
西洲的男儿怎能如此软弱,连这点苦也吃不了。又看看外头和李衡一同骑马的檀漪,心中稍稍得了安慰。
行了三月,距中都还有五十里路时,李衡左右拥着两个孩子,细细嘱咐他们中都是天子居所,往后言行举止处处都要留心,三思而后行。
檀漪点头,她明白自己今后也要和惊霜一样了,中都的女儿都该是那样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眼神,都是思虑再三的结果,都暗藏犹豫和自留三分的退步。
她不懂为何突然要来中都,可瞧爹爹、翁翁神色,忧愁甚于欢喜,便猜着不是什么好事了。
李衡看看鄞之:“可明白爹爹说的啦?”
鄞之学着姐姐连连点头:“爹爹,我明白的,赵先生教过我,来了中都后要忠——君——爱——国,要为——君——分——忧,我们说的、做的都要是对皇上好的。”
他一字一字重重念着赵获的教导,似把这句话刻在心上,要时刻照做。
小儿笑意盈盈看着爹爹,等他夸赞自己。
李衡抿唇,也定定看着鄞之。他第一次后悔为何要把儿子交到赵获这等迂腐的酸儒手上,只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默声叹气。
中都乃大魏王都,坐北朝南,十二道城门拱卫雄伟的城池。
那时檀漪坐在翁翁马上,于天目山高处看着脚下的百里城池。
百里壮观的国都中,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样渺小,微不足道。
中都大的能铺满眼帘,四方城墙庄严肃穆守卫天子居所,城中多的是一座座整齐方正的高楼,高楼以赤白金三色最多,因是远观,能瞧见一条江水贯穿城池东西。
李衡指着那江水告诉檀漪,那便是滨水。
他们穿过南郭,至一道城门前停下,檀漪坐在翁翁马上,仰着脖子念着城门口上的字:“昭……武……门……”
有人在城门等候,李雍父子前去接应。
守城的士兵撩开车帘仔细把车马里的人都巡视一遍后,马车摇摇晃晃进了中都。
鄞之悄悄撩开帘子,从缝隙里打量路上风景,檀漪心却怦怦直跳,忍不住握紧桂氏的手。
等马车停下时,已到一座府邸门前。
她看着那嵌着金门钉的朱红大门,才知何谓“高门大户。”
两边立着两座石狮子,其模样与铺首处饕餮一般狰狞。
有老者带着奴仆在外相迎,檀漪抬头看着祖母,见桂氏不动,只微微仰头,满意地打量这宅邸外围,檀漪看不懂她唇边的笑,此刻祖母流露出的那几分高傲让她觉得陌生又不适。
桂氏不再看檀漪,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跨进高高的门槛。
西洲妇人的淳朴自跨进这道大门时便在须臾间消散。
此刻,她腰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那日,厅堂奢华,满桌佳肴,檀漪却没什么胃口。
爹爹差人来送话,今夜他们不回来了。
晚上睡的地方比雁北的渔灯院奢侈华丽,连锦衾上都熏了香,檀漪闻着陌生的味道入眠,只是半夜却被噩梦惊醒。
睡在外头的碧桃听到了她的叫声,赶忙撩开帘子,温声安抚,檀漪满背冷汗,挥挥手让她休息去。
这下是再也睡不着了,不知怎的,檀漪竟想到了李镇廷。
那日武定马场,他朝她伸手,她看着那只落了茧的手,未有半点被冒犯的感觉,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是件多么顺理成章的事,好像天生合该如此。
那双深蓝幽邃的眼又浮现在面前,檀漪闭眼,将自己埋入锦衾之中,她只有懊悔,真该听岑月的话,分别之际也与他见上一面。
就这么想着想着,竟又睡了过去。
府邸很大,白日檀漪与鄞之做完功课,二人便逛宅子,姐弟俩一人藏一人找,倒也欢快。
直到第三日,李雍父子才回来。
来中都三日,一家人才吃了团圆饭。
厅堂两边各站着五个奴仆,还有两个婢女站在饭桌前侍奉,年轻秀丽不说,递箸添饭一事也做的颇为顺畅,被调教得很好。
雁北校尉府也有婢女侍奉,可却没有这样大的阵仗,李雍不适应别人这么伺候他,欲要她们离开,却被桂氏按下手。
她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丈夫。
李雍从不与夫人争辩这些内宅小事,也由她去,闷声吃饭。
李衡将父母间的动静纳入眼中,却不作声,只给檀漪添了一碗饭,再摸摸她的头:“多吃些。”
鄞之心里不快,觉得爹爹偏心姐姐,也伸碗过去:“我也要多吃饭。”
李衡笑着接了过来:“好,好,好,多吃些。”
众人用过饭后便各自散去,李衡检查儿女近日功课。
他借着油灯的亮光欣赏着檀漪写的字,心里极安慰。
女儿的字从来不是秀丽细腻的一体,反而飘逸舒展,如鸾凤飞舞。
字如其人,可见她心底有多么坦荡潇洒。
他只愿她一生如此,无忧无虑,快活地过一辈子。
任凭往后多少风霜,都让做父亲的替她挡了去。
听爹爹夸奖姐姐,鄞之不满了,只负手在后,摇头晃脑在李衡面前背着赵获给他早早布置的文章:
“贤者之为人臣,北面委质,无有二心:朝廷不敢辞贱,军旅不敢辞难;顺上之为,从主之法。”①
长长一大段,一字一字背下来,对于八岁的孩子来说已不容易。
李衡问他:“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鄞之自信回答:“做臣子的不可有二心,要效忠君王。”
李衡一句“君要臣死——”,鄞之自然对上下半句:“臣不能不死。”
他年岁小,还以为爹爹在考自己功课,如此顺遂地应对爹爹的考察,心中得意。
一旁坐听的檀漪却皱起小小的眉头。
李衡又问鄞之:“若君王并非是个好君王,你也要为他而死吗?”
话才说出他就后悔了,才八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怎么能问他这种话?正打算笑笑,重新开个话头,身旁的檀漪道:“书上写的并非都是对的,先生教的也并非都是可学的。”
她也学着爹爹,小大人似地摸了摸鄞之的发:“忠贤德之君,为万民而死,如此,方为臣子之道。”
李衡讶异地看向女儿。
鄞之不明白姐姐的意思,臣子该为君而死,怎么又和万民扯上关系了,可他不愿问姐姐,觉得自己会在爹爹面前丢脸。
今日功课检查到此,李衡把鄞之手上的书都没收了,见鄞之有些难过,笑着哄他:“明日带你出去玩,可好?”
小孩子顿时又乐了:“可以买零嘴吃吗?”
李衡点头:“当然!”
他送两个孩子回了落枫院,看着牵着弟弟往前走的檀漪,心中一片柔软。
而春桥院里,桂氏对着铜镜梳头,李雍见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叹道:“又怎么了,来了中都还不高兴?你不是最想来这里吗?”
二十多年的夫妻了,李雍知道老婆的心思。以前就听人家说中都好啊,伸着脖子想去看看,这次出来,哼,数她最高兴,如今怎么又不满了。
桂氏恨丈夫吃饭时丢了她的脸:“好歹也是堂堂校尉,怎么来中都后像是没见过世面,不就是多了几个婢子伺候吃饭,至于要把人轰走吗?小家子气的,让人看了笑话。”
原来是为此事,李雍也着实不明白,这有何值得生气的!忙累几日,只着寝衣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叹了口气,准备安寝。
桂氏见他要打鼾了,噔噔走来,坐在床沿,把李雍推醒。
“不准睡!”她又急又气:家中那些婢子,明面上对我客气尊敬,夫人夫人的喊着好听,可背地里竟笑我是西北来的乡村野妇,上不得台面!”
桂氏平民出身,后李雍发迹,她亦贵为校尉夫人。可西洲乃边塞之地,与中都相比,又能贵气到何种程度。
婢子们伺候过中都贵人,如今进了新府邸做事,瞧当家主母穿着打扮,举止言行与中都贵妇格格不入,常聚在一处偷偷取笑她。
她抹抹眼泪,继续同李雍哭诉:“你是不知她们说话有多难听,说我穿着土气,小门小户来的没见识……我……我还是第一次受这委屈呢!”
李雍翻了个身,侧躺看着桂氏:“这也值当生气,你在西洲治家的手段都去哪了?”
“这不是在中都吗?你一路上嘱咐我小心做事,我哪敢还像以前一样!”
李雍轻轻哼笑一声:“叫你小心些是为了你好,倒也不至于连处置婢女的权力都没有,好歹你丈夫也位列九卿,便是你惹了祸也能为你兜着。行啦,睡吧,多大点事。”
得了李雍的准话,桂氏才欢欢喜喜躺在他一边,拥进丈夫怀中。
她已失了青春芳华,可与李雍相伴半生,夫妻情深,如今只有她一人陪在身边,李雍自然对她多有耐心,只伸开手臂,拥她入怀。
①出自《韩非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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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