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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分别

这回二人换了位置,颜惊霜坐在后面掌控缰绳,面上的兴奋藏也藏不住,中都教给她的端庄得体此刻全消失在这片大草原上,她张大嘴巴,任由自己的笑声回荡在这片草原,只恨不得这马骑得再快些,再快些!

等到檀漪面前时,岑月和惊霜的头发已缭乱得不能看了,惊霜随意抓了抓挡在眼睛处的几缕发丝,喘着气笑道:“我可从来没有这般快意过!”

从马上下来时腿还有些软,她干脆如岑月一样随意躺倒在草原上,大口大口喘气。

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是深蓝的天,这里的云像轻纱一样,薄薄的一片片,她眼也不眨地盯着,仿佛那云就在她眼前。

她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的。

李桓骑马过来,将檀漪抱在他的马上,一扬马鞭:“走喽!我们回家了!”

檀漪忍不住回头,只才回首,便于挺直站于草原上的李镇廷目光相撞。

蓝眸如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下抓住她的心。

离别来得很快,几天后颜长清就带惊霜返回中都了,雁北城城门前相别,颜长清忍不住回首,再看一眼站在李雍身旁一身云纹蓝袍的儒雅俊才,长长叹气。

惊霜不明白,问爹爹为何叹气。

颜长清说:“叹他有帝王之才,叹他无帝王之脉,叹我大魏……江山走至何处。”

回中都后,颜长清再写折诣上,请辞太傅,天子再拒,甚至亲自出宫至他府上,请他继续教授太子。

如此诚心,颜长清一朝忠臣,只能继续接下这个重担。

天子五十余岁,常年殚精竭虑,双鬓斑白,居于上位多年,喜怒不形于色,言语中句句皆是试探:“李雍收回三城,功不可没,他已然是西洲最大的主了,依太傅看,朕该如何奖赏?“

颜长清乃大魏股肱,天子信任他,国之大事难以抉择时,常问其意见。

此次北巡西洲,颜长清在李雍面前不动声色,可心中不是不震撼。

西洲人才辈出,以军功取名利的地方最能招揽人才。

李雍手下两子非庸碌之辈,才华野心皆胜于其父,其下人才济济,文韬武略各怀绝技。

不过六年,西洲就被李雍治理得井井有条,观其地风清气正,与中原迥异。

中都不能不忌惮这头疯狂长大的猛虎,李雍不是另一个姜函。

颜长清明白天子的意思,只是李家接下来如何,他尚需思虑,可坐在一旁的丞相王越认为颜长清话中有推诿塞责之意,当即道:

“羌人于西洲安居,可前史不能不鉴,倘若西州豪族与羌人勾结,挥师南下,那中都危矣。陛下不如广招西州豪族入朝为官,远离乡土也叫他们鞭长莫及?”

这话说到了天子的心坎处。

若非李雍有本事,西洲原本是要被朝廷放弃的。大魏屡派官员经营此地几十年,可因羌汉杂居,战乱频发,一直无所获。直到这六年,西洲战事平定,羌人不再为伍作乱,又有颜长清劝诫帝王保西洲便是保中都,朝廷才愿意多分些眼光给这片土地。

如今,西洲豪族的武名传扬至中原,怎能不引起天子忌惮。

颜长清却不赞同王越此言,可看天子神色自得,便知他心里有了主意,果然,天子问王越:“依卿看,李雍在朝中做个什么官合适?”

“李雍武将出身,不如任为太仆,加封平津侯。”

皇帝不屑一笑:“西洲汉羌通婚几十载,细论起来,李雍身上说不定还流着羌人的血,给这样一个异族封侯赐爵,可真是看得起他啊!”

虽这样说,可伴君多年的王越还是知道陛下这是同意了,他朝颜长清看去,眉宇间神色张扬。

天子的诏书到了雁北,中都来的侍人才走,李桓便不满叫道:“太仆就是给老皇帝养马的,算什么好官,你们想去中都就去,反正我不去!”

李雍只看了一眼父亲便明白他的意思,一语不发,安静跟着李雍去了书房。

李雍问大儿子:“这中都我去不去得?”

李衡正色道:“天子旨意已到,抗旨不尊陛下更有借口找我们麻烦”,他再把圣旨上那些人名细细看了一遍,道:“自古功高震主主必生疑,陛下要我西州几大族迁往中都,无非是害怕我们勾结作乱,为祸大魏。”

李衡不由一笑,天家此举看似突如其来,可细细想来,这其中怕是有哪位皇亲国戚的手笔啊!

“不过是道封赏之旨,还要劳烦太傅不远千里来传旨,如今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衡道:“太傅离开雁北前,常找我父子二人闲聊,不知父亲可听出什么来了?”

李雍略略沉思:“虽说好不提朝堂政事,可我观其声色,颜长清却是在担忧大魏的前途啊!”

李衡笑意更深:“父亲说的没错,颜长清算是朝堂之上少有的清醒之人了。”

“皇上登基二十载,可处处受钳制。大魏六大军镇拥兵自重,藩王林立,内有三公,丞相、太尉、司马各掌军政财权,帝王哪样不依仗他们,尤其是那位王丞相,其妹为后,二子为博野军、忠武军首领,外戚势大,帝王势微。”

“可若这些掌权人都是厉害之辈也就算了,偏偏权力几代更迭,早是没落之舟,当初高祖为保北境安宁设立六大军镇,其将领军士都是百里挑一的能将,忠诚可靠,屡战屡胜,又多是谢家贵族。可如今呢,父亲,已经五十多年了,北凉一直按兵不动,以至北境歇战二十年。二十年啊,多少好儿郎的光阴全荒废在了那里!当剑指忠武成故梦时,六大军镇已不是当年让四方生畏的存在了。儿子敢断言,若大魏依旧如此,待北凉内政平定,策马南下,我北境不出半载必被攻破!”

李雍听得热血沸腾。

三十年前他亦是一个持枪策马,愿在疆场厮杀,以搏功名的热血少年,而六大军镇是所有大魏少年投军圆梦的地方。

十五岁的李雍从剑州东奔至忠武镇,却因西洲人的身份被拒之门外。

“你非中原人士,无亲无故的,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忠武镇不收他,他便去敬武镇、宣武镇,问遍六大军镇,都因出身受排斥。

一怒之下,李雍回了家乡,投身边军。

三十年前的六大镇便只注重出身,而非军人本事,三十年后的六大镇又能好到哪里?

“父亲,去中都吧,我也跟着您一同去,留阿桓守在西州。太仆可不止掌管天子车马,还掌管大魏所有的养马场,而要控制北境,无骑兵可不行。”

李雍明白李衡的意思了,他看着面前这个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儿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儿子比他更有胆量,比他更能深谋远虑。

“还有金叔,他也要跟着我们去,”李衡淡淡一笑:“西州的虎将也跟着来了,帝王才够放心。”

得知要和爹爹、翁翁一同去中都,檀漪不是不惊喜,与鄞之相视而笑,只是听爹爹说二叔、三叔都留在雁北时,方才那抹喜悦全然散去,她看着三叔埋头吃饭,一言不发,才觉得不对:“三叔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

李桓才抬头,夹了一筷子羊肉给檀漪:“想三叔了就写信来,三叔会好好看的。”

檀漪闷闷吃着羊肉,她知道中都离雁北很远,两三个月的路程,便是写信也要两月才能送到。

她一边嚼着肉,一边抹眼泪,坐在旁边的鄞之被姐姐的反应吓到,嚼着饭看她。

桂氏赶忙掏出帕子给檀漪擦拭:“莫哭啊,又不是不见面了,等以后二叔三叔也可以来中都找我们的啊!”

她嚼不动口里的羊肉了,第一次含着东西说话,哽咽道:“可是……可是我们一家人还没这样分开过。”

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李桓大口大口吃着饭,很快偏过头抹了一把眼睛。

李衡抱歉对母亲笑笑,抱着檀漪离开大厅。他带她去了桐花院,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放在假山上坐着。

从前他很爱这样逗女儿,她一掉眼泪,他就把她放在高高的假山上,一坐得高高的,她就高兴了。

李衡抬头看着檀漪,看她把羊肉咽下,才说:“小乖愿不愿意跟爹爹去中都?”

檀漪当然点头,她抹抹眼泪:“为什么不能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一家人在一起?真是一个好难回答的问题啊,连李衡也不知怎么与一个十岁的孩子说。

离别是人生再常见不过的存在,如此才显得团聚美好而难得。

檀漪被全家娇宠长大,连李桓这样粗枝大叶的人都喜欢她,她怎么舍得离开家人?

以后呢,以后要怎么办?若是他也离开了檀漪,以后她要怎么办?

看爹爹眼圈红了,檀漪吸吸鼻子,替他抹去眼尾那滴泪:“爹爹去哪我就去哪,二叔三叔好好守着我们的家,等我们以后回来。”

李衡摸摸她柔软的发顶,抱她回了渔灯院。

岑月知道她要去中都,也求着爹爹要一同跟去。岑仲知道天家深意,怎么能让女儿犯险,当然不肯,何况李雍命他留守西洲,跟在李桓身边。

实在无法,岑月与檀漪告别时,给她带了几本书。

“都是我爱看的,路上无聊,你便可以翻着读读,可别弄坏啊,等我去中都找你时你要记得还我。”

檀漪翻了翻,果然都是史书,岑月的最爱。

她心中满满感动,不等说出感谢之语,又听岑月说:“李镇廷在榆庄,估摸着还不知道你要离开,要不要去找找他。”

檀漪气得跳脚,扯着岑月的耳朵朝她喊:“不准去烦他!”

岑月嫌弃地掏掏耳朵:“喊那么大声做什么,生怕我听不见!”

檀漪不复方才精神,低头恹恹自语:“有什么好说的,分别一次难受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