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仲等了女儿好一会儿,差点都要进府找人了。
岑月告诉他,自己今日见了那位爹爹一直敬仰的大儒了:“是个好先生,奈何我不是太子,不能做他的学生。”
岑仲一个暴栗:“一天到晚瞎说什么,皇室之人是你能随意挂在嘴边的?不想你爹早死就闭嘴。”
岑月不满,嘟嘴钻进马车。
她才走不久,桂氏就来了,惊霜拉着檀漪的手,道:“明天可莫要忘了,我们还来你家玩。”
等桂氏带着惊霜离开,檀漪才离开文竹斋。
碧桃去送岑月了,还未回来,她便自己回渔灯院,又经过廊桥,檀漪不免往假山那处看去。
从前被打的少年没再出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贺宗珏的信送至剑州时,与信使一同来的还有落霞村的村长,他身后跟着许多村民,人人脸上都是欣喜讨好。
村长老婆脸上的横肉深厚得能夹死蚊子,只拉着张高秋的手,谄媚笑道:“哎呀呀,以前就知你家相公是个厉害的,今日可算等到他出人头地了,你瞧瞧,他要接你去雁北享福了。”
高秋用了力才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只把手背至身后,嫌弃地蹭了蹭衣服,听村长说话。
原来是回乡探望的边军都在说贺宗珏升官了,当了管事的,手底下几百号人呢!
又见信者穿着军甲,要带张高秋去云州,众人都以为贺宗珏当大将军了,不免上来讨好。
张高秋才十七,性子内敛害羞,家中一向清冷,便是她与贺宗珏成婚时,也没来过这么多人。
她手里攥着宗珏写来的家书,急着想看,又不知怎么把这些闲人请出去,好在小姑来了。
贺良璧还在围栏外头,就看见家里站满了人,小姑娘提着木棍猛冲进去,瞬间站在张高秋前面,替她挡着来人。
棍子一挥指着来人,吓得众人退后几步。
“来我家作甚?要找我嫂子麻烦?”
村长老婆尴尬笑笑:“良璧,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只是来告诉你嫂子你哥哥升官的好消息罢了。”
“要你来说!我哥哥不会说吗?”她性子彪悍,木棍再朝前挥,落霞村的人都知道这是个真敢动手的,没敢多留便走了。
连村长老婆都压着怒气,依旧对高秋媚笑:“云州路途遥远,要是缺点什么啊尽管来找我……”
“啪嗒”一声,小门被良璧关上,隔绝了众人的打量。
张高秋端来热水,又拧干帕子,踮着脚给良璧擦完脸上的汗后,才把信拿出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喜:“你哥哥来信了,走,我们一起去看。”
良璧也欢喜地搂着嫂子的手,一同去了内室,细细读着贺宗珏的家书。
第二日天未亮,信使就带着二人离开了落霞村。
张高秋回头,看着愈来愈小的村子,心中浮现一股不舍之情,晨风吹得青丝在眼前晃动,她还是看着远方霞光万丈告诉自己,新的生活终于来了。
十二岁的贺良璧为要见到哥哥而欢喜,满心想的都是到了云州后也要随哥哥投身军营,建功立业。
张高秋知道她的心思,把尚在激动的女娃搂入怀中。
第二日,颜惊霜又来了校尉府。
檀漪正写着大字,李衡守在旁边一个个指点,见女儿雀跃的样子,便放她去找自己的小友玩去。
“既是停了功课去玩的,便要玩个高兴才值得。”
檀漪回首,笑道:“爹爹,我明日会补齐功课的。”
李衡派人把她们送去马场,临走前不忘吩咐檀漪:“你三叔也在那里,叫他今晚记得回家吃饭。”
武定马场曾经是驯养军马的地方,这里距州城近,也不够大,李雍早打算弃了这马场,独留给牧民放牧,因而监牧使也不管理此马场,全然成了百姓放牧骑马的地盘。
这是檀漪和岑月从小玩乐的地方,早没有新鲜感了,可对岑月来说,却是她第一次觉得大魏原来可以以这样的风情出现在自己面前。
草原一碧千里,尽头是连绵起伏的高山,离她很近,她忍不住张开手,隔着天地摸了摸那山。
她呆呆地,问道:“那座山叫什么,我们今天可以去那边玩吗?”
岑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摇摇头:“不行不行,扶玉山可远了,得花十天半个月才能到呢!”
原来叫扶玉山啊。
好美的名字。
颜惊霜还看着扶玉山发呆,便被岑月扯着往前走,她看着数十匹肌肉遒劲的骏马从眼前奔腾而过,马上的人赤着上半身,皮肤黝黑,上头的肌肉可不比骏马的少,只惊得蒙住双眼,即刻背对身去。
一个男子扬鞭而来,也赤着上半身,常年晒在太阳底下,每一处肌肉都闪着生命的光泽。
“小檀漪,今日我给你挑匹好马骑骑。”李桓吹了一声口哨,草原上的几匹马朝她们奔来,岑月先找了一匹喜欢的,一跃而上,稳稳坐在马背上。
李桓欣赏地看着岑仲这小女儿,他朝马场上喊了一声:“李镇廷,过来!”
檀漪心上一跳,不敢看三叔回头的地方。
那还在马背上疾驰的少年勒住缰绳,朝他们而来。
李桓指了指几个小丫头,吩咐道:“在这里守着,照顾好小姐们。”
他再交代两句,就追着马群去了,独留一个李镇廷在。
“你会骑吗?”见颜惊霜一直站着,岑月问她。
惊霜尴尬摇头,中都不教女儿家这个,说是作态不够优雅……
岑月一个翻身,利索下马,只站到颜惊霜后面,抱着她的双腿,将人往马上推。
“你往上跳!对!纵身跳就是了!”她满头大汗在后指挥着,惊霜脸都涨红了,这还有一个男子在呢,当着男子的面这样上马,实在是丢死人了。
好在李镇廷一直背对着她,惊霜慌忙看他一眼,决定让自己少出些丑,咬咬牙跳上了马。
她才坐在马背上,那马就不听话地走了两步,惊霜脸都白了,抱着马脖子喊道:“快!你快上来!”
等岑月坐在她身后,牵着马缰将她护着,惊霜才松了口气,她看着下头站着的檀漪,问她:“檀漪,你怎么办?你会骑马吗?”
檀漪是她们中个子最小的一个了,惊霜很怀疑她能不能上马。
身后的岑月看了看一直背对她们,却面向檀漪的李镇廷,幽幽笑道:“她啊……她啊……”
檀漪有些恼了,岑月仰头大笑,扬鞭疾驰,一个草原都是她的声音:“大军出发!踏破贺兰山!”
马儿往扶玉山飞驰,风声、马蹄声,还有惊霜不顾贵女之姿的尖叫响彻草原。
她二人离开,留给李镇廷和檀漪的是片清静的草原。
原本檀漪觉得没什么的,可偏偏岑月故意取笑,现下李镇廷在她面前,倒让她不好意思抬头看他。
镇廷牵了一匹白马过来,个头不高,长睫毛看久了竟觉得含情脉脉,温顺得叫人喜欢。
檀漪一手摸着那软软的毛,心里柔软如厮,西州人都喜欢马,它和家人没什么不同。
爹爹也曾送过她一匹小马,只是才陪伴她两年便折了前腿,一个月后就没了。
她实在伤心,李衡也再不敢送她任何活物了。
“来,上马。”李镇廷伸手,等了檀漪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上去,李镇廷轻轻使力,便托住了檀漪的身子,将她送上马去。
心脏怦怦跳,接触的时间太短,李镇廷没能察觉檀漪的不对。
他一直牵着马在草原上走着,一直一直没有松手。
草原足够辽阔,够他们漫无边际的散步。
檀漪也不说话,李镇廷背对着她,她才敢放肆地打量他。
这才多久没见,又见他长高了不少,少年单薄的脊背上有许多鞭痕,新的旧的混杂在一起,檀漪知道是三叔打的。
他一向严苛,稍有不满便是几鞭子下去,抽得一个背上都是血淋淋的。
“疼吗?”檀漪轻声问他。
李镇廷先是不解,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身上的伤痕,才笑笑:“疼,可能忍,也能叫我长记性。”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有多迷人,尤其笑起来,檀漪觉得自己多看几眼就要深陷于这深蓝的潭水之中。
方才跑马回来,发丝凌乱,松松垮垮地半挽在脑后,其余披散至肩处,发尖被汗水浸湿,连人也多了些少年的生气。
究竟是多美的女子才能生出这样的孩子来?
短短的几句话打破了二人间的壁垒,好似坚冰裂开了一条缝,土崩瓦解只是瞬间的事。
纵使无人说话,可谁都比先前自在。
草原上的凉风吹在脸上,檀漪的小脚一晃一晃的。
李镇廷回头看她:“可想骑快点?”
话才说出口,檀漪便紧张地扯着缰绳:“不行,我害怕。”
她从马上摔下来过,右臂骨头断裂,修养了半年才好,从此便只能由人牵马,慢慢悠悠走着。
可是在边塞长大的女儿,体会过纵情马场的肆意奔放,那自在的快乐仍萦绕在心头。
檀漪看着李镇廷,竟不由往前移了移,留出一片位置来:
“你上来陪我。”
从前许多人为她牵过马,可她只让李镇廷来陪她。
其实本不该如此的。
若被三叔看见,挨打的只会是他。
檀漪有些懊恼,想要收回话却来不及了,李镇廷一跃上马坐在了她背后。
他刻意往后移了移,不碰着檀漪。
无需马鞭,缰绳一扯,轻轻往马腹上一踢,那小马便往草原深处跑去。
檀漪闭着眼,所有的害怕统统消散,李镇廷就在她后面,她再也不怕摔下马去了。
疾驰一阵子后,李镇廷早早从马上下来,又牵着马带檀漪慢慢走着。
谁也不说话。
直到天边传来笑声,二人转首,是岑月她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