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东行,出了中洲后,十万先锋部队脚程快些,先往旌阳赶去,十万大军步伐略慢些。
檀漪双手搭在车窗上,仰头问李衡:“爹爹不与先遣部队一同离去?”
李衡骑于马上,瞥她一眼:“希望爹爹早些走啊?”
檀漪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讨好般地伸出手,拉了拉李衡的衣摆以示亲近:“才不是呢!”
这个小动作让李衡想到了檀漪小时候,矮矮的,只有他膝高,一有事找他,她便扯扯他的衣摆,团呼呼、白生生的小脸仰着看他。
只要图她这样看着自己,李衡定会把她抱起来,宠溺地可以为她摘下那轮天上月来。
从还是襁褓里小婴孩,一下子长成了大姑娘,十六年,从前未敢深想,可转眼工夫,他还是把女儿养得那般大了。
再有两年便是出嫁的年岁了,他极舍不得,想多留她几年,又知她一颗心飞走了大半,该是留不住了。
今日怎的这么多愁,李衡只归结于他们快要到洛京了。
洛京,这个比西洲还要在他心上多留几道痕迹的地方,他于一个人最风华正茂的年岁在那里遇见至爱,在那里
和她诞下女儿。
他也在那里,亲眼看着她的棺椁下葬,看着她被黄土掩埋。
她死的时候也才十八,甚至没能听到檀漪叫她一声娘。
他年年至洛京祭奠,心上思念如棺上那层黄土一年比一年重。
时间压根抹不平心上的痛和愁思,若有一日他也走到生命尽头,只想魂归洛京,静静躺在她身边。
她也定在等他。
黄泉路上,彼岸花开。
檀漪扒在窗前,笑得略带傻气,李衡心头柔软,轻轻抓了抓她的小脑袋。
晚间军队歇息,帅帐还点着烛火,檀漪方进去,便见李衡仍伏案处理政务。
她方沐浴完,发尾仍是湿的,不一会儿便染湿了肩处的衣服。
夜晚更甚白日寒凉,李衡扯了帐中挂着的手巾,极准地扔在檀漪脑袋上。
檀漪把手巾扒拉下来,有些不满地嘟着嘴儿,她踢了个草墩过来,乖乖坐在李衡旁边擦着仍滴着水珠的青丝,又见烛火微茫,不够光亮,找来一把小剪子将残留的烛芯剪去。
父女二人守着一盏烛火,谁也未说话,李衡处理着军文,檀漪便擦着头发,做完手里的事后,又拖着草墩往李衡那里移了移,像只风暴来袭时躲在母亲翅下的小雀儿。
见墨少了许多,她又乖乖给李衡研墨,给他添茶,坐在父亲身边看他处理一摞接一摞的文书,直到再抵不住困意,歪头倒在李衡膝上睡着。
檀漪能感觉到是父亲抱着自己,她被人放在小床上,盖上了厚厚的被子,趁着李衡未离去,她不忘抓着父亲的衣,嘟囔道:“爹爹,我要轻寒,呜——”
她知道快到洛京了,轻寒便在那里。
李衡把她的手塞到暖和的被窝里,终于道了声好。
檀漪咂咂嘴,满意睡去。
这日,檀漪没有再坐马车,她骑在马上,伸颈看着不远处那座城池,眼中满是期待。
原本以为要穿城而过,未想大军改了方向,未曾入城,只往城外官道去了。
檀漪心内焦急,忙驾马去往李衡身边:“爹爹,我们不进城么?”
她真是想到洛京看看,早念了许多次了。她知道那里是父母相识的地方,生命里那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或许还在那里。
李衡淡淡道:“洛京战事才停,若军队进城恐会惊扰百姓。”
檀漪失落,“哦”了一声后垂下小脑袋,闷闷不乐跟在李衡后头。
李衡猜出她的心思,见她失落,心内亦难受。只是有些话现下尚不是说的时候,便也未再多言,只与檀漪并骑,轻轻挠了挠她的发顶。
直到再不见洛京的影子时,罗轻寒出现了,她一来,檀漪心内那股郁气终于一扫而净,若非李衡在场,她非要重重抱住轻寒。
她坐在马车里,轻寒偏头看来,朝她笑笑,又目视前方,再无多余举动。
那日军队停下休整,轻寒又如从前一样服侍檀漪沐浴,帐内只有她二人,檀漪在浴桶里转了个身来,拉着轻寒沾水的双手,在轻寒要说话前,道:“别动,让我好好瞧你。”
轻寒低首,移开眼神不看檀漪,这动作带些逃避之意,明明才几月未见,却让檀漪觉得她们生疏了许多。
“你瘦了许多……中都那日,若非你在,我们定逃不了的……”
她提到中都,提到逃亡那日,轻寒终于落泪。
认识她许久,檀漪一向觉着她性子豪爽,是江湖儿女的风范,可今日却见她哭了。
轻寒及时收住情绪,哑声道:“是我没保护好姑娘,叫姑娘受苦了。”
她仍记得那日的事,便是过了几月,因时时想着,仿佛是昨日发生过一样。
第一波追兵退后,又来一波,未免后患,她又花了些功夫清理追兵,再去广京门时,却未找到金谷一行人的踪影。
她顺着广京门一带民居去寻,亦是无迹。猜测他们该是成功逃出城去了,便又朝北边找去,路边有人见过一俩
马车匆匆驶去,说赶车的是个身形健壮的汉子,脸上还有一道刀疤。
她方松了口气,继续北上追人,直到三日之后,终于在一小村子中追上他们。
可偏偏没有了檀漪。
寥寥几人站在河边,偏偏最重要的那个没在了。
李鄞之和桂氏见她如见救星,抓着她的衣要她带他们离开,金谷站在一边,默默不语。
直到现在,轻寒还能回忆起当时的自己又多恍惚。
天旋地转,她差点要晕倒过去。
不理会身后桂氏的咒骂和李鄞之的嚎哭,罗轻寒上马,又往南走。
她要回城,她要去找檀漪。
可她……还是没有找到她。
翻遍整座中都,她甚至潜进了皇宫,可依旧没有檀漪的影子。
后来,颜长清带兵平乱,一具一具尸体被扔在推车上,拉到城外焚烧掩埋。
她去乱葬岗里翻找,每每有一点身形像檀漪的,一颗心都停下来再跳不动了。
她怕找到她,是真怕。
她知道李衡为何要她继续待在檀漪身边,他把最重要的人交给她保护,可偏偏,她把檀漪弄丢了。
被赶回洛京遭遇冷待,她无怨言,她只恨当初为何要顾及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该是直接带檀漪一人走才是。
毫无必要的仁慈让她错失了最重要的使命。
悔不当初!
轻寒紧紧咬唇,倘若当初韩毅不来信,告诉她檀漪平安,她便要自裁于李衡面前了。
她没有保护好檀漪,置她于险境,让她孤立无援,她该死。
轻寒微微仰头,不叫檀漪看见她的泪,可泪水不听话,顺着下颌滴到水里。
她肩膀微微颤动,压抑着心底的哀伤,檀漪只能从浴桶中站起身来,轻轻捧着轻寒的脸,拭去她脸上的泪。
手也是湿的,却淡去脸上咸涩。
她未着一缕,只抱着轻寒,轻轻道:“我被柳家姑娘所救,一直藏在天衣寺里,一点儿伤害都没受。”
“姑娘的眼睛……还有腿……”轻寒哽咽,心里却还记挂着她的伤。
韩毅信里说她旧伤已愈,轻寒更自责,檀漪不能走路,眼睛也不看见,当初还在城中,她究竟是怎么敢让那些人带檀漪离开。
檀漪轻声道:“有一个我想着不会来的人来找我了,你我虽错过了,可我和他却遇着了。”
“轻寒,其实老天都安排好了,我不许你再自责。若你心底真难受,从今往后便都陪着我,保护着我。”
罗轻寒双肩剧烈抖动,檀漪听见她带泪的声音:“我都听姑娘的。”
自那日后,心结已解,轻寒跟着大军一同东进,有时骑马在旁与檀漪闲聊,有时一同在马车里说话,见檀漪活泼许多,李衡只得劝自己再用此人一次。
原本是不打算再用的,可他拗不过檀漪,她有意无意在自己面前提罗轻寒,他明白她的意思。
一路颠簸,已让她吃了许多苦,李衡不忍再叫她失落。
轻寒坐在檀漪对面,与她下棋。
她原是不懂这些的,偏偏行路上让檀漪教会了,懂得些门道。
檀漪不问输赢,只以教会轻寒为要义,指点“江山”间,时间便被消磨过去。
轻寒执棋,随意落下一子,见少女眉眼间竟有一番动人的风情在,笑道:“姑娘看起来与在中都时有不同。”
檀漪好奇看她。
轻寒摇头:“非要说的话那便是明媚许多了,以前姑娘最是文静。”
檀漪落棋,笑而不语。
大军停下休息整顿时,檀漪也下了马车,李衡带她到河边走走,也让轻寒一同跟着。
父女二人说着话,荣铃过来了,衣兜里捧着满满新鲜的香橘。
“是林子里摘的,甜得很,一点酸涩意都没有,爹爹叫我送来给将军和姑娘。”
橘子饱满新鲜,她兜得极多,檀漪忙接了几个过来,想为她分担些。
荣铃送完橘子便离开了,李衡问檀漪,身边可要再多个人照顾。
檀漪剥开橘皮,先递给李衡吃,见父亲面色不变,便知确实是个甜的,这才放心滴将剩余果肉送进自己口中。
瞧见少女娇俏的身影越来越远,她道:“荣大夫膝下只有这独女,若荣姑娘跟在我身边,做父亲的是要心疼女
儿与她人为奴为婢的。”
檀漪看着李衡,笑道:“爹爹也是这么想的,不然不会等到今日才问我可缺人手,是不是?”
李衡捏捏她的鼻子:“你最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