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漪一进来,屋里的人便识相退去。
下属都知道大公子一向疼惜女儿的。
李衡极快扫了一眼她走路的姿态便移开眼神,问道:“找爹爹有事?”
檀漪嗯呐一声,笑道:“听说有信使从雁北过来了,里头可有岑月写来的信?”
李衡有些郁闷,他怎么可能猜不出来檀漪等的到底是谁的信,只是想到檀漪已然一颗心放在了那远在西洲的小狼身上,竟头一次生出白养这闺女的无力感来。
他辛辛苦苦养育的女儿,娇花一样的人儿,竟被人悄悄摘走了。
可瞧见檀漪眼巴巴看着他,李衡轻唉一声,还是从案上抽出封信给她。
颇有“分量”信,也不知写了多少句话在里头。
檀漪欣然接来,一颗心都放在了信上,只字未说,她朝李衡行礼后便转身走了,连雪期也没记得叫上,还是这
狗找不到主子了才赶紧跑出门去寻人。
仍如从前,岑月信中又折着另外几张纸。
铁画银钩间气态恢弘,檀漪已知李镇廷不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了。
她一时怔愣,又想起那夜。
他们只有一次,却也足够叫她难忘。
初初她听着他的喘息声还会耳红,可越到后面,她越沉浸于那声音,那是从未感受过的奇妙,向来冷静自持的人也被拉下神坛,露出失控的一面。
而掌控一切的是她。
只有她见过这个样子的李镇廷。
汗水交融,肌肤相贴,她与他融为一体。
心神激荡,檀漪赶紧闭上眼睛,逼自己不再去想。
她甚至不敢念心经,怕亵渎神明。
许久之后,心内那股躁动才平息下来,檀漪倒在床上,一字一字看着李镇廷的来信。
这回他只写了两张信纸,她不敢看快,生怕几下就读没了,生怕这期待已久的时光如黄沙顺着手缝极快流去,唯有慢慢的,一字一字的看,仿佛他就在耳边倾诉,仿佛这样便能让时光慢些走。
说到底,终究是舍不得。
他在信中唤她“小乖”,她羞赧且欣喜,只把柔软的枕头当作恋人的手里,一张小脸左右摸索着。
他带她回来的路上便这样叫过她,只是极少,多是为了哄她才用的词儿。有时被她气着了,便要连名带姓喊她一声李檀漪。
一句“小乖”足以叫她欢喜许久。
檀漪莹白的指腹在那二字上抚过许久才往下读,怎么办,她愈发想他了。
信里,李镇廷说自己已至剑州,那里正下大雪,三日未停,及至膝深。有白狐在冰雪中寻食,他一时心软,喂它吃了些肉食,却被它悄悄跟上,一直跟到营内。
“每见一次,我便觉得那小狐狸像极了你,都有狡猾的心思,藏着不让人知道。”
读到这儿,她暗暗斥他坏人:怎么可以说我狡猾。
继续往下念着:“可我真是爱极了,恨不得你也能变成一只小狐狸来,我把你揣怀里,再也分开。”
“会有这样的一日的,对不对?没有战争,没有分离,我们一直牵着手走到岁月尽头。”
少女抹去眼角的泪,睫毛又湿又重,她有些看不清信上那些字。
“前几日我们的军队穿过大夏,檀漪,没有人记得我了,这里已经是他乡了。父王,母妃,恐怕他们也早已忘记有我这样一个人了吧!”
“我有些难过,可也只是一点点。”
“世上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子女,可我好像是个例外。”
李镇廷极少与檀漪提及心上的伤疤,隔着墨水,檀漪仍然感知他心底的哀伤。
在外人眼中,他冷漠得如冰冷的钢铁,像是被抽取了七情六欲,被刀剑附身一般地活着。
寥寥几语说完后他便没有再多讲,又转了话题,与檀漪絮叨军中种种可笑好玩的杂事,他成功地把她逗笑了,檀漪看着李镇廷的文字,想着他写下这封信的样子来。
又哭又笑了半天,侍女敲门,说该吃晚饭了。
檀漪这才从床上起身,擦干净脸上沉沉的泪才出去。
她急着给李镇廷回信,潦草吃了几口饭便离桌了,李衡无奈摇头,抬着碗看她离去。
雪期倒是没走,蹲在李衡脚前等着他投喂骨肉。
这狗一身黑亮的皮毛,神气极了,明亮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一激动时,两只厚厚的前脚掌还跺了跺地。
被李衡喂多了肉,雪期极亲近他。
可今日不一样。
想起这狗儿的来路,还有檀漪这两日的冷落,李衡有些不快,竟也没有再喂雪期吃肉,搁下箸便走了。
战事步步推进,谢魏倾覆已成定局,李衡没有在庆县再停留,带着二十万大军往东边而去,与此同时,李雍亦带着十万军队北上,欲与李衡于胜州旌阳城会合。
李衡是再也不敢独留檀漪了,中都一事后到现在,他仍然后怕。
已至初春,可寒意未退,李衡专门让人在马车四壁铺上层厚厚的羊绒毯,怕她待久了冷,又给檀漪裹上一大张紫貂皮大氅。
毛绒绒的貂皮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来,檀漪赤着脚,像是睡在云端里。
“可贴上膏药了?”
大军出发之际,李衡隔着车窗问檀漪。
他们再见时她腿伤恢复许多,可李衡仍是请了名医再来看诊,有一位老大夫专门调了一昧膏药来,要她连敷三月,以免伤后之后留下后遗病。
闻言,檀漪伸出左腿,提起裙子给李衡看:“喏。”
一圈纱布裹在膝上,她真敷着呢!
檀漪在父亲面前向来随意,李衡亦父亦母的存在让她在父亲面前并未有男女之防的心思在,她真是坦然地给父亲看自己的伤处。
李衡叹气,自责未教导好檀漪,可是因为他疏于引导,才让她小小年岁便敢喜欢上那李镇廷的。
檀漪不懂父亲叹气,又起身扒在窗处,问父亲信使可带着他们的信出发去西洲了。
李衡点点她的鼻子:“昨日就走了。”
她笑容香甜如蜜,又与李衡撒娇,说是马上可以见到翁翁了。
话才说完,便见一个与她一般大的姑娘从前面走过。
檀漪好奇:“军中怎么会有女子在?”
李衡顺着她目光看去,道:“那是荣大夫的女儿,好像叫荣玲,别看她年少,可性子沉稳,一手好医术。”
檀漪愈发好奇,那姑娘兴许是听到他们提到她的名字,也回头一看,与檀漪眼神对上后,她愕然,却还是屈膝行礼。
檀漪朝她微微点头后,被李衡摁着头摁进马车里去。
很快,军队就出发了。
檀漪无聊地坐在马车上,小脑袋跟着马车摇摇晃晃,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终于待得闷极了,她忍不住撩开帘子扒拉在车窗前。
李衡没有骑于她车马前头,反而一直跟在马车旁,见檀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儿,他笑道:“马上天便黑了,到时再下来走走。”
檀漪嗯了一声,瞧见一条黑影从面前过,她忙要李衡去捉雪期去。
“它曾为了救我弄伤了脚,爹爹不要让它再走了,快抱上来。”
李衡瞥了一眼那早跑到前方的大黑狗,道:“你瞧瞧它被你养的,浑身都是肉,哪还有半点军犬的样子!还不趁这个机会多走走,消磨些肥肉才好。”
檀漪伸着头去看,雪期一会儿在这边跑,一会儿在那边跑,轻巧地避开落下的马蹄。
跑得那样轻巧快捷,不像是脚疼的样子。
它却是长胖许多,不过一个冬天,连脖颈处都粗了一大圈。
倒是李衡不经意间问起,雪期是怎么救过她的。
少女原本雀跃的神色一下淡去,她侧首看了一眼李衡,那双眼睛里藏着李衡看不懂的情绪。
他以为檀漪又想起了中都被祖母的遗弃的事,暗自责怪,怎么又令她难过起来,却不知手心里护着的花早已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早把头探出墙外去了。
檀漪想起李镇廷的话。
邺城一别,李镇廷叮嘱她不要隐瞒中都种种事情,莫为那些个亲情而委曲求全,皆要说给自己的父亲听。
“你有大公子护着,他自是你的依仗,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若只一昧忍气吞声,只会让伤你者变本加厉。”
心内那点犹豫彻底消失殆尽,檀漪想,我既有依仗,何必再忍这口气。
与父亲再见时,她是说了一些事,可还有一些未叫李衡知道。
她想,或许爹爹知道,只是在等她说出来而已。
不能一次说太多,有些情绪总是需要有意无意积累,越攒越多才好。
若一次说个干净,便是有冲天的怒气,找不到主儿也无办法,反而会被时间冲淡了这怒气。
这便是一个好时机。
檀漪低声道:“那次中都震动,佛堂倒塌,我被压在废墟下,雪期带着轻寒来寻我。”
李衡继续问:“你去佛堂做什么?”
檀漪沉默许久后,才道:“祖母锁了门,要我在佛堂自省。”
她看不见李衡握紧缰绳的手上青筋比露,十指略有发白。
李衡眼神冷然看着前方,继续问:“你犯了什么错,为何要你自省?”
檀漪道:“两个刁奴上街打马,撞伤人后被我送去了官府。祖母生气,怪我多事。”
李衡没再问了。
檀漪抬眼小心看着李衡,瞧他一直目视前方,只是气态不复先前从容悠然,她便知她又成功了一次。
她使了一些小心计,不为别的,总要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些代价才好。
轻寒无辜,却被父亲调离,加害者却可稳坐高位,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