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高祖起,西洲几任护羌校尉带领当地军民修建长城,抵御北凉。
几十载未曾有人踏过的防御线,今朝有人破了缺口,直直北上。
呼延江江水冻结成冰,李镇廷带着五万西洲兵北上,冒着漫天大雪,不过三月便拿下北凉两座天险城池。
李桓带兵西进,调北境守兵合力北攻,与李镇廷回合,二人以摧枯拉朽之势自西向东一路攻下北凉在边境设置的十二座城池,拿下北凉三关。
自此,北境、西洲所囊括的疆域范围再往北推进许多。
李桓热血激荡,还欲带兵北上,竟有直捣黄龙的心思。
李镇廷却不赞同,他熟知李桓性子,那是猴子掰玉米一般地打战,每每打完一城,拍拍屁股便继续攻下一城,绝不用心经营,待他一走,敌军再卷土重来,又将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池抢走。
岑仲一直跟在李桓身边,见好高骛远想速速解决北凉,几番劝告他不要莽撞出兵。
“便是有北境为你后方,可那里累受兵燹,军民疲惫,若你再擅自调兵,恐要激起北境民愤。”
“西洲的兵也不能调了,你把老家的兵都调走,羌人是要生乱的。”
“拿下十二座守边城池,北凉便已大半落入我们手中了。若再强攻,凉人便要破釜沉舟,誓死对抗了。届时激怒他们,便是我们拿下这十二座城池也守不住的。”
李桓性子执拗,一律充耳不闻。
岑仲气急:“三公子,当初可说好的,攻下边城后我们便收兵!”
岑仲屡屡劝告时李镇廷亦在旁,他也不多说话,早在岑仲第二次劝说不成后遣飞光去往叙州将二公子李徽请来。
那时,李桓正带兵攻打衔玉城,城险兵悍,三次攻城不成,损失西洲兵数万人。
李桓第四次出兵时,李徽终于赶来。
他本文人,却连夜骑马飞驰,大腿两侧都已磨损出血,仍咬着牙赶来。
一个人连翻带滚下了马,踉跄跑到李桓马侧,拉着他的缰绳,气未喘匀了还要急着说话:“你这疯子,是要我西洲兄弟白白为你送命不成,还不停兵,守牢这十二座边城!”
李桓骑于马上,高高俯瞰兄弟,眼神多带轻蔑:“你懂什么!如今我军士气正盛,不趁此机会继续北上拿下北凉,还要等到何时!”
李徽气极,恨不得把这弟弟拉下马来打一顿叫他清醒些,可他性子稳重,又是个明理的人,自知与这莽夫讲不得理,便从怀中掏出封信,甩给了李桓。
“大哥写的,你自己看!”他没好气。
李桓皱眉疑惑,等瞧见信封上“毅年亲启”四字,方拆信阅览。
李镇廷不知这信中写了什么,可瞧见李桓神情,便猜得他不会再出兵了。
没有被兄长权势压倒的不服,李桓全心全意信赖自己的大哥。
李衡叫他守城,他便好好守着,绝不叫这城池再落入北凉人手中。
不过一封信便扭转了局面,将这野牛一般倔强的人拉扯回来,镇廷暗暗佩服李衡手段了得。
李家三兄弟同父异母,个个却以长兄马首是瞻,他究竟是怎么收服人心的?
他再无继续北上的心思,终于收兵守城,又派李镇廷带兵往甘泉城去,毕竟北边还有一处燕东在谢家人手里呢!
而守燕东的,便是那位临川王谢玉川。
如今的临川早已落入李家人手中,谢玉川只掌控一个燕东。
他自知燕东迟早也会落入李家人手中,可叫他不战而降,他又实在过不了心底那道坎。
他姓谢,受祖宗恩待,因这一姓而一生荣华富贵,少受人间疾苦,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这一切皆是皇家恩待。
他承蒙皇恩,又怎能做出对不起谢家祖宗的事。
即便早些月,李衡便亲自奔赴燕东,与之密谈至深夜,可仍未改谢玉川半点忠心。
谢玉川还记得那夜,李衡言谈间并无即将上位者的傲气与轻蔑,他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西洲大公子。
明明谈着江山大事,却仿佛闲话家常,无威逼利诱,只与他晓尽道理,劝他以民生为要,及早放下干戈,以免
大魏百姓再流血伤亡。
自知劝说无用,李衡也未气急败坏,只道若真有一日兵临中都城下,李家必守当年誓约,绝不伤世子半分。
人心是肉长的,要说半点未动摇那是假的,可谢玉川还是不改心意。
他送李衡离开,如当年一同平定燕东叛乱后送李雍离去一样。
谢玉川据守燕东,除宣州军队由当年留守此地的贺宗珏掌控,各州军指挥使皆是他的人。
一个宣州不足以为患,奈何谢玉川忌惮李家门下的人,便派崔喆为帅,调三州士兵北上,欲夺回宣州兵权,拿下贺宗珏。
崔喆年富力强,出身燕东,曾是谢蕴门下一员虎将,谢玉川派他为帅,自是信任。
可惜,崔喆终究辜负了他这番信任,方带兵离开上虞,崔喆便绕过宣州,带五万士兵继续北上,攻下凤鸣关后,他带兵出关,与北凉人南北夹击,又攻下了原本被李桓占据的甘兰城。
甘兰城原是北凉边城,李桓攻下它不过一月,城池再落入北凉手中。
崔喆背叛了谢玉川,背叛了谢魏,终投靠凉人,不止如此,他派人于燕东煽动人心,谢蕴之死再被翻了出来。
老燕东王及其子谢蕴本就深得民心,燕东百姓一向敬之爱之,当年谢蕴谋反,燕东百姓竟无一人怒骂谢蕴,其甚至有不少追随者,与其共举反旗。
当年他死于中都诏狱,燕东百姓愤懑难平,后来谢传宣死,一卷圣旨终叫天下人知晓老燕东王曾被先帝指为储君,众人猜测其当年之死可是藏有隐情。
燕东百姓心中怨气压抑甚久,旧事重提后,燕东再起战火,各州均有百姓、军队响应崔喆号召,不愿再为“昏君”子民,官署受到造反的百姓冲击,连上虞也不能幸免。
那日,谢玉川在官署议事,门外动静甚大,他欲赶去瞧瞧,官署里的士兵忙劝他从后门离去,免得受风**及。
他不肯,执意去看,却见门外百姓手持火把大刀,与士兵对峙。
百姓认得他,带头那人道:“君侯仁义,非谢氏薄情寡义之人,我燕东百姓感念在心,不愿伤及君侯,还请速速离开此处。”
他终究被亲信护送离开官署,局势开始失控,身边一直跟着的谋士感叹:“君侯有慈悲之心,自执掌燕东后仁德爱民,未曾清洗谢蕴旧派,燕东旧民,今日亦算得些回报。”
谢蕴垂眸:“五十万军民,我如何清洗得干净,不是只能化干戈为玉帛。”
燕东战火四起,谢玉川无法,竟只能去宣州向贺宗珏救助,祈求他出兵平乱,莫让燕东这富庶之地落入北凉人手中。
贺宗珏心内冷笑,面上却不显,照着李衡早早定下的计划一如既往恭敬以待,许诺必听从临川王吩咐。
他言谈举止间未有半点失礼,倒让厚着脸皮来求助的谢玉川更加汗颜,面对下级,竟生出羞愧之心来。
贺良璧同在书房,她却是性子直爽,不打算放过谢玉川,当着众人的面问他:“崔喆所带五万兵马,听说还是君侯特意调集来攻我宣州的?”
谢玉川哑口无言,深夜点着的烛火找不到他的耳后,不然定能瞧见红成一片。
他难得失态,窘迫至极,连玉扇也扇不动了,贺良璧方张扬一笑:“君侯,我开玩笑的,莫放在心上。”
屋内之人并不觉得这话好笑,气氛没有多轻松,唯有贺良璧收到哥哥嗔怪的眼神后,还大胆地看了回去。
贺宗珏无奈摇摇头,再不与妹妹对视。
甘兰城重回北凉人手里后,崔喆据城以让凉人出兵南下,不过十日燕东便失一州。
燕东亦有将领拥兵自立,既不降魏,亦不愿为北凉臣,企图自立为王。
贺宗珏带着三万人马离开宣州,企图夺回甘兰城,可崔喆亦非无能之人,以至宗珏损失五千兵马亦未攻下此天险之地来,又闻宣州有乱,贺宗珏只能大败而归。
等他赶回宣州时,原以为又是一番恶战,却未想到宣州乱定,小妹贺良璧带一万守兵斩杀叛将杨武带领的两
万起义军,俘获俘虏三千人。
那时,良璧铠甲上白雪未消,束发凌乱,雪与血交融在一起,她便如一朵凌寒绽放的雪梅,不惧风霜,一身傲骨。
她拎着杨武尚在滴血的头颅从众人面前走过,从前军中那些爱与她开玩笑,明里暗里嘲讽她女子身份的士兵
此刻纷纷噤声,看她的眼神亦多了分别样的意思。
杨武是燕东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曾为谢蕴副将,宣州一战中,此人手持两把通天斧,连连斩杀宣州几员虎将,吓得无人敢上前应战。
偏偏贺良璧来了。
她在女子之中身形算是高大的了,可在杨武这山一般的巨人面前,只如山中小树,轻轻一折便断。
偏偏是她杀死了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