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檀漪先醒来的是雪期,敲门声未响时,它从自己的小窝里冲了出去,前半身趴伏,长尾高高竖起,虎视眈眈盯着紧闭的房门。
檀漪被它惊醒,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喊了一声雪期。
敲门声响起,她瞬间清醒过来,警惕问道:“谁?”
是管家的声音:“夫人请姑娘出来问话。”
檀漪拥着衾被,看向桌上的香篆,心里一沉。
人定之时叫她起来,大抵不是什么好事,她该猜出祖母是为白日那两个下人惩罚于她了。
明明入夏,偏偏此刻她手脚冰凉,忍不住往被窝里挤了挤。
檀漪让管家回去告诉桂氏,今夜太晚,等明日一早她便去见祖母。
隔着厚厚的木门,檀漪听到了管家叹气。
“得罪姑娘了。”
木门处传来剧烈的响声,锯齿咔嚓咔嚓作响,雪期狂吠不已,檀漪赤脚跑去外间,看着两扇木门轰然推开。
夜如浓墨一下就流了进来,黑鸦鸦地黏住人的手脚。
先飞进来的是一张大网,显然是为雪期准备的,这狗壮实而敏捷,一下就躲了过去,檀漪扑了上去,把雪期拥进怀中。
门外站着十几个下人,个个手提灯笼,凶神恶煞看她。
管家为首,说:“夫人说今日姑娘又做了错事,要去佛堂自省。”
檀漪蹲在地上,十指穿过雪期柔软的毛里:“我不去又如何?”
“姑娘莫逼我们动粗。”他侧过半边身子,好让檀漪看看到门外下人手上套着的成年男子指头粗的绳索,
“夫人吩咐,若姑娘执意不去,这绳子便要用上了。”
情势至此,檀漪心底那点害怕如灰烬飞散,她淡淡道:“我要带着雪期去。”
管家有些为难,可又想到桂氏叫他先捕狗也是为了把人请至佛堂,便也应允。
檀漪这才披上衣服,抱着雪期跟着离开。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了。
前些日子被轻寒砸烂的门早被卸下,重新换了一扇更崭新、更结实厚重的木门。
她进了佛堂,门外,管家说:“夫人要姑娘在佛堂静静心,闲着无事,便把《女戒》也抄了吧!”
檀漪扫了一眼案桌上那卷白纸,犹豫良久,还是盘腿坐于软垫之上。
管家为难,话说到最后,声音也越来越小:“夫人……夫人请姑娘跪着抄。”
檀漪一怔,回神后,只将笔搁下,提裙便走:“我去找祖母。”
两个奴仆上来拦住了她,“哐啷”一声,佛堂门立即被锁,门外是管家的声音:“姑娘还是先抄书吧,抄完夫人便放姑娘出去。”
她扑到门边,使劲敲门,只有锁链撞击木门的叮叮声,心里明白这是祖母的惩罚。
雪期一直紧紧跟在她脚边,她去哪它便去哪。
白纸上仍未落上半滴墨,檀漪靠在门边,把头埋在雪期温暖的毛里,她捏捏狗儿尖尖的耳朵,与它说着话:“轻寒明日就回来,等我们出去,我们就回雁北好不好?嗯?去找镇廷?”
雪期呜咽一声,肉乎乎的嘴撞在檀漪脸上。
她以为还会和上次一样,罗轻寒会来救她,可终究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不知在佛堂待了多久,只隔着菱花窗格瞧见外头没有半点光亮的痕迹,檀漪先是觉得颠晃,直到又一道力量袭来,她整个人被“拽”到地上滚了一圈,分不清前后左右
雪期咬着她的袖子要拽她起来,檀漪才撑起身子,又觉得地歪天斜,摔倒在地。
不止如此,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案桌倾倒,正中的观音像、烛台、瓜果通通翻滚而下,一间屋子乱作一团。
门外是砖瓦掉落的哗哗声,檀漪再爬起来,先去扒拉门。
门上了锁,她出不去的。
剧烈的吱呀声传来,等抬起头看,竟见屋顶塌陷一片,就在她几步远的地方,一根一人合抱的梁柱从中间折断,似是皮肉分裂……
定元二十年七月,中都震,草树动摇。
庆幸的是这次地裂不甚剧烈,也只是短时震动,屋宇总体完好,虽有损坏,也只需修葺即可。
百姓虽有伤亡,人数却少,劫后余生,人人尚担惊受怕,怕灾害卷土重来。
这场地震,唯罗轻寒觉得心脏停了跳动。
若非瞧见满身灰尘,哀声呜咽,两只前腿不停扒拉一地砖瓦的雪期,她真的无法在面前废墟里找到檀漪。
它不知扒拉了多久,前爪流血却不肯停下,直到用鼻子推开那片砖瓦后,露出同样沾满灰尘的手。
“姑娘!”轻寒失声。
她跪在那片废墟处,将压在檀漪身上的砖石瓦片抬走,雪期呜咽,流着血的爪子扒拉个不停。
檀漪昏迷不醒,轻寒唤她一直无反应,她抖着手放于少女鼻下,感受气流微弱的流动,高高悬着的心却未落下来,直到檀漪整个身子露了出来,轻寒才见一根断掉的圆柱压在她左腿处。
那圆柱极重,她废了力气搬开,檀漪依旧未醒,轻寒要抱她起来,手伸过去时,才发现少女左膝呈一个畸形的弧度蜷着,膝处上方高高凸起一块。
她习武,常会受伤,一下就反应过来,膝处骨头不止是裂了这么简单的事了。
“天……”轻寒不敢去碰,情绪紧张到极致时反而能冷静下来,她跪在废墟上,抬头对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桂氏道:“叫大夫,立刻!”
檀漪全身被灰尘包裹着,静静躺在废墟里,桂氏甚至不敢上前看她死活,只揪着手绢捂着胸口看着。
她害怕,她当然害怕,她只是想惩罚她,却未曾想害她性命……阿衡……若是阿衡知道……
桂氏不敢再想。
“檀漪……”
“檀漪……”
她听到有人叫她。
是个女子的声音,不是少女的娇语,不是年迈妇人的粗哑,是年轻而有力量的亲切,檀漪唯觉陌生。
长至如今,陪伴在她身边的女子少之又少,岑月、祖母、惊霜……她实在想不起来还有哪个女子认识她,会这样唤她。
白色的帷幕重重叠叠,推开一层又是一层,她不知要去哪,只寻着那道声音一步一步往前走。
屋宇空旷,一阵穿堂风吹来,青丝飞扬,裙摆翩翩,轻薄的白裙藏不住少女身体优美的曲线,她赤着脚,似是察觉不到足下寒凉。
檀漪神情迷茫、甚至带着一些连她也不知道的愁怨。
那道声音如此空灵,好像一直在等她来寻。
檀漪走啊走啊,她踏出门去,大道两旁,梧桐叶唰唰作响,又来一阵风,卷起多少枯黄的叶子翻飞于空中。
她眼睛迷乱,一时睁不开,唯见路的尽头,漆黑的夜下,一个同样穿着白裙的女子慢慢朝她走来。
她也披发赤足,只一根红绸带慵懒地束在脑后,她神情那样柔和,唇角是清浅的笑意,一心看着面前的娇人儿。
“檀漪……”她轻轻唤着。
声音里是滴水的温柔。
她牵过檀漪的手,带她往前走。
檀漪愣愣看她,由她带着自己,走啊走啊……
又是一阵风,青丝缭乱,人间像是出现了不存于世间的幽灵。
轻寒终于见她有反应了,连忙喊着她的名字,生怕她再没了意识。
少女睁开眼皮,微微张嘴。
轻寒凑耳上去,听见檀漪说:“轻寒,我见到她了。”说完,人又昏了过去。
她第二次醒来时要比上回清明许多,大夫来检查过,和轻寒想的一样,左膝处伤得最严重,膝处那块骨头断了,还有错位,所以膝上那处鼓起——那是骨头戳出来的。
中都能请的大夫都请来看过,无人敢接,只一句“先养着”敷衍人外,再说不出话来。
轻寒心急,她知道几个能治骨伤的大夫,可人不是在西洲,就是在洛京,便是如今中都的大夫敢接手,她也不敢让他们来治。
若是治疗过程中出问题,以后骨头愈合檀漪也不能正常走路了。
罗轻寒即刻修书两封,一封送往雁北,一封送去洛京,只盼兰风尽快从洛京赶来中都。
檀漪醒了过来,轻寒小勺小勺舀着清水喂给她喝。
“扶我起来。”她声音虚弱,可总归有些精神了。
才一动,便痛的“嘶”了一声,轻寒忙摁住她,要她不许动。
她将枕头立起,两手穿过檀漪腋下,将她轻轻提起,让人靠在床头。
“姑娘饿了是不是,我送喂姑娘喝点粥。”
她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必须要吃点东西。
轻寒顺着碗边刮了一勺粥,递到檀漪嘴边,却见她定定坐着,连嘴也没张。
“姑娘?”
檀漪却说:“你把烛台端来。”
轻寒一愣,回头看了一眼放于桌上的那盏莲花烛台,虽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却还是放下粥碗照做。
轻寒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看着檀漪:“姑娘,拿来了。”
檀漪微微一动:“把灯点上。”
轻寒觉得奇怪:“天光大亮,何须点灯?”
话才说话,她见檀漪呆呆看着床帐的眼睛慢慢合上,少女唇角扬起,已觉得再有更坏的事发生她也能接受了。
“轻寒,我眼睛看不见了。”
原本坐在床边的人猛然站了起来,一阵晕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