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颜惊霜来救的急。
向来优雅的世家贵女带着人风风火火进了李府,一老者提着药箱在后追着,跟在后头的谢祯今日才知她也可以走得这样快。
“我听说李家满城找大夫,便知你家中出了事,找了个大夫一打听,才知你受伤了。”颜惊霜坐在床沿,拉着檀漪的手与她说话。
“唐大夫是跟随阿祯从临川过来的,行医四十载,虽无名医头衔,手下却救性命无数,我请他来给你瞧瞧。”
话毕,惊霜一下就发觉檀漪不对,那双时而灵动时而深沉的双眼此刻无神茫然,眸中像是聚着一团沉雾,找不着方向。
她怀疑地在檀漪面前挥了挥手。
床上那人手紧了紧,抓住了衾被,檀漪敏锐地察觉到惊霜的欲言又止,她反而安抚道:“我被砖瓦砸到了头,该是受了影响,醒来后眼睛便看不见了。今日正好,劳烦唐大夫替我看看。”
她拉开被子的一角,喊了声轻寒。
轻寒知她的意思,过来拉开锦被,露出受伤的左腿来。
谢祯及时背身,出了里室。
唐大夫一直未说话,半炷香时间后,他已查完檀漪身上的伤势,便道:“姑娘突然失明确实是因重物砸击
所致,脑中有淤血肿块,暂时未消,这才影响了眼睛。我教姑娘家中人一套施针的法子,姑娘每日晨起熏药扎针,心内放松怡然,不得急躁,或许不日之后肿块消散,眼睛复明。至于姑娘这腿——”
唐大夫沉吟半晌,才道:“膝骨已断,断骨往左向移进,淤血充积,所以膝盖肿胀,此伤不可再等,需开肉接骨,以杉木皮捆束伤处,再静养半年。”
轻寒才听“开肉接骨”一句心上便凉了三分,当即不允:“我家姑娘已如此伤重,如何还能动刀?大夫再好好看看,可有其他不动那些刀具的法子?”
其实她更想等兰风来,便是开刀,也由兰风来做更好。
唐大夫一如来时沉稳,只对轻寒道:“此伤不可再拖,若伤处炎症加重,莫说治好,这只左腿恐也不能要了。”
轻寒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檀漪喊住:“这几日来了许多大夫,亦有人提过此法,可却无一人敢为我开刀,我听先生语气,该是可以动手施医?”
唐大夫点点头:“器具药物皆以带齐,今日便可开刀。”
“若是成功,我的伤处可能恢复从前?”
唐大夫如实道:“只能保你行走如常人,若是如孩童跑跳、久站,恐怕是不能了。”
面前少女一张未经世事的脸让唐令以为她会伤心,会哭泣,可从始至终,他未在她脸上找到一丝恐慌、害怕的情绪。
她沉稳而平静,黑眸沉沉,唐令耐心等她决定。
许久后,檀漪轻声道:“那便劳烦先生了。”
惊霜插嘴:“还是先请示李夫人。”
檀漪道:“不用,这件事我做主。”
轻寒过来阻止,檀漪笑着摇摇头,道:“我信先生医术。”她看不见大夫的方向,只能微微侧了身子,道:“先生需要准备些什么,请说予我家这位姐姐听。”
轻寒劝阻的心思彻底作罢,只躬身朝向唐令:“先生请说。”
雪期趴在里室门旁,两只前爪都包裹了白纱布,圆圆滚滚,像是黑虎被拔了爪牙,只能暂时安分地休养生息。
谢祯逗它,故意弹它的鼻子,它也不似往日嚣张高冷,懒洋洋看他一眼,又全身趴在地上。
惊霜搬了椅子坐在旁边,心生疼爱,方才她听轻寒说,这狗一直在废墟上扒拉檀漪,伤了前爪。
“好忠心的狗儿!”只后悔今个儿没带肉骨头过来。
轻寒在唐令身边协助,她虽不懂医术,胆量却大,吸血按脉,处处拿捏得好。
两个时辰后,待唐令额上的汗足足湿了三条巾帕后,这场开刀才结束。
那老大夫洗完手,疲惫地坐在桌前,足足喝完一壶凉茶才恢复了些元气。
他看了一眼仍在昏迷的檀漪,吩咐轻寒道:“药效过后伤口势必疼痛,且劝病人多忍忍”,面前的年轻人不见半分疲惫,唐令眼神多有赞赏:“姑娘是习武之人?”
不等轻寒回应,他微微一笑:“你穴位找得极准,我便将治眼睛的法子教给你。”
轻寒自然应下。
唐令开了药方来,颜惊霜细细看了一遍,道:“有些药材珍贵,药铺里也买不到,等我现在回家,即刻叫奴仆送来。”
她带着谢祯离开,走前不忘嘱咐轻寒好好照顾檀漪:“若是需要什么,尽管来我家中寻我。她今日受苦了,若我再留此处,恐她醒来又要耗费心神应酬我,不如等她伤好些我再来看她。”
轻寒送她出去,思来想去,只能道:“李家记得姑娘这份恩情。”
惊霜笑道:“姑娘言重了。”她轻轻踢了踢无精打采,也要送她离开的雪期,不忘打趣:“也莫忘了好好奖励它!”
谢祯扶惊霜上了马车,他才坐定,少女宛若没了骨头一样,柔软地倒在他身上。
谢祯自然接来,将她搂抱在怀中,指腹一直揉搓着少女柔软的脸颊,他道:“倒是对谁都这般好,我见了嫉妒得很。”
惊霜仰头看他许久,猛地抱住了人,只将头埋于他肩窝,不叫谢祯看见自己的脸。
这情绪突然且奇怪,谢祯诧异,却还是搂紧了人:“怎么了?”
许久,才听惊霜闷闷道:“阿祯,我没你想得那般好。”
谢祯无奈一笑,原来是为这。
他一手搂着惊霜的纤腰,一手从那柔软的青丝中穿插而过,她的发又轻又软,像她的人一样,谢祯只想把她变小,放在一个锦囊里好好收着,随时陪在他身边。
“我爱你啊,你什么样我都爱你,不因为你是个好人,也不因为你是个坏人,而是因为你是我的惊霜啊!”
他捧着她的脸,认真表白自己的心意。
惊霜不相信:“真的?”
谢祯逗道:“若我只喜欢个心好的,那我的心上人该是清水巷那位磨豆腐的老婆子了,毕竟连路边的野狗都能讨得她一碗豆花吃是不是?”
惊霜扑哧一笑,懒懒地靠在他身上,与谢祯说话:“今日檀漪院子里少了一人,你可发现是谁?”
谢祯一想,道:“是李夫人。”
也是奇怪,孙女受如此重的伤了,她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便是开头动骨,也是由李檀漪一人决定,未曾让奴仆告知李夫人一声。
惊霜说:“我倒是听闻一些消息,檀漪此次受伤该是与李夫人有关。”
她坐直了身子,认真说道:“她与李夫人原本就有不合,经此一难,恐怕罅隙难补。其实想想,她受伤了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谢祯不解:“什么意思?”
惊霜道:“我瞧她三月难以下地走路,这样也好,她只能留在中都了。毕竟陛下也希望她和李夫人都留下来。”
谢祯明白过来了:“便如困我留于中都牵制我父亲一样?陛下忌惮李家?”
惊霜摇摇头:“不是忌惮。陛下根本不会给自己忌惮李家的机会,待战事一定,李家父子必死无疑。谢氏藩王已灭,王氏一族损失惨重,陛下已是最大的赢家,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李家崛起,看李雍成为下一个王越。”
早知帝王无情,可闻听惊霜此言,心上仍是一凉:“狡兔死,走狗烹,这岂是李家一族的结局,这明明是天下有功之臣的结局。”
他是个俊朗的青年,如今脸上蒙着一层阴翳气息,削减了少年的锐气,惊霜一手抚着他的脸,道:“李家父子也不会束手就擒,城外东郭有家书铺,就在几日前终于漏了马脚,店内竟有信鸽飞出,朝的是北边的方向,信中竟是传递中都出兵五万的讯息。”
谢祯诧异,连连追问:“李家在中都安插了眼线?他们是早防备着陛下了?信鸽呢?”
“父亲换了信上文字,让它继续飞去主人身边,李家父子暂时不能惊动。”
惊霜累极了,靠在谢祯肩上休息,机关算尽,也不知可会还是事与愿违?
深夜,檀漪疼醒,下唇已是一层深深的牙印。
闷哼声惊醒了罗轻寒,她本就是闭眼休憩,未敢深睡,听见檀漪声音,忙点灯来看,瞧见少女疼得一头冷汗,忙用手巾给她擦拭干净。
擦着擦着,水越来越多,帕上寒凉,轻寒见檀漪哭了。
她没有哭出声,所有的哀伤都止于唇下,原来她不是不害怕,她只是会藏住这一面不叫人知道罢了。
罗轻寒只能握着少女的手,想多给她些依靠。
第二日早,天未亮,落枫院就来了人。
檀漪猜出是谁来了。
昨夜哀伤似悄然散去,她一脸平静,吩咐轻寒:“你去告诉她,我身子不适,暂时不能见人。如今父亲、翁翁还在沙场,我亦不愿他们为此操心,便先不将此事告知他们。你再告诉她,此乃天灾,而非**,我不怪她。”
轻寒听了生气,要再说些什么,又被檀漪阻止:“态度恭敬,莫要激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