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到长宁的消息时,檀漪差点忘记世上还有这么个人了。
她如一粒死去的种子,随时光流逝,一点一点被尘土覆盖,再不发芽。
颜惊霜来了李家看檀漪,因惊霜送自己的母亲去往老家,她们许久没有见面了。
她只一身简单的素服,未施粉黛,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疲累:“早先日子我就察觉到她精神恍惚,今日一劫,该是命中注定。”
她前日入宫去看谢湘,宫人告诉她,长宁公主三日前失足落井,溺水而亡。
一个被褫夺封号、幽禁深宫的公主,她的死没有惊起半点水花。
从前玩弄他人性命的人,如今也成了那只轻易被捏死的蚂蚁。
二人久久不言,便是从前有旧怨,今日听得她死讯,也觉沉重。
谁能料到含着金汤勺出生,注定荣华富贵的人结局竟如此仓促潦草,世事无常,可唯无常,方为不变之道。
“汪汪汪——汪汪汪——”雪期的声音传来,整个府里都听得见。
檀漪示意,轻寒便去了落枫院,她不住嘟囔,这狗可是发情了,已经不分时日地乱吠三日了。
“再这样下去,春桥院那边可是要叫人来割舌头了。”
“皇后该是伤心极了。”那位母亲虽骄傲至极,可疼爱女儿的心做不得假。
惊霜说:“娘娘病了,几月不出英华殿,殿内久不迎外人了。”
檀漪默然,想起近日家景。
前线捷报频传,李氏一族如日中天,便是当年平燕东王叛乱得来的荣誉也不及今日半数。
天子赐爵,祖父晋升定国公,三叔封定边将军,食邑、封地、田宅、房产,泼天的富贵叫人接也接不住。
门庭若市,她那祖母似不知疲惫,三日一小宴,十日一大宴,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有时嫌家中地方狭小,便学那些世家将宴会地点放于城外别庄,庄园翻修三次,不断扩建,非昔日可比,
甚至皇帝亲自赐名“沁梅园”。
檀漪去过一次,见规格已不合礼制便去劝说,桂氏不理会,要她莫管家事。
“连陛下都不干涉,你何必多心?”
檀漪抬眸,见颜惊霜仍在发怔,她收回眼神,为其倒了一杯热茶:“皇后娘娘毕竟出身王家,三代望族,便是失了儿女亦不会失势,等她身体养好,必是荣华归来。”
惊霜把玩着一只金蝉,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让檀漪捉摸不透:“难说!南北战事不同以往,此战恐要改变许多人事了。”
她手里那只金蝉是府上奴仆连着茶具一同送来的,檀漪从无把玩茶虫的爱好,今日也是第一次见这精致的小玩意,黄金着实吸引人,檀漪将目光都放于那金灿灿的东西上。
看了好一会儿,她问惊霜:“我有一事请你相助,可否替我问问伯父,战事何时能结束,我祖父何时能回都?”
檀漪解释:“如今伯父身处朝堂,又往来宫中,想必知道的要多些。”
惊霜吃惊看她:“李将军不与家中有书信往来么?若是战事即定归都,想必会往家中送书信。”
檀漪摇摇头:“祖父凡外出打战,绝无写信的习惯。便是我祖母,也是从他人口中知道他的动向。”
惊霜樱唇微张,显然有些震惊,究竟有多无心无情,才能做到一腔生死交付沙场,忘却身后那些一心挂念的亲眷。
她心内叹气,把要脱口而出的话又在脑中过了一遍,才安慰檀漪:“你再等等,我这几日也听父亲提过,该是再有三月,无论东南道还是北境,两地战事便有了断。
檀漪放下心来,终于有了些笑意:“那就好!”只是又想到昨日街上所见,她又问惊霜:“我见中都又发士兵,可是去协助我祖父和三叔的?”
惊霜神情凝滞,突然想起这两日向来从容镇定的父亲破了功,在家中怒骂天子昏聩。
父亲是不同意中都再出兵的,王城里终究要留足兵力,以备不时之需,绝不可有空虚之势。
偏偏帝王拒了。
天子的目光俱放于北境,哪会顾及中都?
这些话自然不能说,惊霜只道:“自然是去协助李将军的,北凉入侵,中都再去援助。”她能瞧见檀漪听了这话神情顿时放松下来,果然,听得檀漪道:“不说这些了”,她羞赧一笑:“这些原也不是我们姑娘们家该想的。”
二人换了话题,暮阳西沉时,惊霜拒了檀漪邀请,返回家中。
檀漪站在府门前,目送她的马车离去。
正巧这时,又见两个李家奴仆骑马而来,至门前,下马便往家里冲,差点撞翻也要回府的檀漪。
罗轻寒眼疾手快,扶住了人,她一手一个,揪着那两个奴仆的领子扔到檀漪面前,怒斥道:“可是眼瞎,竟连你家姑娘也不认识了!”
如今李家奴仆众多,桂氏忙于交际,疏于严管,混入不少踩高捧低的下人,便如檀漪面前这两个,初来乍到,还未见识过轻寒本事,被扔到地上后,也只麻利爬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是小人眼拙,没认出姑娘,只是小人手里也有急事,半点不敢耽搁,公子在沁梅园等着小人取来斩星剑送去呢!”
檀漪看向槐树下那两匹马,问道:“你们是骑马来的?”
两个下人面面相觑,不懂她为何有此一问。
檀漪彻底冷了脸色,可声音还是平静如往日:“若非士兵穿城,中都城内不可纵马骑行,你们已触犯律法了。”
一个下人满不在乎地笑了,并未当回事,言语间俱是骄傲:“如今我们李府已是中都第一高门,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家……”
“把他们送去官府。”檀漪吩咐后,再不多言,就要往府里走。
轻寒追了两步,小声道:“毕竟是府上的,这样将把柄交给外人……”
檀漪止步,冷笑道:“怕什么,如今我们李家可是中都第一高门,便是刁奴当街杀人,谁又敢说个不是!”
轻寒一怔,第一次听檀漪说话刻薄。
少女自知失态,压抑心中无力,她深吸一口气,道:“李家的把柄还少吗?轻寒,不缺这一回了。”
不再多留,她往落枫院走去,才进屋子便将门关好,只将这段时日父亲和李镇廷送来的家书又翻出来细细看。
雁北离中都甚远,可李衡的书信仍是一月一封的送来。
李衡多是说些关切之语,既要女儿照顾好自己,又嘱咐她若有烦扰便多写信告知于他,偶尔在信中出个策问考题,检查檀漪可有放松功课。
檀漪将半年来的信又细细看了一遍,其余内容皆无异常,只是近两月的来信里,信末多了一句嘱咐:常留家中,少外出。”
她轻声重复这句话,猜测父亲的意思。
一时想不明白,只能打开李镇廷的信再看一遍,这一看,心中那抹疑虑消除了大半。
檀漪紧紧捏着信,想起白日颜惊霜说的那番话。
她了解惊霜,中都出身的世家小姐,父亲是一国太傅,亦师亦父地教导她,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虽年轻,可处事老成有度,今日能说出翁翁和三叔“三月战事便会了断”已是出格。
可她既然能说出“三月”这个时间便不是假的,该是从颜太傅口中听来的。
檀漪便是那时开始疑惑起来的,她明明记得李镇廷最近的一封来信中写“藩王可除,战事皆顺”,既是顺利,中都为何还要出兵?
她又想起上回与惊霜相聚,那位临川王世子谢祯也在,他无意提过一句,王丞相跪求陛下派兵援助其子,陛下屡拒。
战事那样紧急了都不派兵,现下战事快要了结,中都又开始出兵了。
此举何意?
她越试探,惊霜的话漏洞越多,与李镇廷信中所写截然相反。
可李镇廷是没理由骗她的,也或许,在颜惊霜和李镇廷之间,她选择相信镇廷。
檀漪将信收整齐,一一放至匣中。
门外咚咚响起,轻寒声音传了进来:“姑娘?”
檀漪开门,让她进来,她斟上一杯茶递给轻寒,道:“辛苦你了。”
轻寒接来茶水,却没喝,只道:“那刁奴果真伤了人,竟当街撞了一老妇,”她迟疑问道:“夫人行事失当,可要劝说一二?”
檀漪叹气:“从前觉得行事要收敛些,免得落人把柄,如今才明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由祖母去。再说,这也算不上什么坏事。如今局势,我们越享受君王荣宠,皇帝才放下些警惕。”
她有事要轻寒去办。
檀漪将雪期赶出屋外,道:“替我守着去,可别让不该来的人过来。”
这狗不肯走,绕着檀漪团团转,尾巴重重拍打在她小腿上。
檀漪觉得它今日奇怪,却没有深想,还是把它轰赶出去。
“昨日大军出城,约莫五万人马,皆是精壮青年。我瞧着方向,他们该是往北境去了。”檀漪握着轻寒手腕,附到她耳边轻声道:“即刻送信至雁北告知我爹爹,还有我三叔。”
轻寒犹豫,却还是道:“姑娘不用操心,主子派了人监视中都动向。”
“是城外那家书铺的伙计?”
清寒被檀漪诈过,这回倒很好地藏起心中震惊,还能冷静装傻:“姑娘在说什么?”
檀漪不与她啰嗦,直接道:“我不管书铺的人如何,我只要你替我将这两封信加急送去。便是淳于先生不在,你也有办法的,是不是?”
轻寒深深看了一眼檀漪,还是道:“我听姑娘的!”
她不敢耽搁,即刻离去,临走前,道:“姑娘照顾好自己,我要去个地方,约莫明日才能回。”
檀漪答应得好好的,却不知轻寒这一走,麻烦又找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