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祭祀称为“秋尝”,既望日,天子与百官一同至中都城外的皇田,由天子带着小太子至田中,割下第一捧沉甸甸的麦穗。
小孩觉得新鲜,向宦官讨了把镰刀,也学着父皇刈麦。
霎时间,尖叫如波,麦浪滚滚。
谢荀抱着小腿,泪珠子一个接一个滚到麦穗上。
围在田间的宦官、侍卫一拥而上,皇帝抱起小儿子,惊惶疾呼:“叫太医!叫太医!”
便是在千里外的西洲,消息还是以最快速度传来,看完条上那行小字,李衡将其掷于火中。
“毒蛇咬,储君薨。”
倒也不意外。
皇后有孕,东宫必不能活。
太子归天,举国震动,东宫设灵堂,百官吊唁,梅山养胎的王皇后得知此事后,也让宫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宫。
她心里藏事,脸色也阴沉许多,香橘皮早被剥尽,果肉被掐烂了,汁水淌在衣上。
翡儿一直停在门外不进,直到见梅花林那边有人顺着卵石小径过来,她方踏步,行至皇后面前,拿走早已被扣烂的橘子,擦净皇后指上的汁水。
屋内只有她二人,皇后才懈了些心神:“怎么会被毒蛇咬呢,这……这咬一口,人真的就没了?”
她摇摇头,像是有些喘不过气:“我还是不敢信太子真的没了,翡儿,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翡儿的手被皇后捏得发疼,她却没有缩回去的打算,只一昧安抚面前的人:“娘娘放心,这事与娘娘无关,太子出事时娘娘在梅山安心养胎呢!”
翡儿这话一下说到皇后心坎处,王皇后不害怕谢荀的死,只害怕皇帝疑心王家是杀害太子的凶手。
“前些日子嫂子来过,你说——”她压低了声音,道:“太子这事是不是哥哥嫂子做的?”
翡儿说:“应该不是,王夫人上回来不是说了太子暂时动不得吗?”
皇后松了一口气,道:“兴许确实与我王家无关。谢荀和他那个娘一样,都是早死的命。”
门外,长宁听了半晌后,默默离开。
一行人回了宫,皇后欲要看望天子,宦官为难:“陛下伤心难捱,娘娘还是请回吧!”
王皇后这才退下,当得知看管皇田的籍田令一家被斩,看守皇田的农人人头落地,大司农革职,全族流放时,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连皇上也觉得太子之死皆因官员疏忽所致了,看来此事与她王家真的无关。
英华殿内,皇后接过翡儿端来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道:“过会儿你去琼瑶殿那边瞧瞧,看看公主那边可还缺了什么。毕竟离宫这么些天,宫人们难免有怠慢公主的地方。”
翡儿应是。
待她去琼瑶殿时,宫人说皇上也来看望公主了,翡儿没有进去,一直在远处等着。
半个时辰后,见御驾离去,她方进殿,一眼便见长宁公主红着眼瘫倒在地,哀伤至极。
比她更哀伤的是琼瑶殿的宫人,人人跪在她面前,膝下是摔碎的瓷片,尖锐的瓷片一点一点陷入皮肉,无人敢动。
其中两个宫人发上滴血,不多时就聚成一小摊。
“滚!滚!滚!”
她嘶声尖叫,翡儿偏了个身,让众人离开。
等人走后,翡儿才笑道:“娘娘心疼公主,让奴婢来看看,免得琼瑶殿的宫人慢待了您……”
话未说完,长宁抄起放于榻上那柄玉如意,直直朝翡儿砸去。
翡儿未躲,由那玉如意砸到头上。
倒是幸运,这回长宁砸得不准,玉如意从翡儿额上擦过,留下一片红痕。
“她心疼我?她心疼我?”她状若疯癫,外裳滑落至肘处,仪容全失。
“既是心疼,为何要早早将我嫁出宫去,我才十七,她就这么等不得了?”
她在宫中嚎叫:“竟还要将我嫁至平州,那等穷山恶水之地,是要我的命不成?”
发泄许久,已无力气,长宁瘫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方才父皇来看她,说母后至梅山行宫前,曾请父皇为自己相看一门婚事。
“她不愿你留在中都,叫父皇将你指婚给平州泰安侯世子。只是如今你弟弟出了这么个事,你的婚事恐要耽搁一年了。”
长宁抬首,仿佛又清醒几分,她抓住翡儿的肩,用力摇她,不停逼问:“你说真话,母后可是真要我嫁到平州,你说啊!是不是!”
翡儿像是有些害怕,忙点头道:“泰安侯世子家世容貌俱佳,娘娘也是为殿下好……”
长宁不愿听下去了,猛地将她推倒在地。
自谢荀死后,天子一直待在东宫,他屏退众人,几日来彻夜未眠。
颜长清至东宫吊唁,谢荀死后这是他第二次来东宫。
皇帝不再上朝,他只能找来此处。
今日一看,帝王行时颤颤巍巍,两鬓全白,形槁心灰。
甲观的桌上仍摆着谢荀写过的大字纸张,还有他常读的书,天子不许宫人动它们,仿佛太子还会再回来,再捧着那些他读不通的书咿咿呀呀念着。
除了那句无用的“陛下节哀”,颜长清还是为了藩王欲赴上京吊唁来寻天子。
依照祖制,储君薨,需停灵三月以供皇室、百官吊唁,藩王因而得以离开封地回都。
颜长清认为不妥,劝皇帝下旨,免藩王回都奔丧,只在封地哭祭即可。
皇帝却道:“爱卿呐,我是真想让荀儿接手大魏江山啊!”
颜长清耐心等皇帝说话。
“各路藩王不止要回都,还要如祭拜天子一样祭拜我的阿荀。他生前没有享受过帝王的荣耀,死后便不能再亏待他了。”
便是知道此时此地说这些不妥,颜长清还是冒着帝王斥责的风险道:“太子薨而皇后有孕,藩王与王家素来不和,若其回都,难免引发动乱……”
颜长清还要再说下去,帝王却挥挥手,示意他住口。
天子看着谢荀灵位,道:“至于皇后——”,他哼笑一声:“她也不是第一回有孕了。”
他似极疲惫,有气无力说:“爱卿回去吧,朕想再陪陪太子。”
一个“朕”字便将颜长清劝出了宫。
当惊霜听父亲说了宫中的事,只对帝王最后留的那句话多有揣测:“看来陛下是不会让皇后产子了,只是藩王那边可不太好摆平。爹爹,你说太子的死真是意外?”
颜长清深深看女儿一眼:“也只能是意外!陛下杀了负责此事的官员,没有继续深究,足见他亦要把此事归结为意外。”
“那您还为那些官员求情?”
颜长清叹气:“陛下此举实在有些滥杀无辜了。”
籍田令薛欢、大司农林速,两族加起来上百口人,要么被斩,要么流放,到底不过是成了替罪羊。
还有看守皇田的那些农人,终年耕作于地,勤勤恳恳却落得个人头落地的结局。
他亦担忧后事:“众人眼中,太子一死,王家得利。即便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太子的死与王家无关,可若藩王以此为借口,将矛头对准王家,中都势必大乱。”
惊霜只能劝慰父亲:“爹爹已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帝王若不听谏,终也只能自食其果了。”她又想起了近日回宫的长宁,几番犹豫要不要进宫看看她,却不知琼瑶殿内风雨大作,殿内宫人愈发谨慎害怕,生怕惹怒了这位公主。
英华殿内,皇后喝下安胎药,才见服侍她喝药的不是翡儿,问了翡儿去向,宫人怯声道:“司殿说她近日仪容不端,不敢污了娘娘的眼。”
皇后不解:“你去叫她过来。”
等翡儿过来,皇后才明白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头上缠了一层厚厚的纱布,纱布处还渗着血,想是伤得不轻。
皇后一下就明白了,她面色不虞,问道:“长宁动的手?”
翡儿点头:“公主也是无意的,是奴婢不小心。”
王皇后没有多问,叫她下去休息,思索片刻,又吩咐宫人将琼瑶殿司殿请来。
那司殿一直是皇后的人,听皇后问起公主近日行径,便老老实实将其所行所言一一告知皇后。
得知女儿竟在宫人面前出言侮辱自己时,皇后气得小腹都疼了。
“孽女!不识好歹!不识好歹!”
她有意为长宁相看几个好夫婿,却被她这样误解,做母亲的一片心都被孩子伤了。
更叫王皇后气愤的还是身为公主的女儿在挑衅后宫之主的威严。
便是女儿,也是臣子,岂容她几次挑衅!
于是,琼瑶殿司殿回了大殿,第一件事便是让宫人驾住长宁,用戒尺朝她脸上各打了二十下。
“公主多有得罪了,这到底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奴婢不敢不从!”
“娘娘说了,这几日公主嘴巴不干净,要好好擦擦才行。”
长宁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二十尺打下去,先不说嘴角流血,两腮已肿得不能再看,当夜她已疼得不能睡,竟一人缩在墙角,看着烛火流泪至天明。
惊霜还是去了琼瑶殿,宫人说公主一日未曾用饭了。
她没在床上见到长宁,找了一圈,才见她缩在墙角,眼神木讷,见惊霜过来,眼神里也无半点起伏。
叫宫人抬来热水,惊霜拧干毛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便是再小心也弄痛了她,听得长宁嘶哼一声,她愈发放轻了手。
待在她两腮上涂抹了消肿的膏药后,长宁再忍不住,抱住惊霜,在她怀里哭道:“我恨她……我恨她……我恨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