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人称七月为“瓜月”,李衡至夏阳时,便在河滩旁见到一片一望无际的寒瓜地。
枝叶碧绿,一个个绿皮黑纹的寒瓜藏在其间,远远一看,便知今岁丰收。
他下了马,分开茂密的藤蔓,才摸了摸那瓜,便有一狗从远处飞奔而来对他狂吠,狗叫声惊扰了主人,李衡及时掏出银子,笑道:“烦请老丈卖个寒瓜解解渴。”
瓜农见了银子自然消怒,与他挑了个声音清脆的,方切开,红瓤诱人,汁水四溢。
李衡吃了一口,意外的甘甜。
老汉见他神情,不无得意:“从前寒瓜味淡,可今岁不同,我们二公子教了新法子栽植,长出来的瓜无论口感颜色俱是从前不能比的,你运气好,先吃到这第一茬甜瓜的人可不多啊!”
李衡笑问:“那位二公子如今可是在夏阳城里?”
瓜农看了眼日头,摇摇头说:“这会儿该是在城外的地里待着,就是不晓得是在哪片地,你多去问问人,说不准能碰着。”
李衡行礼,上马离去。见其策马奔腾,老汉追在后面高喊:“还有半个瓜,你不要啦?”
马早已跑远,他也不再追,抬着剩下的半个瓜一路嘟囔回了小棚。
李衡是在山野田间见到弟弟的,李徽离家多年,在外游学,兄弟间只有书信往来,离开中都前,李桓来信,说李徽也来夏阳城了。
夏阳原非大魏疆域,近年来李桓以西洲为中心,东南西北开疆拓土,夏阳亦成为西洲一域。
李衡顺着农人所指方向找去,果真在一处陂池间见到了李徽。
那时他将裤腿卷至膝处,站于水田中捏着稻穗与旁人说话,三两个人围着他,格外专注。
稻田和陂塘两两分开,塘内还有花鱼水螺,一田多用,是夏阳从未有过的风景,想必亦是李徽的杰作。
李桓信中已说,他在域外开疆拓土,李徽便在后方教民耕作,他还在信中打趣:“原是二哥继承了老祖的绝学。”
李雍未发迹前李家三代贫农,李桓有此一说也不为怪。
李衡看着弟弟如此认真,亦未上前打扰,牵马站在远处等他。
直到旁边有随行的官员提醒,李徽方抬头,朝李衡这边看来。
“大哥!”李徽一脸惊喜,使劲朝李衡挥手,他先大步大步走出水田,双腿泥泞却也不顾,拖着田边的草鞋就往李衡处疾步行去。
李衡送开缰绳,亦大步朝弟弟走去,兄弟二人相见,手足情深,只重重拥抱彼此。
与李桓不同,李徽与李衡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只是李徽不若两个兄弟,他性子文静,不擅武功而好诗书,不喜拘束而好自由,自少年时便学着自己的大哥四处游历,博学多闻。
李衡拍拍弟弟的肩,笑道:“长高了。”
对面的男人有些羞赧,挠挠头说:“大哥说笑了,离家前我已成年,哪还能长高呢?”他说完,才疑惑问他:“我是听阿桓说大哥要回西洲,怎么会来这夏阳?”
夏阳乃西洲新辟之地,若从中都回西洲,来此地必是绕路。
李徽一想也就明白了,阿桓四处征战,大哥该是要来看看这片新土长成如何了。
西洲多旷野不发之田,李桓每至一处,打完仗拍拍屁股就走,留李徽在后方为他辛勤耕耘。
李徽交代了属下和跟随来的农人几句话便带着李衡离去,兄弟二人一同骑马,欣赏夏阳山间风景。
二人至一处连绵群山之前,李徽指着那山,叫哥哥看。
“夏阳人唤此山为双鹿,构造奇特,山向以东西南北互相迭加,大哥,你可知在其交汇处有什么?”
他带着李衡往山那边走,说着自己连月来的发现:“我找了熟悉此山的当地人绘制了舆图,又亲自来此山勘察,往山的东南向去,那里树少,乃平阳之地,四处俱有赭石,虽只露了头,可吨重了得。”
“大哥,这双鹿山里可是蕴藏着铁矿啊!”
西洲铁矿俱被登记在册,一块一厘由朝廷掌控,若双鹿山下真埋着铁矿,能为私用,何愁兵器不足?
李徽道:“生铁开采与冶炼之所常在一处,现下仍有水源一事尚未解决。我找了开垦农事的借口,引宛河河水过来,如今工程过半,大概还有三月完工。”
李衡摇摇头:“务必谨慎行事,绝不可让外人知晓。你尽快让此山周边的百姓迁离此处,我命一千黑虎军过来,协助你开采此山,若出生铁,即刻冶炼,不可耽误!”
黑虎军是独属李衡的私军,只听从李衡命令,这支军队实在神秘,约莫五万人数,可分布何处,军属来源李家人皆不清楚,只知其骁勇善战,但凡关键之战,李衡必会让其出马。
如今开挖矿山亦派遣过来,足见重视。
李衡在夏阳待了五日,第四日晚,李桓带数千西洲兵返还夏阳,与兄长一聚。
分离多载,三个兄弟于他乡相逢,举烈酒同庆时,李徽不由哽咽:“离家多年,最念兄弟。”
连李桓这样的莽夫听了他的话也鼻子一酸,只举起酒杯,痛声道:“干!”
那夜饭桌上,李衡将中都变局一一与两个弟弟说来,李徽从不理会朝堂政事,此时也不插嘴,只顾喝酒吃肉,再听兄长弟弟互相道来,只是觉着父母亲人独留中都,难免担心。
李衡劝慰:“忘记了?我们也留了人在那边守着。”
李徽还是担心:“可要再换些精干的人手去?”
李桓哼笑一声,一口撕下大块羊腿肉后大口嚼着,他斜眼看了二哥一眼,道:“其余人不用管,大哥该把小檀漪带来才是!”
李徽不明白:“什么意思?”
待李桓咽下口中的羊肉,才道:“若真起乱,人都只带值钱的跑,不值钱的当然都被扔了。”
这个三弟说话行事一向肆意,李徽看了一眼大哥神色,悄悄踢了一脚李桓,叫他不要乱说话。
李衡只是淡淡扫了弟弟一眼,道:“少胡说八道。”
李桓哼哼两声,低头专心啃食羊腿。
李衡第二日便要走,也未多饮酒,饭桌上与弟弟交代好之后的事,三人便散了。
只是出了门,却在一处空旷的院子里听到沙沙沙的磨刀声。
少年背对着他们专心磨刀,李衡慢慢走去,站在他身后。
多年不见,倒是精壮了不少,竟有他高了,该有……该有十七岁了吧?
李镇廷停下手中的刀,转身来看,三个李家男儿,他先见到的是李衡,连忙单膝下跪拜见。态度恭敬小心,这般忠心的臣服倒让一旁的李桓啧啧称怪,往日在他面前都是趾高气扬不屑一顾的样子,今儿个怎么伏低做小还讲起礼节来了?
李衡上下打量,淡淡道:“起来吧!”
他没与少年说话,只走了过去,拿起地上的刀一看。
刀口卷刃,甚至还有细小的缺口,再砍几个人头便要送去给随军的铁匠修补了。
李衡把刀放下,问道:“可会使枪?”
李镇廷道:“练过几年,还算熟悉。”
李衡“嗯”了一声,并未有与他多谈的打算,先回了自己的屋。
屋里放着两个包裹,一个黑,一个蓝,想起檀漪的嘱咐,李衡背手在屋里踱步多回,才下定决心,打开了那蓝色包裹。
厚厚一沓写给岑月的信,只放在一边,倒没有一封封翻看的意思,一罐罐零嘴……几本书……
就在包裹最深处,李衡发现了一对护臂。
皮革所制,两只护臂内侧都绣着“镇廷”两个字,字迹只能算清晰,可见缝这护臂的人女红也只是将将合格。
倒真是檀漪的手笔。
做女红累眼睛,李衡从不让人教女儿做针线活,倒是小时檀漪跟在祖母身边学了些指上功夫,没成想先让李镇廷这小子占了便宜。
第二日天未亮,李家兄弟送大哥离开,李桓不忘兄长昨日嘱咐,道:“大哥且放心,弟弟都照着大哥的吩咐来。”
还如从前那样,李衡翻身上马,第一眼见到的总是那个少年。
比起其他被夜色隐没的人,他反而能化夜色为装点,眉眼深邃,唯他最为醒目,轻易叫人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果然是个美少年,怪不得能让家里那个单纯的动了心思。
李衡还是有些生气,不再看李镇廷,驾马离去。
而直到李衡身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李镇廷才松开攥紧的拳头——十七年的人生里少有紧张的时刻,这便是极少的一次。
那是心上人的父亲,他也渴望得到他的认可,在李衡面前,他仿佛是个十岁的稚儿,小心翼翼期待长辈的赞扬。
李桓一直开疆拓土,常年在边境生活的部落要么归顺要么撤退,李镇廷先是不明白李桓为何热衷厮杀,直到见他攻下几座城池并修筑军防要塞时他方明白李桓的意图。
李桓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骨子里热血沸腾,他成了李桓手中最厉害的刀。
那日,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李镇廷回了军营,见手上的刀已缺了个大口子,只能交回给铁匠,再重新找把好使的兵器。
沈束过来喊他:“将军找你!”
镇廷往营帐去,见李桓站在营外等他。
李桓身边是个年轻的男子,手持银枪骑于马上,并未有下来的打算。
李桓指了指镇廷,往后退了两步,马上的人问:“你便是李镇廷?”
等镇廷应是,男子提起那杆长枪,双手横持,躬身递给李镇廷:“这是主子送你的,接着!”
镇廷有些不知所以,可还是被那枪尖闪着银光的武器吸引,冷冽的寒光泛有杀意,那是它不近人情的一面,他双手接过,才触摸到那冰冷的枪身,仿佛一个灵魂就钻入了他的身体,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虽是利器,可亦有精美动人的一面,枪尖上端竟是一朵绽放的菱花形,这样一点缀,倒有些猛虎蔷薇的意味。
打造这枪的艺人还在枪身处刻上他的名字——李镇廷,镌刻入里,入木三分。
“主子让我问问你,你可配得上这般好的兵器,”他眯起眼来,继续道:“人——也是如此!”
镇廷一下就明白李衡的意思了。
等人离去,李桓才拿来他手上的银枪仔细打量,他疑惑地看着李镇廷,震惊且不解:“这……这竟是大哥亲自打造的?“
李镇廷才知道,原来这把银枪是出李衡之手。
李家世代为农,李雍年轻时不愿向老天讨生活,外出谋生,在一铁匠处学得锻造兵器的手艺,三个儿子,唯有长子李衡学得他这手活计,加之喜爱研究兵器,更不曾手疏。
明明重量正适合他,可偏偏于此时,李镇廷觉得重若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