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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时宜

长宁眼神有些空洞,她茫然地看向皇后小腹:“母后,您如何知道你怀的就是弟弟?”

她以“弟弟”来称呼皇后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这叫皇后心底舒服了不少。

妇人温柔地抚着小腹,眼角叠起细细的笑纹:“王宣看过了,是个小皇子。”

毕竟是疼爱多年的孩子,她亦不愿长宁为此与她离了心,只起身走至女儿面前,说:“等这孩子落地,母后便叫你父皇立他为太子,将来弟弟登基,你便是天子的亲姐姐。”

天子的亲姐姐……永不败谢的荣宠……可她仍是不解:“阿荀已经是太子了,父皇怎么会再立东宫?”

“谢荀不过是母后收养的,到底不是亲子,”提起谢荀,王皇后也有些不耐烦了:“其余的事你不用管,只需记得,母后肚里的弟弟是你日后的依靠,切不可再与母后离心了。”

长宁一颗心重重坠地,她朝皇后叩首:“儿臣明白了。”

寒风吹拂,不见樱花落地,长宁停在树底下,仰头看那开得不合时节的花。

她深知若非生母是皇后,膝下又只有她一个孩子,她不会在宫里过得如此肆意。

公主也非生下便是尊贵的。

或许母后说得没错,若弟弟真能成为天子,她便是天子的姐姐……可是……可是阿荀登基,她也一样是天子的姐姐……母后也只会爱她一人……

思绪纷杂,她掰断了开着花的枝杈,砸在石板上。

英华殿樱花初绽,李家种的几株却只找得到星点花苞,雪期咬着扔到花树下的绒球,放到檀漪面前。

檀漪再扔去,它又去捡,毫不疲惫。

颜惊霜“嘬嘬”两声逗它,它却理都不理,兴致勃勃只与主人玩,直到罗轻寒提着暖炉过来,檀漪才得了空,只将绒球交给轻寒,自己坐下与颜惊霜说话。

惊霜在暖炉上烤着几个小橘子,檀漪撕开皮尝了一瓣,酸得皱眉,听惊霜说起宫里的事,倒觉得稀奇,她递去一个剥了皮的橘子过去,问道:

“真摔断了?既非雨天,石板也平坦,好好走着怎么会摔了呢?”

白瓷茶盏一直被小火温烤,水滚起来后,惊霜即刻把那些橘皮扔了进去,又盖紧盖子慢慢熬煮,她低首一心煮饮,只道:“确实奇怪,她摔倒那处地也不滑,平整得很,更无人撞她,可偏偏走着走着人就倒了。更奇怪的,摔断的还是左手,”惊霜看着檀漪,笑道:“长宁是左利手,写字、箸筷用的都是左手。”

她不曾说,那日晚宴,也是那只左手泼你酒水的。

檀漪生不出同情心来,对长宁来说这确实是场无妄之灾,对檀漪来说,竟有种大仇得报的隐隐快感。

她不知宫里那位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断骨之痛叫长宁把唇下咬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母后呢,母后为什么还不来看我……你们快去请母后啊!”她如孩童嚎啕大哭,依赖娘亲来看看她。

宫人畏惧甚于为难,跪于地下仍双股颤抖:“娘娘今日去华光寺为小皇子祈福,不在宫中。”

小皇子……小皇子……祈福……她哭得不能自抑,心上那个窟窿越来越大:“灾星……灾星!“

沉浸于悲伤之中,未能听得外头宫人禀报天子驾临的声音,直到皇帝坐于她面前,她方勉强睁开哭湿的眼睫见到自己的父亲。

宫人又细说了一遍长宁摔倒的事,皇帝沉声道:“将那砖挖了,重新填一块进去。”又看长宁,声音里多了些往日不曾有的耐心和亲切。

连长宁也察觉到皇帝今日的不同,哭声小了许多,她不敢动那手,由着皇帝仔细瞧了瞧。

方孺说:“确实伤到骨头了,淤血凝结,是以公主的手肿胀乌青,要细细养上三个月才好。

长宁见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样的父皇,她觉得陌生。

记忆里的父皇会对她笑,可他的笑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动,因为血缘关系所诞生的亲密在宫中是不曾有的。

他是君王,对待子女没有民间父亲的做派也是应当的。

即便她曾渴求过。

可今日的皇帝却叫长宁觉得原来她亦有父亲疼爱。

皇帝在旁守着方孺上药,绷带一圈一圈包裹着伤处,心绪平复下来后,伤处只要不动便不会疼得厉害。

皇帝又一次叹气。

“以前你淘气,我总是责怪你,一骂你,你就去找你娘,见着我也是躲着不理人,现下想想,也是我不知怎么教导你,害得我们父女之间生分许多”,他目光里俱是遗憾,俱是无可奈何:“父皇也累啊,你前面有三个姐姐,下头还有一个弟弟,哪个不耗费我的心力,个个都要管,个个都要宠,子女一多,有些事做父母的也是有心无力!”

他看了一眼发呆的长宁,说:“你母后有了身孕,恐不能再如以前一般照顾你了,往后朕多抽些日子过来瞧瞧你吧!”

他挥挥手,一个脸生的宫人站了过来,四十余岁的模样,看起来颇为和善。

“你身边这些宫人也着实年轻,竟叫你白白摔在地上。惠芸是宫里的老人了,这段时日就由她来照顾你。我知你母后不喜你宫中多生脸,你若不想要她在这儿也行,只管叫她离开。”

若是从前,长宁定要等母后点头才敢要人,可如今她只感觉到父亲满满的好意,方才哭是因为委屈,现下只有被父亲关怀的感动,她擦擦泪,泣道:“要,儿臣要的。”

皇后回宫时已是深夜,听说长宁的事后,急着要来看她,翡儿劝道:“娘娘累了一日,今夜先休息明日再去吧,公主那边自有太医照顾,”见皇后还有犹豫,她轻声安慰:“此胎才足两月,娘娘需得小心照看才是。”

腹中亲子一下拿捏住了皇后,王皇后收回迈出的脚,吩咐翡儿今夜代她看看公主。

当夜翡儿就去了琼瑶殿,长宁这次伤得严重,心有余悸,一直未睡,翡儿来时她还以为母亲来了。

从床上坐起,却只能见带着补品来的翡儿。

“公主怎么伤得这般重,还请快快躺下,免得动到伤处。”翡儿扶她躺下,见她朝外头看了看,便知她在等候皇后,只笑道:“娘娘一日都在为小皇子祈福了,实在累了,便让奴婢先来看看殿下,待明早娘娘再过来看望公主。”

长宁愈发失望,若是从前,不管有多晚母后都要过来的,小时她连日高热,母后守了她两夜未眠。

她靠在床头,没有像往日嚎啕大哭,今日这般安静,连翡儿也觉得奇怪。好一会儿,长宁才问她:“母后有了弟弟,是不是不会像以前一样爱我了?”

翡儿轻眨眼睫,她避开长宁的目光,轻轻说:“当然不是了,父母……总会平等地爱他们的每个孩子。”

“哼!”长宁撇撇嘴,嘲讽一笑。

翡儿回英华殿时王皇后还没有睡,她着一身月白寝衣,青丝垂落,因为着急,眼角堆起几丝皱纹,只问翡儿长宁如何了:“早该去瞧瞧她的,从小到大她哪受过这么重的伤。”

翡儿扶着王皇后去了榻上,跪地脱下双履,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公主再懂事些,也配得上娘娘这番苦心了。”

皇后听出她的话中有话,脸色凝滞:“什么意思?”

翡儿道:“咳,还不是说着前头说过的那些话,小孩子心气罢了。”

皇后彻底冷下脸来:“我还当她懂事了,分得清轻重,她竟还是不成器,与自己的亲弟弟还争什么争啊!”

翡儿赶忙劝慰:“娘娘莫气,伤到身子呢!”

第二日,皇后不曾去琼瑶殿,长宁与母亲赌气,借着左手不利索的借口也不去英华殿请安,皇后拍案怒斥,连呼逆女。

二人关系一度僵持,这对母女之间还从来没有这般不睦。

消息传到天子这里时,他也只是唇角掀起淡淡的笑意,不曾置评,接着把全部心神放在太子谢荀身上。

甲观之内,颜长清正教太子念诗。

太子读书慢,有些字也念不清,认不明白,颜长清一字一字指着教他。

等授课结束后,连天子都有些窘迫了:“太傅大材,如今可是小用了。”

历朝历代,还没有哪位太傅还在教授七岁的东宫识字呢,如今年岁早该研读经书,晓以大义了。

颜长清曾三次请辞太傅,三次被拒,也知皇帝嘴上说着抱歉,心里却无此等想法,当下躬身行礼,算是回应。

皇帝此来,一是看谢荀读书,二是询问颜长清国事。

“皇后怀孕,可真是让朕措手不及啊!”

颜长清说:“恭喜陛下。”

皇帝冷冷一笑:“是啊,可不是要恭喜朕吗?听说还是个男胎。”

桌上还留有几张字帖,是方才谢荀写后留下的,男孩手无力道,写下的字歪歪扭扭,皇帝将目光留于那几张纸上,道:“颜卿曾去封地游说藩王,但请颜卿如实告知,若皇后真诞下男胎,藩王欲如何处之?”

颜长清思量许久,终道:“东宫不动,国之根基亦不会动。”

皇帝无奈摇头:“难啊!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