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漪依旧抱膝,靠在桶壁旁发呆,直到罗轻寒站于屏风后问她:“姑娘可好了,水该凉了。”
檀漪回神,她抹了把脸才拄着浴桶出来换衣。
罗轻寒往内室多提了两个小火炉来,檀漪坐在床榻下的地毯上,由罗轻寒为她擦着发。
地毯旁便有一个火炉,正好借此烘干头发。
室内灯火暗淡,摆在月牙桌上的那盏多枝灯也只点了其中一枝,火芯不动,唯有灯火映照下的两个女子倩影摇曳。
檀漪抱着暖和的雪期,心里舒畅许多,她慵懒地斜着半边身子倒在床边,问道:“罗姑娘与淳于先生认识?”
罗轻寒一怔,她第一个念头是她怎么知道的,第二个念头是难道又在诈我?
她当即猛摇头:“不认识。”
檀漪轻笑出声,佯装吃惊:“一个府里的怎么会不认识?罗姑娘不是经常随我去书斋见过淳于先生?”
嘿,又多想了!
轻寒后悔地拍了拍脑门,又连连点头:“认识!认识!”
檀漪接着问:“你们都是洛京人?”
“啊?对!都是洛京的。”
檀漪又笑了:“果真认识,连我都不知淳于先生是洛京来的。”
罗轻寒闷闷给她擦着头发,道:“我嘴笨,脑子也不灵光,姑娘莫要逗我了,想问什么便问吧。”
檀漪本也只是逗逗她,前几日她见罗轻寒松了雪期的缰绳,指挥它去咬淳于骏,二人举止间自有一股熟悉的默契在,而非只是简单的住于一屋之中,只有几面之缘。
可既然罗轻寒这么说了,她也有些好奇,说道:“你是洛京人,淳于先生也是洛京的,那位教我弟弟武艺的韩毅师傅也是洛京人了?”
罗轻寒想了想,觉得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便道:“他是平州人,只是在洛京待着罢了。”
平州人,在洛京长居,又来了中都?
“我爹爹应该在洛京有许多认识的人吧?”檀漪想着从前李衡并非都待在西洲,每年总有一段日子要离开,问他去哪,他只说天南海北四处游历,现下想想,他该去的是洛京吧。
罗轻寒“嗯”了一声,却未详说。
檀漪也不问了。
来中都的这三位客人,各有本事在身,一个看似随性不羁却满腹才华,甚至还在军中待过几年,一个沉默寡言武艺高强,还有一个是女子之身却满身武艺,或许在那个遥远的洛京还有许许多多像他们这样的人。
檀漪留心过他们在李衡面前的样子,恭敬有加,敬畏分明,他们不是朋友,而是主仆。
还有院子里的那些仆人,自上次雪期一事,她院子里所有的仆人都换了,新来的下人沉默寡言,做起事来井井有条,大家好像都认识,却从不聚在一起说话,偶尔一个目光对视,就知道对方的意思。
“呜——哇——”雪期也困乏了,檀漪不再深想,松开雪期,让它回了自己的窝。
英华殿,灯火明亮,鎏金铜灯摆于宫殿中央与四角,层层帷幕悠容垂下一角阴影。屋里烧着地火龙,仿佛此处有三月春阳照拂。
殿内深处,红檀屏风之后,帝后一站一立,温情脉脉。
皇帝一手抚着皇后的肩,他微微低头,话中便是有苛责之意,可语气中夫妻几十载的亲和也能叫皇后在他面前温顺得如只舔爪的小猫:“皇后有孕是国之大事,不等太医令、太医丞一同禀报,梓童便将此事告知殿内众人,有些不妥啊!”
王皇后牵来皇帝的手为他暖着:“臣妾也是这样想的,可殿里多的是长嘴的妇人,沈之齐嘴太快,一句“皇后有喜”了,那些人便都听着了,臣妾想瞒也瞒不住。”
说是给皇帝暖手,可她的手甚是寒凉,那冰凉的触感仿佛毒蛇吐着信子,一圈一圈往人身上缠绕。
“王宣看过脉了?”
皇后点头,这才看向皇帝:“王宣医术精湛,连他也说臣妾有喜了。”她拉着皇帝的手放在腹上,笑道:“陛下可喜欢,也不知里头是个姑娘还是个小郎君?”
皇帝知道她的意思,没在方才的话题上兜圈,由皇后牵着自己的手摸了摸那小腹。
到底是生育过的妇人,养尊处优许多年,便是再在意身材,小腹也松软许多,皇帝很快放开手,道:“明日再诏方孺为你号脉?”
方孺是太医令,王皇后实在不喜他,其任职期间她连掉两胎,可谓不祥。
“不用他来!此胎得来不易,臣妾只信得过王宣。”
她拒了皇帝的要求,他却没有生气,想如当年那般爱抚她的发,可满头金钗玉钿叫他不知如何下手:“这样信任王宣,不怕他一时失误?”
王皇后笑道:“王宣行医数十载,臣妾信得过他的医术。”
见她如此肯定,天子闻言,不再多说。
皇后宝贵此胎,即便英华殿上下俱是她的人了,可王家还是送了府宅里的人进宫伺候。
她以王家权势屡次挑战宫规,皇帝见着英华殿内那几张生脸,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他扶皇后坐于榻上后,自己才坐于一旁:“皇后可知琼瑶殿的事了?”
王皇后怔愣,翡儿俯身提醒,她才恍然:“是那事啊……琼瑶殿的司殿昨个儿来过,说是人已经死了。那宫人家在徐州,尸首是送不回去了,臣妾已命司殿将其妥善安葬,又叫人多送五十两银子到徐州去,也叫她家人有个安慰。”
她确实觉得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因而皇帝问起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王皇后三言两语轻松道完,此事打算作罢,又觉着皇帝专门提起此事,想来是要苛责长宁,便为女儿辩解:“也是那婢子不熟水性,才被浸了几个来回就没气了,是个命不长的,怨不得谁。”
这倒也不是什么值得提的,只是想起昨个儿还有一事,心里愤懑,便趁着这个机会向皇帝告状:“昨日谢祯进宫正巧撞见此事,竟还将长宁推倒在地。即便他是谢家皇族,可也是臣下,此番顶撞公主,陛下还是要严以惩治。”
皇帝淡淡道:“皇后不是惩治过了?”
“臣妾哪敢?便是叫侍宦持了鞭子来,也叫他夺了去!”漫不经心撕完一个橘子,皇后亲手喂给天子,道:“臣妾也不是真要打他,谢玉川还在辽东做着陛下的看门狗,臣妾打狗也要看主人是不是?只是谢祯实在跋扈,他也十六了,不宜在宫中住着,还是让他离开吧!”
皇帝没有与皇后再提谢祯的事,妇人浅薄,不需与她细说,只是这一趟他真为长宁而来:“朕已经记不得这是琼瑶殿出的第几桩命案了,朕也不想管了,只是你可知此次她为何又要虐杀宫人?”
“为何?”蜜桔不带一丝酸涩,皇后极爱吃,又取来一个剥着薄薄的皮。
“她心里不爽快,在与你腹中的孩儿争宠呢!那宫人妄议揣测,说你腹中怀的是龙子,此话叫她听了去,她自然恼怒杀人泄气。”
皇后亦知长宁心里不快,宫宴那日她就露了脸色,如珠如宝的疼宠十几年,竟养了只白眼狼。
“如今她行事是越发猖狂了,皇后还是要多多教导她才好,”他轻轻摸着皇后的腹,不无疼惜伤感:“朕不若谢家几位祖宗,膝下子女只寥寥几个,此子得来不易,朕心里的期待欣喜不比皇后少,梓童,可要好好为朕再生下个小皇子和小公主才好。”
皇后听了心生感动,母家势大与皇上日渐生隙,可她终究嫁给了谢家皇族,自当是谢家的人,天家自是把她当作自家人才说得出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来。
皇帝留言离去,皇后吩咐翡儿:“去,把公主请来。”
英华殿种了许多樱花树,本是春天绽放,今年却奇怪,尚处暮冬便有几枝提前露了脸,花开朵朵,冻粉含春。
长宁来时,亦多看了几眼。进了大殿,暖意袭来,只解开裘衣扔给身后的宫人。
向皇后行礼后,她如往日一样就要脱了鞋往软榻上爬,却见皇后坐于主位,厉声呵斥:“跪下!”
长宁一惊,以为听错了。
“跪下!”
她犹豫地站起身来:“母后……”
皇后眼神冷漠地看着她。
长宁慢慢跪在地上,不知母亲为何变了态度。
“母后有了身孕,你不高兴?”
长宁脸色瞬间阴沉许多,眉眼间都是厌恶,却还是违心道:“儿臣高兴。”她在宫中长大,得皇后疼爱,没学过看人脸色的本事,也从不会掩藏心中喜恶,皇后轻易看出话中真假。
“竟是个蠢货!”皇后拍案,“就因为怕被分走父皇母后宠爱,你就不喜?你可知这孩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长宁只把那句“蠢货”听进耳里,父皇说得没错,母后有了其他孩子就不会对她好了,倘若真是个弟弟,那她在母后心中就更无地位了。
她想起昨日送颜惊霜离宫时在仪园遇着父皇,父皇问她,可羡慕颜家女儿?
长宁想如从前一样骄傲地告诉父皇,从来只有别人羡慕她的份儿,哪需她羡慕别人。
可这次她张不开口。
心底某个角落,颜惊霜一直是她想要长成的模样。
当时父皇在她耳边轻轻说道:“颜长清只有颜惊霜这么一个女儿,如何不宠爱?湘儿,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