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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宫宴

宫人取来衣服,二人未再说话,等惊霜和檀漪重回檀漪殿时,见众人又是言笑晏晏,连高座之上的皇后也是温柔浅笑,她一手放于腹上,柔和似水。

唯有长宁公主,竟像失了魂的木偶一样坐在席前,眸色黯淡无光。

从贵妇敬辞中檀漪才知,皇后怀孕了。

在檀漪、惊霜换衣服这会儿子,皇后才食了一块肉,就有作呕之感。

王夫人见了,不免关心多问了几句,皇后身边的宫人翡儿担忧回道:“这几日娘娘身子一直不大好,吃得也少,瘦了许多呢!”

王夫人略一思索,虽神色依旧稳重,可藏在袖里的手却难掩激动,她忙问:“娘娘可有看过太医?”

还是翡儿回她:“娘娘月余都在忙宫宴的事,实在没空看太医。”

王夫人自然着急:“这如何行,还不快请太医来瞧瞧。”

翡儿又看了一眼皇后,得她点头才吩咐宫人去请太医过来。

这一请,还真把出了喜脉。

在场的众人简直比皇后还要高兴,王夫人笑道:“如此喜事娘娘还不快告知陛下。”

妇人纷纷附和,皇后便也依着众人的话请翡儿去了清波殿。

惊霜回了长宁公主身边坐下,桂氏也摸了摸檀漪的发,闻到发上还有些酒气,难免想起方才那一遭来,只与檀漪耳语:“待回去后势必要告知你翁翁,不能让她欺了去。”

檀漪点头,默不作声,桂氏以为她心里委屈,想再劝她几句,又怕叫旁人看到还以为她们祖孙二人记仇,得罪皇后。

宝座上雍容华贵的女人听着贵妇们的谄媚之语,她不曾表示歉疚,不曾看檀漪一眼,不曾责备女儿一句话,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在被人侮辱后的满腔愤怒中,桂氏竟生出一丝同为女人的忌妒来。

只因她是皇后,她的女儿便可不计后果任性至极,因为在这天底下,她才是对错的标尺!

手握无上的权力,脚下众生皆为蝼蚁,生死荣辱皆系于一人之手。

她们是皇权的奴隶,以功名利禄为锁链,她们紧紧束缚于皇权之上,由那个手握皇权的人操纵她们的人生。

天子势微而权臣坐大,依仗那个哥哥,一个身处后宫的女人竟也可以无需顾忌天子,无需顾忌朝堂,她想打谁的脸就打谁的脸。

皇后愚蠢,可手中的权力却那样诱人。

贪婪早冒出了芽,现下便如藤曼,不知不觉便长于心上每条血脉之中,不可分割。

皇后有喜的消息传至清波殿,原本与臣子举杯相庆的皇帝竟欢喜得没有拿稳手中酒盏,洒湿了玄色深衣。

“两位太医都把过脉了,娘娘确实有喜了。”翡儿笑道。

帝座离臣子过远,朝臣们未能知道皇后有孕的消息,天子扫视一眼,笑道:“皇后还在芝兰殿?”

翡儿应是。

皇帝笑道:“皇后为大魏立了一件大功啊,你替朕告诉皇后,叫她不要太操劳,等散宴后朕便去看她。”

“还有,”他指了指殿中烧烤的方炉,说:“叫人将芝兰殿的方炉撤了,烟火重,免得熏到皇后。把这块炙烤的鹿肉送过去,让皇后多用些。”

翡儿笑应:“多谢陛下!”

等回了芝兰殿,她将皇帝的种种吩咐一一复述给皇后听,语毕,不忘感叹:“陛下心里终归是有娘娘的。”

皇后问得有些急:“你可仔细瞧了,陛下真没有半分恼怒?”

翡儿安抚她:“自然没有,陛下高兴得不行呢,连连吩咐奴婢好好照顾娘娘。“

皇后抚着平坦的小腹,感动与伤怀并存,她在一群女人中是骄矜冷傲不肯攀附的存在,可却甘愿为了一个男人低下高贵的头颅,流露出为人妻的小意温柔一面。

丈夫是她的天,是她的庇护。

仰着哥哥权势凌驾上阳宫依旧不能让这个妇人觉得母家还与自己是一体的,她深信自己嫁予了皇帝便是谢氏皇族的人。

四十岁的妇人沉浸在失去美丽容颜的恐慌中,也日愈感觉君王分给她的目光与时间越来越少,如今听得丈夫的一番关怀之语,备受感动。

皇后喃喃,竟还掉了眼泪:“陛下高兴便好,总归我们又有了孩儿。”

自生下长宁至今,十五年间连掉两胎,太医说她体虚难孕,她早不作生育的打算,却在此时又有了孩子。

长宁神色黯然,皇后有孕的消息让她郁结难当,惊霜回到她身旁时,她有些怨恨地看她一眼,言辞中不无埋怨:“你还来找我干什么,还不去李檀漪身边坐着”,她问颜惊霜:“我竟不知你和她关系这般好了。”

颜惊霜知道公主脾性,不曾顺着她的话说,只劝道:“娘娘有喜是好事,你该高兴的。”

长宁孩子气地扭过头去,闷闷道:“我没法高兴,母后有了孩子,她不会再爱我了。”

谢湘享受皇后全部的母爱,独一份的宠爱让她活得肆无忌惮,现下叫她再分给一个“陌生”的弟弟妹妹身上,她岂舍得。

“想长远些,往后有个嫡亲的弟弟妹妹在,无论殿下还是娘娘,也都多了份依靠。”

长宁抹去眼角的泪,难受道:“他们算什么依靠,舅舅才是我们的依靠。”

惊霜不再相劝——她原本就不当劝的。

或许长宁说得没错,王家才是她的依靠,至于皇后腹中这个胎儿,能不能顺利诞下尚是问题。

那夜宫宴结束,众人行礼告退,长宁站在皇后身后,檀漪抬首,看见她张口对自己比了一个口型。

贱人。

檀漪垂眸,未有回应,离开之时,她又看了一眼长宁,她尚在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檀漪朝她莞尔一笑,她将一只手放在自己小腹前摸了摸,像是在提醒长宁什么。

果然,她又成功地把长宁惹火了——也不止是惹火了,尊贵的小公主像是再次受到了打击,整个人哀伤且震惊,见她欲哭不哭之样,檀漪总算出了口恶气。

此举虽不道义,可父亲养她长大至今,也不是随意受人欺负的。

何况人越是容忍,才越叫人欺负,不是么?

东化门外,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车马过了一辆又一辆,无人敢喧哗,谈论声小不可闻。檀漪与桂氏亦站在墙边等候李雍从清波殿出来。

冬日风寒,宫人抬来小火炉供贵人们暖暖身子,宫灯又添了新油,十步一盏,又有宫人提着灯笼,照得满场明亮。

李家的车夫驶着马车过来,桂氏不耐寒,先进马车里等着,檀漪不肯,踮着脚往远处人群看去。

从旁传来笑声,不算清楚,针对意味实足。

檀漪侧头看去,几个姑娘见她注意到了,互相扯扯衣袖,纷纷闭嘴不言,只是那眼中轻视鄙夷不曾收敛半分。

她们斜眼看她,故意轻哼一声,其中两个还是檀漪熟悉的人,皇后千秋宴时,她们还找檀漪说过话。

“我今儿个总算明白什么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你们说是不是?”

几人对视,又捂嘴笑了。

檀漪走去,笑道:“该是你们被欺辱久了,连敬酒罚酒也分不清了,我却不一样,还要适应些时日才能像你们一般将罚酒当作敬酒吃。”

先自挑衅的那姑娘气急败坏怒视她,周围几个姑娘拉了拉那人的袖子,朝她摇摇头,她才作罢。

檀漪也学着哼了一声,优雅离去。

李雍过来了,见着檀漪,忍不住蹙眉:“还不快去马车里待着,免得被寒风入体冻病身子。”说着,便将手里的汤婆子递给她。

檀漪笑着接来,果然暖手:“翁翁怎么……”话未说完,她便急急住嘴,下意识抬头去看李雍,却见他聚神看着一辆从旁而过的马车。

天冷,可等路过他们时车里的人才将帘子放下。

一圈兔毛围脖围在细长的颈处,衬得柳絮雪愈发青春可人,红唇明艳,又比寻常少女多了些成熟的风情。

“檀漪说什么,翁翁没听清。”李雍回神,低首问她。

檀漪说:“天冷,官署孤寂,翁翁记得多回家。”她先上了马车,李雍跟在后头,未作深想。

李衡不过是个小郎官,尚无身份来赴宫宴,因为一直在家等候。

今日他得了空,便留在家中检查鄞之功课,瞧他写的字比在西洲时长进许多,便多多夸赞几句。

鄞之十二,这个年岁的孩子对长辈的夸奖总是极受用,何况夸奖他的是他一向爱戴的父亲。

关山阁内,李衡细细指点他的字,鄞之乖乖坐在一旁,父亲说什么,他便怎么来,不见白日与淳于骏斗嘴时的顽劣不羁。

直到下人过来,说将军和夫人回府了。

李衡搁下笔,起身笑道:“檀漪呢,可喊着累了?”

不等下人说是,李衡便出了关山阁,鄞之看他离去,脸色瞬时阴沉下来。

瞧,姐姐一来,爹爹眼里就没有他了。

檀漪回了落枫院,罗轻寒微微躬身,为她解着裘衣。

“姑娘身上怎么一股酒味?”她又凑近了闻了闻,发上味道尤重。

檀漪往后退去一步,像是有些不自在:“我想沐浴,请罗姑娘叫下人们准备准备。”

罗轻寒不多问,行礼离去。

檀漪双手抱膝,蜷缩在浴桶中,她埋头于入水中,水面咕嘟咕嘟冒出几个泡泡。

人世无声,时光从此刻静止,她是天地无声流转中的一只小蜉蝣,朝生暮死,不懂悲欢。

水面哗啦声作响,梦境破裂。

她只能是李檀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