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桂氏恭敬有加,行礼问好,无一不妥帖,俨然像是对待家中的长辈。
檀漪看祖母唇角弯弯,可眼底冷然,暗含嘲讽,再看柳絮雪,竟也佩服她能面不改色来祖母面前说笑,像是没有勾引他人夫君这回事一样。
檀漪暗暗赞叹:“心态如此,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莲香清透,沁人心脾。
桂氏道:“柳姑娘多大了?”
柳絮雪一愣,想是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笑说:“也快二十了。“
“双十年华啊,这么好的年岁,缘何还不许人家?”
“从前尚未遇到良人罢了。”
“那如今是遇到了?”
柳絮雪不再说话,定定看着桂氏——她已猜出自己露马脚了。
倒也没有被正妻捉奸的尴尬和羞愧,反而比方才坦然许多,她浅浅一笑:“如今却是遇着了,只是还需要些时日才能进得了家门。待我大喜,必请夫人喝我的喜酒。”
她如此挑衅,惹得桂氏讽笑:“喜酒就免了,就怕被人玩弄后随意丢弃,白白糟蹋一副好皮肉!”
“夫人操心了,选男人这一点,我与夫人眼光一样的好!”
檀漪见祖母五指紧攥手帕,显然恼怒至极,忌惮这是宫宴,柳絮雪未再与她斗嘴,只对檀漪笑道:“上次的莲花茶可喝完了,若是喜欢,我再叫下人送一些给你。”
感受到祖母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檀漪不免叹气:“多谢柳姑娘,只是花茶喝多了容易上火,我劝姑娘也莫要喝过头,小心分寸,以免引火烧身。”
柳絮雪有些意外檀漪态度冷淡,可见她眼中清澈坦然,与桂氏斗嘴时都未曾有过的羞愧竟在此刻莫名滋生出几许来。
她强自笑笑,颇有些狼狈地回了自己食案前。
“狐媚子!骚女人!”桂氏扯着帕子,又看檀漪:“以后不可与她说话,听到了没有!”
檀漪自当乖乖回道:“是,祖母。”
话才落地,便见本已落座的众人纷纷跪地,听得宦官高喊,檀漪和桂氏亦叩首不起,跪迎皇后。
芝兰殿非帝后所居,却也烧着地火龙,便是双手覆于砖上也不觉着冷。
檀漪来时听旁边两位夫人闲话,才知从仲冬开始,直到早春,中都五宫二十大殿都烧着地龙,但凡帝后踏足之地必不能冷了贵人,便是帝后只驻足一会儿,也要时时烧着,不能断了温火。
好生奢侈。
宫人为皇后解下貂裘,那是紫貂做成的裘衣,紫貂只产于北境,因其体型小巧,凡做成一件貂裘便要剥上百只紫貂的皮毛,是御寒的珍宝,稀少而珍贵。
如此一件已是难得,倒没想到长宁公主进来时,身上也披着一件银貂裘。
她解开系带,随手抛给宫人,又拉着颜惊霜坐于东向,与她聊天说笑。
惊霜也看到了檀漪,奈何长宁公主在旁,她连对檀漪笑笑也不敢。
檀漪看了一眼长宁公主,不曾嚣张跋扈时,她也是明媚娇俏的一个姑娘,可她不愿多看,即刻收回眼神,低头晃着那茶水。
那公主对她天生有敌意,每回遇着准没好事。
众人行礼毕,谢湘才坐定,无意一瞟便见着了檀漪。
颜惊霜不知她何故生气,顺着长宁公主死死盯着的地方看,檀漪正坐那处。
她心道不好,果然听长宁公主厌恶说道:“这个西洲蛮子怎么也来这儿了,我叫母后把她赶出去。”说完,她就要朝宫人招手。
颜惊霜连忙阻止:“她翁翁才为大魏立下大功,殿下此举恐要惹怒皇上,若皇后真为公主赶了人,驳了皇上颜面,帝后之间岂不是又生误会?”
到底是个孩子,长宁不怕惹怒父皇,只是她不愿父母间再生枝节,前几日父皇醉酒宠幸母后身边的一个宫婢,母后知道此事后,整整半月未曾与父皇说过话,要是二人间再起纷争,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和好。
如此思量,她才消了赶人的心思。
颜惊霜实在觉着奇怪,只问长宁何故对李家女儿生气。
长宁又看了一眼檀漪,道:“西洲乃蛮夷之地,她非我中原血脉,竟还能入我王都,进我宫城,实在不配。”
惊霜难得逆她一回,只道:“高祖平定天下后西洲便已纳入大魏版图,西洲人也是魏人啊!”
长宁公主不管这些,只认定西洲人身上流着羌人血脉,乃蛮夷之后。
喝下颜惊霜倒下的竹酒,她继续道:“连我父王母后都是如此想的,可见他们也不喜欢这些西洲人。”
颜惊霜没有再继续反驳,默默为长宁公主剥着香橘。
檀漪早就感觉到那位公主目光在自己身上多有徘徊,照她对这位公主的几分了解,她势必要作些幺蛾子来的。
皇后赐酒,宫人各端高足玉杯至食案上,酒水清冽,竹香溢满大殿。
檀漪举着酒杯,轻轻晃了晃,是熟悉的酒香。
抬杯欲饮,唇沾其上时,檀漪却突然看向长宁公主。
果然,那公主在盯着她,那眼睁得有些大,里头是不曾掩饰的兴奋,她腰板挺得直直的,头还微微仰起,似在期待什么。
檀漪看着她,故意又将酒杯抬高了些,像是马上就要喝到那酒了,公主愈发激动了。
等逗弄够了,她才慢慢放下酒杯,置于食案——未动半滴酒水。
长宁如何能作罢,竟起身来,大步走到檀漪面前,大声质问:“皇后赐酒你敢不喝?”
她贸然发怒,席下众人不解,尚举着酒杯看她,不明白公主殿下怎么盯着别人有没有喝酒啊!
不知情的妇人小姐们将目光转向檀漪,不免有些同情她,怎么会惹到这位公主。
檀漪有些无辜地看着长宁,却还是离开席位,跪于她面前,道:“殿下恕罪,臣女已然喝过御酒了。”
长宁更生气了:“大胆,母后面前你也敢撒谎!”
她在大殿如此撒泼,原本欢庆佳节和乐欢喜的气氛顿时消散,众人不语,垂首竖耳听这好戏。
桂氏坐在其旁,亲眼见檀漪已抬酒杯喝过,料想这公主是故意找碴,欲要辩驳几句,又怕真得罪皇后,还在想着措辞时,便听得檀漪道:“臣女愚昧,竟不知宫中御酒还有一口饮尽的规矩,此番冒犯皇后,还请皇后赎罪。”
御酒当然没有一口饮尽的规矩了,何况这还是在俱是妇人的宴席上。
中都人无论喝酒品茶一向以文雅为道,定要细细品,慢慢尝,因而从来瞧不起一口牛饮的做派,何况在座俱是女子,吃喝都要小口小口的,若御酒也要一口饮尽而不细细品尝,那倒真是辜负这赐酒了。
女儿此番行径既破坏了宴席美好和乐的气氛,又当着众人的面无故对人发难,失了公主仪态,皇后不满,眼神授意宫人请她离开。
骗子!骗子!
宫人请长宁回席,长宁不肯,大口大口愤怒喘气,看着一伙人都被面前之人糊弄,一时激愤,她一向是动作比脑子动得快的,竟抢来食案上的酒杯,朝檀漪脸上泼去。
一杯竹酒全洒到少女脸上,檀漪只来得及闭眼,不叫酒水浸入眼睛。
白嫩的脸一片湿淋,连累衣裙也湿了一大片。
她抹了一把脸,拭去许多酒水。
桂氏着实没想到皇家公主会这样做,还震惊地看着她因生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先反应过来的是颜惊霜,从公主席位跑来时,一人比她先到檀漪面前。
柳絮雪用手绢给檀漪擦拭着脸,连同她被酒水浸湿了的发也用手绢包着擦了一遍。
桂氏回过神来,重重挡开她的手,柳絮雪才收回帕子,回了席位。
颜惊霜跪于殿中,道:“今夜天寒,若不及时更衣恐要染上风寒,还请娘娘容李家小姐找个地方换身衣服。”
皇后一生骄傲,从来不知何为“己错“,便是女儿如此行事,她也没有对子女失教的羞愧之心,只不满谢湘在众人面前破坏了自己支持的宴席,失了仪态,听颜惊霜此言,也只是淡淡点头,示意宫人带她离开。
惊霜扶着她,桂氏也要跟来,檀漪道:“祖母留步,我换身衣服就来,”她抬首,朝皇后行礼:“多谢娘娘。”
谢湘看着从来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颜惊霜竟然“投敌”,一时震惊,又看惊霜亲昵地扶着檀漪头也不回地离去,被人背叛的怒火比方才还要猛上几分,她再忍不住——“啊——”
怒吼声响彻大殿。
桂氏再次震惊看她,中都的公主可都是这般疯癫?
席下众人都知道这公主处事风范,各自低首咬牙,不敢笑出声来。
芝兰殿旁的画阁一直空着,宫人端来热,又听颜惊霜吩咐:“琼瑶殿有我的衣裙,你现在就去取来。”
琼瑶殿是长宁公主的宫殿,颜惊霜偶尔留宿,殿内也摆着她换洗的衣服。
宫人离开,惊霜亲自打湿帕子给檀漪擦脸,等凑近了,闻着发上的酒香她才觉得不对,她低下身子,轻轻朝檀漪侧脸一舔。
舌尖传来难捱的苦味,苦得惊霜皱起眉头,她可算明白长宁为何要盯着檀漪喝酒了,原来是这酒里下了苦闲子。
虽是药,可没有毒性,就是苦得要命,莫说喝上一口了,便是舌头浅浅一舔,这味道也一直弥漫在口腔,消散不了。
“幸好没喝,现下想想,泼脸上倒是好事一件了。”惊霜不免庆幸,从来云淡风轻的人现下说话也急了几分。
檀漪被泼酒时就闻到酒里不对了,倒不觉得那位公主敢下毒,她只不过想作弄自己一番罢了。
脸上还有一股苦味,恐怕今夜要回去好好洗洗了,她抬头看向颜惊霜,道:“连累你了。”
惊霜一怔,还是裹着她的发丝细细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