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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谢荀

李衡没有猜错,颜长清确实不辱使命,翻过年后,七位藩王未再上折要求皇上重审谢蕴一案,谢传宣还在折子中痛骂谢蕴乃误国奸贼,其不思皇恩,背主投敌,更毒杀家中妻儿,就为了嫁祸他人,实乃斩首十次亦不为过!

谢蕴一事就此作罢!

颜长清与谢玉川于龙川古渡分别,二人回首,俱看白龙河河水滔滔,奔流不息。

大浪淘沙,千金不没,英雄俊杰亦终有一日如泥沙裹挟,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唯有史书为其记上一笔,以供后世点评。

颜长清满身疲意,他看着河水奔流,不知大魏江山去往何处。

“谢氏藩王肯暂平事端,无非是因局势走向还有余地。他们陷皇上于难处,是在逼皇上继续选择王氏,权臣坐大,谢氏何处?自然愿意暂放干戈了。”颜长清不无忧虑。

谢玉川虽为皇族子弟,可从无染指皇权的野心,他更愿意大魏安泰,百姓和乐,他可以守着小小的临川过活。

可到底还是被卷入权力的漩涡,即便身为藩王,也知此理:“藩王不削,政权不稳。可谢蕴之死已然打草惊蛇了。我实在为陛下担忧,为我大魏担忧。烦请太傅回中都后替我告知陛下,无论局势如何,臣永忠心于陛下,绝无二心!”

二人满腹忧恼,分别之时,谢玉川请颜长清代劳,将其亲笔下的信转交谢祯。

颜长清回中都复旨,回来那日,谢祯专门等于颜家。

接来老爹写的信,他当即打开来看,阅毕,神情也愉悦了许多。

“还好,燕东虽乱,父王倒还能挡得住。他劝我安分些,莫要给他惹祸。”他还攥着信,笑道:“多谢伯父。”

颜长清欲留他在家中用饭,谢祯看了看惊霜,笑道:“伯父离家多月,如今回来,想必惊霜定有许多话与您说,小侄不便叨扰。”

他几番婉拒,颜家父女未再多留,目送少年离去。

等到了水瓶大街,谢祯才找了处僻静地,又将父亲写来的信字字重看。

谢玉川的家书从不搞文绉绉那套,都是些会识字的人便能看懂的大白话,信里无非是安慰儿子自己还好,劝说他安分些莫要惹祸,可信的后半段就有些耐人寻味了:要是想爹了,就去东郭西南的小元坊看看,那里有家卖花灯的铺子,小时你总缠着我买他家的花灯……

我怎么可能缠着您要花灯!

谢祯边读边腹诽亲爹可是上了年岁记忆错乱了,可他确实记得小时在中都时,每年元宵,谢玉川都要带着他去城外买花灯,就是小元坊那家。

他收了信,略一思索,还是出城而去。

谢祯多年没来东郭,幼时记忆还在,顺着旗幡看去,那家花灯铺子竟然还在。

还不到元宵佳节,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许多精美的花灯挂于头上。

他往里走了几步,见一个男子蓝布裹头,行举猥琐,只露出一双滴溜转的眼睛。

“父……”

话未说完,谢玉川及时捂住他的嘴,拉着儿子从后门绕了出去,左拐右拐,二人去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等关上门,见谢玉川拿下遮着脸的蓝布来,谢祯赶忙道:“藩王无诏不得回都,父王您是要接君安叔的大旗吗?”

谢玉川朝儿子头上一个爆栗,压低声音道:“监国使日日盯着你爹,我可不就只能趁这次机会来见见你!”

“一来一回要些时间,误了回燕东的日子怎么办!”

“你爹我自有办法!”

谢玉川是非来不可了,当初没曾想去了燕东便不能回来,许多事未与儿子交代清楚,如今书信往来都受监控,只有见谢祯一面才可放心。

“你过几日便调派人手来中都守着,等这里一有变动,立马跑来燕东,半点时辰都不要耽搁!”

谢祯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何要跑?”

谢玉川无奈道:“这次去了几个封地,可不得了,你那几个叔叔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个个兵强马壮,他们才是接你君安叔大旗的人!”

谢祯坐在石凳上,还有些不相信:“局势真就这么严峻了?”

谢玉川也跟着坐下,不免叹息:“平心而论,你爹流着谢家血脉,吃着谢家米粮,自然希望谢家好。可是你那个些叔叔就不同了”,他指了指西边,道:“里头坐着的那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亲兄弟的儿子都杀,也怨不得那几个藩王怨气重了。”

谢祯好奇:“陛下真下毒了?就是为了削藩?”他略为不解:“这手法也太直白了些。”

谢玉川冷哼一声:“怕就怕不是为了削藩才动的手!”

谢祯更好奇了:“父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谢玉川又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都叫你安分些了,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谢祯感叹:“要不怎么别人能做得了皇帝呢,连亲人都下手,心不狠做不成啊!

谢玉川也连连摇头:“是啊,你我父子就不是这块料!我们可都是良善之人啊!”

二人还在互相感慨,谢玉川不忘交代:“还有啊,你要真喜欢小惊霜,必要时就把人一起抢走,总婆婆妈妈的,谁愿意跟你。至于她那个爹就不要带了,颜长清愚忠,要他背弃主子还不如杀了他。”

“爹,那您怎么办?”

谢玉川道:“放心!钱银你爹早就备好了,等你逃来燕东,咱们父子两一同去海上待些时日,等大魏定了再回来!或者去北凉也行,虽是敌国,可咱们就是借块地躲躲,不算叛国。”

谢玉川没有多留,也不准谢祯送他,一人悄悄离去。

谢祯压下心里的酸涩,也往城里去了。

谢蕴一事好像就这么了了,大魏又恢复了往日平静。

颜长清入宫教授太子读书,他几月未来甲观,七岁的小太子倒是又长胖了许多,旁边正坐着天子。

小太子磕磕绊绊背着:“周……千秋,赵……赵孺聊,聊……聊……聊……”他说话声音小,吐字不清,背不出来下一句,紧张地左右摆了摆身子。

颜长清指着书,一字一字带他读:“爱展世,高辟兵。①”

太子跟着读了几遍后,颜长清将书合上:“只背这句。”

“爱……嗯……”他嗯半天,嘴巴张张合合,愣是没有背出这六个字。

颜长清又打开书,让他对着字再读。

反反复复来上几次后,半炷香时间过了,小太子终于能背这一句了。

颜太傅装作没有听到皇帝的叹息,继续教授,至午时,方才停学。

小太子被宫人带去用膳,皇上屏退宫人,忧心忡忡:“寻常孩童如此年岁便可背诵经书,可我的荀儿却连简单的字也识记不住,将来叫我如何放心将这天下交给他。”

东宫已然定下,无论臣子还是皇帝,再有换太子的心思只会动摇国本,颜长清只能安慰天子身体康健,自可看到东宫成为国之栋梁的一日。

离开德阳殿时,天子再问他,如今高寒乃王越党羽,执掌中都军权,此番被其扼喉制要,实在不利皇权,若要削其权,李雍可有顶上的本事。

颜长清只问:“陛下可怕李雍是下一个王越?”他再不言语,离了德阳殿。

皇帝五十余岁,膝下只有谢荀一个男孩。谢荀出生后,后宫再无所出。

其生母妙美人秦氏是宫女出身,天子一朝宠幸便有了身孕,诞下谢荀几月,秦氏病卒。

皇后收养了谢荀,小小的婴孩名正言顺成为太子。

小时还看不出来,长大些后就越发明显了,太子行举迟钝,不若寻常孩童。

即便如此,皇帝依旧宠爱。

虽名为王氏之子,可他身上到底没流着王氏血脉,而一个只是挂在皇后名下的婴孩能成为太子,除了皇帝恩宠外,还是谢氏皇族和王越一党共同接纳的结果。

皇族认为孩子即便挂于皇后名下,也与王氏无血缘关系,母亲可以再换,王皇后也并非可以永坐后位,王氏因王皇后多年无所出,害怕膝下无子,中宫不稳,也只能接纳这个孩子。

各怀鬼胎,谁都不想权力被他人染指。只要这个平衡没有被打破,大魏还可以多太平几年。

今年冬日中都干冷,不见雨雪,便是到除夕那日也未曾下雪。

那夜,整座城池灯火辉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阖家相聚,夜话除夕。

椒柏酒的香味传遍中都,仿佛一个太平盛世。

西洲又送来许多包裹和信件,岑月写来的最厚实,檀漪打开看,才知里头又夹杂着一封信。

是李镇廷写来的。

这还是檀漪第一次见他的字,墨色流畅,行云流水,字如其风。

他向来话少,写于纸上亦是如此,只道古玉河结了白冰,斗危山下霜花开。

“风雪漫天,早望春风一度,能寄明月相思。”

檀漪有些不能想象李镇廷是如何写下“相思”二字的,那样冷峻的人,少有这样直白的情绪。

可她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喜悦,只把雪期抱在怀里,肆意蹂躏。

正月旦,大朝受贺,及黄昏,群臣携家人入宫庆贺。

男女分席,芝兰殿内为女客,清波殿内为男客,两殿隔烟池画阁。

这是檀漪第二次入宫。

宫人引她和桂氏往殿内走,方于食案旁坐定,抬首便见一熟人朝她微笑示意。

柳絮雪容颜一如从前清丽雅致,唯一不同的便是眼尾多了些妩媚风情。

檀漪知道这风情从何而来,也无与她攀谈的心思,点头回应后便不看她。

没想到柳絮雪却过来了。

① 急就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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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谢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