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长宁落水,我救她上来,她便觉得我与他人不一样,常爱寻我玩。”
“她小时候也只是骄蛮了些,只是这几年无人管束,越发凶悍了。又因是公主,旁人见之不妥也不敢规劝一二,由她长成这样。”
一旁的谢祯逗弄雪期,雪期不理会他,把头高高偏向一边,听惊霜这么说,谢祯不由得看了一眼檀漪。
“我可是在哪里见过姑娘?”谢祯问檀漪。
惊霜好奇地朝二人看看:“你们见过?”
檀漪只好道:“千秋节那日,皇后宫中,多谢世子解围。”
他这么一说,谢祯也想起来了,便对惊霜解释:“李姑娘的翁翁在前线为谢家杀敌苦战,那谢湘倒是有脸在背后羞辱战将亲眷,此番举止不是寒了前线战士的心?也是李将军宽宏大度,不上折参她一个扰乱军心的罪名。”
惊霜有些担忧,只对檀漪道:“怎么不与我说?”
檀漪还未说话,谢祯又插嘴:“与你说又如何?还能打她一顿?依我看这十坛竹酒给了她都是浪费,不如只拿出一坛,再给她用水兑出九坛来。”
他这样一说,两位姑娘都笑了。
惊霜轻轻打上谢祯手臂,谢祯不躲,只在她收回手时牵了去。
檀漪早看出了二人的亲密,却也没有多问。
待聊了许久,几人才收了东西,各自上了马车。
惊霜要进宫去,不与檀漪同路,还在城门口二人便分开了。
檀漪也没回家,先去了东郭一家书铺,又买了几本书。
这家书铺不在闹市,反而设于民居,听淳于骏说,老板是个儒生,极爱读书,家中藏书也甚多,檀漪去过两次也发现这里所售之书不同一般,家里的书一看完,便要来此地挑选。
等在店铺外头的轻寒将狗绳交给了檀漪,檀漪将怀里的书交给她:“多谢了!”
正要离开书铺,檀漪似是见到了什么,驻足不动。
“姑娘?”轻寒喊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寂静的小道。
巷子清冷,却有一高大男子叩响小门,木门咚咚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男人左右看看,檀漪赶紧拉着罗轻寒往后一步,退入书店。
门开了,里头出来一个女子。
见周围无人,她一拥而上,搂着男子的颈,撒娇埋怨:“怎么才来啊!我等你许久了。”
柳絮雪一如从前清丽明媚,笑颜美好,青春活泼。
男人亦抱住了她,柔声安抚:“今夜我留下向你赔罪好不好?”
檀漪听着那声音,五指紧抠着木门。
门关上了,青石小巷又恢复方才寂静。
檀漪脸上血色褪去,久久不说话。好一会儿,她才扶着门,无力道:“回去罢。”
那晚中堂用饭,一如既往只有祖孙三人。
下人进来,说是大将军递来口信,今日公事繁忙,要留宿署衙。
檀漪看了一眼祖母,她不再如往日抱怨李雍三过家门而不入,只淡淡点了点头。
丈夫凯旋回了中都,功成名就,俨然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源源不断的富贵流向李家,各类宴会的请帖蜂拥而来,马赛、婚宴、寿宴,每日都有新乐子,李夫人也不再拘束自己,常常出去交际,哪里还想管束丈夫风流快活呢?
李衡揉着发紧的眉心,头疼地想,怎么偏偏让檀漪撞见了。
罗轻寒也无奈:“才出书铺子人就站那了,想避都避不了。”
李衡问:“她没哭?”
“好着呢。回来后还给雪期梳了毛,洗了澡!”
李衡还是站起身来:“我去瞧瞧。”
冬日天黑得晚,轻寒掌灯引李衡去了落枫院,檀漪正在灯下穿针引线,见李衡过来,她把布料都放进小竹筐里。
雪期围着李衡嗅了嗅,檀漪一个口哨,它便乖乖睡回自己的小窝。
李衡难得尴尬,不知道怎么开口,东拉西扯一番后,檀漪便知道爹爹要说什么了。
她为李衡倒了杯茶水,先道:“初时知道是挺震惊的,可后来想想,也说得通。”
“我以前便见过那位柳小姐,她今年……应该才有十九吧!”檀漪唯一想不通的是这样年轻的姑娘,怎么会选择都可以做她翁翁的男人呢!
“要找也该找个年轻些的才是,这样好的年岁,实在亏了。”
李衡不免咳咳嗓,他喝了一口茶水,道:“倒也不算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她哥哥和她都有所图,无非是桩交易。”
檀漪点头,又问爹爹:“祖母知道吗?”
李衡说:“她更愿意自己糊涂些。”
檀漪了然。
等李雍再回家时已经是十日后的事了,春桥院内,桂氏讥笑:“难为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家!”
李雍换了寝衣便往床上躺了去,一臂覆于眼上,不与她说话。
桂氏梳妆完毕,走至屏风前。
屏风上随意挂着李雍的外衣,这回不用桂氏刻意放在鼻子处细嗅了,只要走近些,都能闻到那股子脂粉香。
一时间她脸色有些难看,可还是在走至床榻前极快收拾好情绪,只坐在榻上,问李雍可是头又疼了。
“起来些,我给你揉揉。”
李雍有头疾的老毛病,从前在西洲,每每发作都有桂氏照顾,她曾向大夫学了些按摩穴位的手法,多少让他缓解些痛苦。
李雍哪里是头疼了,只是老妻不再酸言讥讽,反而对他多有关怀,他也便微微抬起头来,由桂氏多垫了枕头给自己按摩穴位。
夫妇二人默默不语,好似又回到了西洲那时,几十载的夫妻恩情不是可以轻易抹灭的。
桂氏瞧他面容松泛些了,才与他说些闲话,言语间尽是得意:“这几日茶宴,不少夫人来找我打听阿衡,想问问他可有续弦的打算。”
她不无感叹:“圆圆走后,他也做了十多年的鳏夫了,膝下也只有两个孩子,依我看,还是要重新娶个媳妇才算正事。”
李雍眼也不睁,问她:“你做得了他的主?”
桂氏甩去一个白眼:“我连他闺女那条狗的主都做不了,何况他呢!”
李雍冷哼一声:“那不就得了。”
生怕桂氏不死心,又去儿子面前作妖,李雍便劝道:“那些中都贵女个个都是娇养长大的,要是真娶进家门来,你不是又多了一个婆婆等着伺候!还有啊,我才来这中都,门可罗雀,现下打了胜仗回来,连阿衡这个小小郎官都被人盯上了。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你以后少搭理。”
桂氏仔细思量,终于闭嘴了。
第二日休沐,李家人难得齐全地坐在一处用早饭。
檀漪喝了两口黄牛乳便不肯再喝了,中都的牛乳和西洲的不同,奶腥味太重,便是她自小喝到大也有些受不了。
李衡却吓她,喝不完便要再加一碗,她赶忙抬起来,咕嘟咕嘟喝完。
李雍不满:“她不喜欢就不让她喝了,天天喝这玩意,个子也没长多少。”
李衡拿起手绢,让檀漪擦去嘴边糊着的奶渍:“她个子也就这样了,倒不求她再长了。只是一到晚上腿就抽筋,大夫要她多饮些牛乳。”
李雍听了,倒也十分赞同,又叫婢女将自己的那份牛乳留给檀漪。
檀漪苦着脸看向爹爹,李衡笑了,刮刮她的小鼻子:“莫要抢翁翁的份例。”
桂氏看着这父女二人,幽幽说道:“你这又当爹又当娘的,不累得慌?再说檀漪也大了,总这么照顾也不合适。”
李衡喝完粥,放下碗道:“再累也都照顾这么多年了,我与檀漪都习惯了。”
李雍用完早饭先起身离席,李衡自当跟在后头,他二人走后,鄞之才看向檀漪,道:“爹爹真是疼爱姐姐,也不见爹爹这样关心我。”
鄞之虽是笑着,可那笑意就是让人看了不舒服,檀漪知道弟弟在嫉妒。
做父母的一碗水端不平,当然会让孩子心中生出隔阂来。
檀漪还惦着弟弟要杀雪期那仇,她也放下碗来,道:“都是见怪不怪的事了,有什么值得说的。”
语出不逊,她不大敢看祖母脸色,话才说完也匆匆离开了中堂。
身后传来瓷器破裂的声音,也不知谁把碗砸了。
关山阁内,李雍与儿子议论时局,如今众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把李家越捧越高,显然是要扶持李家与王家形成对抗之势。
可王家终究是高门望族,根基深厚,不是能轻易比肩的。
皇帝心太急了。
“父亲莫被旁人言语干扰,我瞧天子捧的可是另有其人,”李衡问道:“难道就因征伐燕东凯旋而归,中都人便当我们是自己人了吗?”
“我们只是天子反击北凉,反击乱臣贼子的工具罢了,现下还有些利用价值,帝王多看几眼,可莫要因为天子一时青睐,就觉得我们是‘自己人’了。”
他浅浅抿了一口清茶,又接着道:“不然陛下此次怎会让颜长清前往封地,劝说各路藩王?皇上真正想扶持的是颜家啊!当年颜长清的兄长颜长麟和王越争夺丞相一职,颜长麟却被廷尉弹劾受贿,无奈下野。颜长清亦卸下要职,回归故里三年不入仕。依我看这受贿一案不过是天子忌惮颜家门下众多,学生遍地耍的小把戏罢了。现下看王家坐大,陛下心里害怕了,只得转头扶持颜家。不信您看,待颜长清完成皇命回来,必是一番嘉奖。”
李雍赞同儿子这番话,他也看出来了,天子不过是利用他罢了。一个镇远将军有名无实,他手里依然没有半点军权。
倒是那颜长清,深得皇帝信任,比起李家,扶持颜家才更合适。
“你说颜长清真能抚平谢家子弟怒气?谢蕴谋反,死是应当的,偏偏他死前还闹出那等流言来,谢氏皇族不得拿这些把柄来为难圣上?”
“他有这个本事。可有些事非人力能为之,时局所变,岂凭一人之力能扭转?便是颜公这样的天纵绝才也无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