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守在御前看太医扎针通脉,待太医禀告皇上气急攻心才有呕血之兆,需安心静养后,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皇帝慢慢转醒,第一句话便是着宦官诏颜长清入宫觐见。
王皇后就站一旁,也道:“臣妾哥哥亦愿为君分忧,陛下可要诏哥哥入宫?”
天子闭目不语,可见态度。
王皇后识相闭嘴,退出广阳殿后,吩咐宫人将颜长清入宫的消息传了出去。
广阳殿内,天子字字嘱托,只将平息谢家几个诸侯王怒气,了结谢蕴暴毙的重任托付给颜长清。
“当年为□□地方,以卫中央,高祖设军镇,封诸侯,以至如今尾大不掉。为防诸侯将手伸向中央,朕扶持王越一派,让他的妹妹做了皇后,让他的儿子守卫军镇。可他野心太大了,做了权臣竟也把手伸来朕这里,好不容易养大的狗现下成了野心勃勃的狼,朕悔呐!”
“咳咳咳……”皇帝疾咳许久,白手帕上落了鲜红的血。
“每每去太庙尊视列祖列宗圣像,朕总觉着自己实无做皇帝的本事,驭人无术,驭国无方啊!”
颜长清低首跪于帝前,说:“陛下妄自菲薄,治国二十载,史官亦记陛下勤政之功。”
皇帝看向颜长清,涕泗横流:“如今看来,满朝文武唯君清贵质雅,不慕名利,终究是朕浅薄,当年若请君为国相,朝政局势何至若此。”
颜长清不语,只叩谢天子赏识。
“长清呐……”皇帝捂胸连咳许久,直饮下茶水才缓解些:“中都那些传言,你可相信啊?”
“咳咳咳……谢蕴到死都以为是朕要杀他,可是朕怎么会做那残害同族的事……大哥一向得先帝厚爱,在先帝心中分量甚重,我比之不及,他的儿子,我怎么会动呢!”
他陷入多年前的回忆,笑颜可怜。
“谢玉川亦会跟随长清赴诸侯封地,能不能稳下大魏江山便靠你二人了。”
颜长清领命,叩拜离去。
此事不能耽搁,方离宫,颜长清便回府上收拾行囊。
正巧谢祯亦在颜家,见之,颜长清只将谢玉川亦要一同赴封地游说之事告知于他。
谢祯听后只有惭愧:“是我连累了父亲。”谢玉川乃闲散之人,不问朝政,守着临川一亩三分地过活,要不是因为谢祯,他大可以摊手不干,谁也奈何不了。
颜惊霜看他难受,只能劝道:“岂是你之故,流着谢氏血脉,谁也逃不掉权力之争。”
她看看自己的父亲,又道:“凡你送往燕东的信都受信使监视,现下还不赶紧趁这个机会写些心里话,好请我父亲送至临川王手中。”
谢祯如何不明白惊霜的意思,见颜长清也朝自己点头,连忙谢恩。
待颜长清走后,谢祯问惊霜可信中都传言。
惊霜却道:“无论信还是不信,这步棋走得可不英明。倘若真是他做的,便不该因忌惮谢氏子弟而让谢蕴活着回来;倘若不是他做的,堂堂帝王却无力捂住他人的口,任由事态发酵。优柔寡断,处事大忌。”
颜惊霜握着谢祯有些冰冷的手,道:“你那几个叔叔兄弟可不是好摆平的,便是我们的父亲先稳住了他们,我看后面也会出乱子。”
她不无担忧:“可不能在中都坐以待毙,阿祯,还是要找条后路。”
谢祯抚摸着她的脸颊,安慰道:“莫要担心,我和父王都有安排。”
罗轻寒为檀漪涂抹手心,两手划痕不深,结痂后总是发痒,夜间无意刮蹭,右手心那条疤就过早落了,掌心里还有白白的痕迹。
雪期乖乖坐在地上看罗轻寒敷药,有力的狗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罗轻寒忍不住轻轻踢了它一下:“一边去,莫要拦着。”它便往旁边移了几步,又蹲在地上看着檀漪。
罗轻寒都被逗笑了。
檀漪看着雪期,轻轻叹气。若它跟在李镇廷身边,它能在广阔草原上飞驰,能被主人好好对待,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被拘束在这个小小的院子。
我连护条狗的本事都没有。檀漪悲哀地想。
雪期娇娇软软的嗯哼了一声,哼得人心都化了。这样一只长得“凶狠”的军犬一撒起娇来,谁能挡得住,檀漪回神,挠了挠它的头顶,一扫心中阴霾:“走,今日我带你去外头跑跑。”
她给雪期穿上一件胸背,又给它套上皮项圈,项圈下坠着一个铜铃铛,雪期一走起来便泠泠作响。
她蹲下身来,才伸手,雪期两只爪子就熟练地搭了上来。
“都穿着小衣了,谁还敢说你是没有主人的小狗了?”
东郭有片广阔的林地,檀漪松开绳子,由雪期到处奔跑发泄无尽的精力。
它最爱东闻西嗅,然后便是追着落叶里的四脚蛇跑,若是追到了,便要叼着那小玩意到檀漪面前给她玩。
檀漪将四脚蛇丢去一边,摸摸它的头:“我可不喜欢这些。”
它听不懂,又往林子里去,虽隔得远,可还是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
轻寒在地上铺了一层软垫,又放上从家里带来的瓜果糕点。
檀漪却不坐在软垫上,只学着李镇廷的样子,将落叶聚成一团坐在上面。
雪期在林中发疯,她便坐在旷地上沐浴阳光。
日子已许久没有这样干净了。
睁眼看轻寒,她哼着曲儿,心情似乎不错。
檀漪问她:“你会武功?”
轻寒一愣,尔后又想起前几日扔的那一斧子,便猜出檀漪为何这般说了。
她还打算掩饰,只说:“算不上会武功,只是有些拳脚功夫罢了。”
“你是洛京人?”
罗轻寒又是一愣,她着实没想到自己会露那么多马脚来。
看吧,她早说过自己不适合干这行,当初调她来照顾这个小姑娘,她本来是拒绝的。
“我听过你方才哼的那首曲子,你用洛京方言唱的。”
原来如此。
轻寒觉得好笑:“会点洛京方言便是洛京人,姑娘也太武断了。”
“可你刚才的表情已经证明了这个答案。”檀漪静静看她。
这下轻寒彻底没话了。
她还以为檀漪会继续盘问她的身份,却听她道:“比起中都,我更想去洛京看看,或者,在那里住上一段时日也好。”
若是有可能,她更想在那里找一个人,即便她应该已经不在那了。
罗轻寒猜出她为何惆怅了,这位小姐的身世她略知一二,当年可不是突然被大公子从洛京抱回西洲的么?
可还是能看出是亲生父女来,倒不是说样貌有多像,只是那等喜欢暗戳戳猜人心思的作态倒是一模一样。
她想安慰檀漪几句,可还没开口,便听得一女子声音响起,二人齐齐回头,见颜惊霜正坐于马车里朝她们打招呼。
“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
她见草地处铺了地毯,便猜檀漪是在这里玩乐,自然下车走去,笑问檀漪可允她一同来玩。
檀漪邀她坐下,惊霜却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马车,马车旁有一少年,骑于白马之上,金冠闪烁,气宇轩昂。
她问檀漪,可介意再请一个朋友来?
等檀漪点头,颜惊霜才朝那马上的少年招手,少年下马,大步朝她们走来。
待走近了,檀漪才认出这少年。千秋节那日,她在皇后宫中见过他。
惊霜为二人介绍,檀漪听得一句“谢祯”,愈发肯定他的身份。
她拉着檀漪的手坐下,道:“可不要讲那些尊卑高低,只管把他当作朋友,”又看了谢祯一眼,示意他说话。
谢祯当然笑道:“都听颜姑娘的。”
他也随意坐在惊霜旁,静静听她聊天,却不想林子里传来铃铛的声音,才看了一眼,便见一道身影朝这边迅猛冲来。
“雪期,不可胡来!”
雪期当然不会胡来,瞧见主人的样子,它也知道面前的人不能乱吠,却也不再乱跑,蹲在檀漪面前不肯走。
雪期的胸背是用一件红底金线的小袄改成的,小袄边缘是圈柔软的兔毛,它一身黑,长得有些凶神恶煞,穿成这样实在滑稽,连惊霜都捂嘴发笑。
檀漪有些不好意思地抱了抱它,待回去她便重新给它做身合适的衣服。
“我这次去别庄多取了几坛竹酒,上回你便没有拿走,这回一定要带两坛回去。”说着,颜惊霜便吩咐婢女去将车上的竹酒送去李家马车上。
檀漪问她:“笋露不好得吧,怎么酿了那么多?”
谢祯瞟了一眼颜惊霜,言语中不无讽刺:“怎会不好得。中都城外百亩良田不种粮食只养青竹,专门为公主养着笋呢!哪里会怕没有笋露!”
惊霜无奈叹气:“她是公主,你能奈何?”
檀漪也猜出这竹酒为何而酿了,果然,又听颜惊霜解释:“这酒是长宁公主要的,因而酿了这么些……她很喜欢喝这竹酒。”
谢祯不喜欢长宁,更不喜欢惊霜与她多来往,只道:“今儿个回去我便找她去,让她以后莫缠着你了,你又不是她的奴仆,由得她来指使你做这做那。”
颜惊霜不准他莽撞行事:“可莫要忘了你为何待在中都。”
谢祯才不怕:“既把我困在此地,自当好好供奉,免得我父子二人都不干了!”
惊霜气得不想理他,便要往檀漪那边移了移,谢祯抓住她的手,不准她离自己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