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漪到哪都带着雪期,除了对小主人极为热络,它对谁都是爱搭不理,淳于骏扔了个肉包子给它,它却嗅也不嗅。
檀漪朝它做了手势,那狗便把肉包子叼到她面前,也不吃,等着檀漪下一个命令。
“你这狗……”淳于骏眯眼打量,说:“是军犬吧,家养的可养不出这样的来。”他又问檀漪:“是大公子送姑娘的?”
檀漪疑惑:“先生为何这样说?”
“猜的。我在军中待过几年,见过这东西,凶悍又认主,不好养。”
檀漪拿着肉包子喂雪期,想的却是昨日爹爹来她院子里也见着了这狗。
他什么也没问就走了,当时檀漪还觉得自己掩饰的很好,可现下想想,爹爹是不是也看出雪期绝不是市集上能买到的了。
本欲过来的鄞之见到姐姐在逗条黑狗,眉间尽显厌恶之色,他极不喜欢这些猫啊狗啊,总觉得它们身上一股腥臭味,又爱掉毛,惹得他打喷嚏。
果然,还隔着十几步路,鄞之连打两个喷嚏,檀漪只好把雪期带回落枫院,让它待在自己屋里。
午间,李家祖孙三人坐在一起用饭,鄞之提起雪期来,他要姐姐把它送走,理由是他今天因为这野狗已经打了许多喷嚏了。
桂氏蹙眉,也有不满:“我也受不了这些猫猫狗狗的,今儿个我就叫下人去你院子里把它牵走,拉到外院守后门去。”
檀漪放下筷子,看着祖母和弟弟,笑道:“我以后不让它在家里走了,只叫它待在我院子里就好。”
鄞之有些生气,姐姐怎么像是听不懂话,他放箸时太用劲,筷子砸在瓷碗上,清脆的咔嚓声惊得站在一旁的罗轻寒也看了他一眼。
脾气这样暴躁,究竟随了谁的性子?
“你日日与那野狗住在一处,连你身上都是一股狗味。那狗便是不在家里窜了,难道你也可以天天待在落枫院,不与我们在一处?”
檀漪不愿与鄞之起纷争,与弟弟相处,她一向秉持以和为贵。听得鄞之一番话,也只留下一句“我饱了,你们慢用”便离去。
桂氏朝她喊道:“你连长辈的话也不听了?”
檀漪顿步,还是未曾回头。
还没到院子门口,雪期便听到声音跑出来,兴奋地围着檀漪转圈。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被咬破,什么也没被撞坏,它真的是条很懂事的狗狗。
“我每天都带你出去玩好不好?”檀漪亲了亲它的小鼻子,雪期也学着她的动作,舔了舔她的脸,口水湿乎乎地糊了檀漪一脸。
原以为饭桌上的只是句随口之言,可檀漪午睡时还是被雪期的叫声惊醒。她鞋靸而出,看见雪期站在她屋门口,尾巴竖着,身体前倾,全身肌肉紧绷,以便随时发起攻击。两排尖锐的牙齿龇起来,阵阵低吼声让高举棍子和套杆的下人不敢上前。
听到门开的声音,雪期回头看了檀漪一眼,趁它分神,一个下人将手里的套杆往前一扔,套在雪期脖子上。
雪期使劲挣扎,低头咬那绳,套狗的人却拉紧了绳,将它往地上拖。
檀漪追了出去,跪在地上去解那绳子,绳子勒到了雪期的颈,挣扎间,皮肉都出了血。
桂氏指挥下人把檀漪拉开,鄞之站在一旁,指着雪期大喊:“把那畜生的嘴绑了,免得咬人!”
檀漪跪在地上朝她哭喊:“祖母放了雪期吧!我会好好管着它,不叫它乱跑的!”
桂氏不理会,让下人把它拖走。
檀漪命令下人放开雪期,那下人犹豫地看了桂氏一眼。
“拖走!”
檀漪心一狠,闭眼使劲扯那绳子,细绳如利刃从手心划过,绳断了,雪期也逃脱束缚。
它彻底露出军犬的本性来,一个飞跃朝扑它的下人咬去,鄞之又惊又气,指着它尖声喊道:“快把它打死!咬人的野狗!快!再叫人去,打死它!”
三四个下人高举木棍朝它打去,檀漪大喊:“雪期!快跑!”
可毕竟是上过战场的军犬,它灵动得很,哪里会让人打到,竟又跑到檀漪身前,将她挡在自己身后——它以为这些人是来伤害檀漪的。
桂氏还在指挥下人打它,檀漪扑在它身上,棍子打下来时,一把斧头竟飞旋过来,将那棍子从中间截断,而后深深锲入画柱之上。
罗轻寒三步作两步跑至檀漪面前挡着,见她跪坐在地抱着仍在低吠的雪期哭得双眼红肿,仆人尚高举棍棒围过来,她欲要说话,可瞧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人,一下就住了嘴,吓得她蹲在地上,先扶檀漪起来。
李衡站在海棠门前,院落一片狼藉,说话的声音一如从前平静,可在场之人都能感受到平静之下翻滚的滔天怒火,只要再有一点火星子就能把它引燃。
院里一下就安静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不动,众人只听到李衡轻轻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桂氏知道儿子脾气,笑时是愿意给他人面子,可要这般冷脸了,便是无所顾忌了。
她挥挥手,下人们收起棍棒默默离去,鄞之看了一眼祖母,也跟着一同出去,路过父亲身边时,他不免瑟缩了一下。
待桂氏走至门前,与李衡擦肩而过时,听见他道:“母亲,难道你还不清楚檀漪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桂氏明白他迟早要为檀漪出这口气,本来还有些理亏的心思瞬间消散,她亦冷冷看着李衡,说:“我只知道鄞之也是你的孩子,做父亲的太偏心可是要让子女不和的。”
她出了落枫院,听见院里侍女的声音:“姑娘,你的手……”
上好药后,李衡用纱布一圈圈缠在檀漪手上,他观察着女儿的表情,要是她蹙起眉来,手上的动作定要再轻上几分。
雪期坐在她脚边,不时呜咽两声,好像也在焦急檀漪的伤势,可却无能为力,只能守在一旁看她。
罗轻寒捧着药箱出去,屋里只剩父女二人。
檀漪的眼仍是红的,两手都缠了白纱,李衡听见她哭着小声问他,可不可以不把雪期送走。
李衡心紧缩着,一下一下发疼,他把孩子轻轻拢到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拍她的背。
檀漪埋在李衡怀里,又是一阵抽泣,她听见李衡问她:
“很喜欢他吗?”
檀漪仍埋在他怀中,她使劲点头:“喜欢。”
李衡无奈一笑:“知道我在问什么你就说喜欢?”
她先以为李衡问的是雪期,可见李衡担忧的目光,檀漪明白过来了。
她没有犹豫,还是那句话:“很喜欢,我很喜欢!”
见李衡将目光放向别处,似乎有些不能接受,檀漪紧张地拉着他的衣服问:“不可以喜欢吗?”
李衡轻轻拍拍她的背,问她:“他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檀漪却问他:“您爱娘吗?”
李衡错愕不已,不知觉中握紧了双手。
洛京烟雨迷蒙了双眼,朦胧之中他好似又看到她举着油纸伞悠悠走来。
十多年了,她的面容早就模糊了,可李衡还是告诉女儿:“爱,直到现在,我依然爱她。”
“她又有什么值得您爱的,家世显贵,还是容貌倾城?”
他明白女儿的意思了。
父亲可以做的事,为什么女儿不可以做?
李衡轻轻叹气:“在我眼里她什么都好,我只后悔没有早点认识她。”
檀漪拭去眼泪:“您很少很少提到她。”
李衡代替了母亲的角色,却始终不是她的母亲。檀漪也曾暗暗猜测过那不曾谋面的至亲现下如何了,可她不敢问李衡。
这次,李衡同样没有多说,他看着自己的女儿,轻轻说:“檀漪,她很爱你,和爹爹一样爱你,你是我们的宝贝啊!”
他提起袖子给檀漪抹去眼泪,道:“翁翁今日回家了,可要去见见他?”
罗轻寒带着一盆温水进来,李衡拧干了水,为她擦净脸上的痕迹。
檀漪想起桂氏的样子,讷讷道:“祖母……”
李衡神色淡淡,又多给檀漪擦了几次哭湿的长睫:“敬她即可,毋须怕她。”
他笑着问檀漪,难道你就不是这个家的主人?
李雍与桂氏俱在正厅,八仙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合,俱是李雍带给家人的。
李衡和檀漪到正厅时,都察觉到气氛不对,没有亲人重聚的喜悦,反而有三分争吵后的寒凉。
向来思念丈夫的桂氏坐在文椅上,冷冷看着李雍。而她的丈夫面色涨红,似与人吵完架,正平复紊乱的气息。
见檀漪过来,李雍即刻换了神色,只堆起笑意,朝她招手:“檀漪长高了啊!”
檀漪乖乖叫了声翁翁,李雍指着桌上高高摞起的锦盒,似在讨好孙女:“瞧翁翁给你带了什么,喏,那些都是你的。”
檀漪朝桌上看了一眼,笑道:“谢谢翁翁。”
不见战后的疲惫劳累,她瞧着李雍的面容,竟觉得他年轻了许多。
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飘入鼻中,檀漪刻意嗅去,那味道又消散了,她有些疑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李雍扫了一眼她被纱布缠着的两只手,又招呼才来正厅的鄞之说话,大厅里终于有了几分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