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廷带檀漪去了郊外,远离城郭,尽是山水之景,秋意萧萧,湖水明瑟,山那边滃滃翳翳,朦胧隐美。
李镇廷对着林深处吹了一个口哨,檀漪不明所以,也朝林子里看。
先是没有动静,慢慢传来一阵落叶被踩踏的脆裂声,声音越来越响,檀漪看去,竟见一只小黑狗朝他们奔来。
说是小狗也太不妥帖了,那狗高过她膝处,黑毛短且亮,全身瘦而有劲,目光炯炯,家养的犬可没有这般大的。
檀漪吓得跑到李镇廷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小声哼唧。
镇廷牵来她的手,道:“不怕,不咬你。”
黑狗跑到李镇廷面前,围着他兴奋喘气,檀漪不肯出来,一直站在李镇廷身后躲着围着他团团转的狗。
见她这样害怕,李镇廷做了一个手势,那狗即刻坐了下来,仰着头精神抖擞看他。
黑狗安分下来,檀漪从李镇廷身后探出头来,眼中还有怯意:“它真不咬人?”
李镇廷握着她的手腕,道:“来,摸摸它。”
檀漪屏气,黑狗歪头看她,也没有动。
那皮毛顺亮得很,她摸了几下便大了胆子,李镇廷把手放开后,她也能继续摸着那黑狗了。
李镇廷拍拍手,大黑狗便来舔他,一人一狗十分亲密,檀漪羡慕不已。
李镇廷说:“不用怕,你才是它的主人。”
檀漪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李镇廷解释:“雪期已经被我训好了,今天你就把它带回家,晚上睡觉也叫它守在你身边。有它在,你不用再害怕那些奇怪的人。”
原来他还记得自己昨日说的话……见黑狗也在看她,檀漪问李镇廷,长得这么黑,怎么还叫雪期。
“燕东初雪时它正好出生,便取了这么个名。”
“你学我的手势,它看得懂。”
檀漪照着李镇廷教的来,雪期果然听话,它会趴下,会坐直身子,还会对着檀漪作揖。
李镇廷摸出一条肉干来:“喂它吃,它就爱吃肉。”
檀漪见过狗护食的样子,虽然害怕,还是把肉干伸到雪期面前,雪期一口咬在肉干上,却不碰到檀漪的手,专心咬着食物,等吃完后,它还是忍不住朝她还有肉香的手指舔了舔。
李镇廷弹了弹它的脑门:“不乖!”
剩下的时间都由檀漪带雪期玩去了,李镇廷席地而坐,安静看着一人一狗在纷飞落叶中玩耍。
他想起第一次见檀漪时,她也是这样笑容明媚,后来西洲每次见面,他总能注意到她,世间仿佛没有能让她不高兴的事,她是所有人的宠儿。
有几次见面,他亦察觉到她的打量,可等他看去,她又急急收回眼神,故意看向别处。
再后来,他们又多了些交际,短暂的让人可以忽视不提。
到校尉府时送她糖吃,手上还缠着纱布,上头油纸里放着麻糖,她拾起一根来吃,分别前回他一罐药膏;偶尔见面,他说天气不错,她便仰头看天,道一声确实如此,而后谁也不说话,却也没人先离开;那次被打,她问他还在乎什么,他想了许久,被父母抛弃,远离故土,幸运的话可以活下来,做李桓杀人的工具,若是老天也不给这个机会,便是横尸野外,喂了豺狼,了结短短的一生,无人记得李镇廷,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在乎的人,他甚至对未来有了期待……燕东几次生死,他总是先想到她。
等玩够了,檀漪跑来,雪期追在后头,欲要咬她裙摆玩。
她微微喘气,眼角弯弯,少女天真烂漫的样子让李镇廷一时晃神。
“看我做什么?”檀漪笑着问他。
李镇廷站起身来,借着身高差距,他低头便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
“明日我便要回西洲了。”
话一出口,二人间原本轻松和睦的气氛消失殆尽,离别的沉重情绪弥漫心头。
李镇廷张开手臂问檀漪,可不可以送他一个拥抱。
“不可以也没关系……”
李镇廷正放下手,檀漪却重重抱了上去,她紧紧环着李镇廷的腰,把头靠在他胸膛处,耳下是他的心跳声。
“来中都后我后悔过许多次,为何当初离开西洲时未与你说过一句道别的话,即便是一句珍重也好。现下我不想再后悔,无论以后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可至少,我仍记得今天。”
“檀漪……”李镇廷以为是梦,可她却是实实在在抱着他,他已许多年没有这样和人亲近了,即便当初离开大夏,母亲也只是远远看着他跟着李桓离开。
怀抱是什么感觉?
怀中是软软小小的一团,她实在娇小,好像只要这么一拢,她整个人便要被他覆住。
李镇廷双手有些僵硬,却还是轻轻拢着她,他微微偏头,感受脸颊处她柔软的发。
“檀漪……”李镇廷轻轻唤她。
“倘若你家人为你定亲,你先不要同意好不好?”
“为什么?”她声音糯甜,故意逗他。
“……你还小,再等几年吧!”
他等来一声轻笑,又听她说:“你低头。”
他实在高大,便是踮足了脚尖,也只能吻到他喉上那处。
只是轻轻的一个吻,却已诉说她的心意。
李镇廷讶异,须臾间,他使了点力,搂着檀漪的腰将她轻轻提起些。
他低首,以额相抵。
“镇廷……”
“嗯?”
“你耳朵红了。”
李镇廷:“……”
借着从金琅那里借来的符牌,李镇廷带檀漪入了城。
她站在天衣寺前,李镇廷朝她招手。
哪想见什么中都繁华,只是想见你罢了。
三月奔赴于此,换得这一日也值。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小巷。
心中感伤,前主人离开,雪期看着李镇廷消失的地方呜咽了几声。它极通人性,似也为分别难过。
檀漪把它抱起来,学着李衡安慰自己的样子掂了掂它。
雪期不算重,她抱得动它,等罗轻寒来时,先看见的便是她怀中那只大狗。
她修炼得再好也不是不诧异,怎么突然多了一只狗来。
檀漪说是街边买的,要养在家里替她抓老鼠。
罗轻寒更觉着奇怪:“既是抓老鼠,姑娘为何不买只猫?”
檀漪抱着雪期进了马车,似是十分疼爱这新买的小宠,她满不在乎道:“是让它吓吓老鼠,它要真抓来我面前,我也不要它了。”
李衡很快知道了雪期的事,女儿想养只狗陪她玩也不是什么大事,尽由她做主了。
他从前送过檀漪一匹小马,可惜小马折腿死了,檀漪伏在马身上哭的样子让李衡心里难受,再不敢送她宠物,现下她又起了这心思,想是心结解开了,可谓好事一桩。
罗轻寒却觉得不对劲,想了想,还是把昨日的事禀告李衡。
“我确定姑娘屋里有人,而且是个男子,会武功,刻意屏息。姑娘又一心掩饰,我便没有细究。”
“还有那狗,主子还是去看一眼吧,哪家姑娘会买长成那样的狗呢?”
李衡还是去了落枫院。
才站在海棠门前,便见一只大黑狗顶着一个毛球与自家女儿玩耍。
见李衡过来,檀漪拿着毛球没有再扔给雪期,她喊了一声爹爹,雪期即刻转身跳到檀漪面前,俯低身子“狗”视眈眈盯着李衡。
“雪期!”见这狗对爹爹不友善,檀漪喊了一声,雪期回头看她,又见小主人朝自己比了一个手势,它即刻乖乖坐下,也不朝李衡低吠了。
李衡颇有兴致地打量着黑狗,他慢慢走进来,见这黑狗也随着他的移动换着方向蹲坐。
檀漪把李衡拉来,让他坐在自己的秋千上,才把毛球扔给雪期让它去捡。
“这便是你今日集市上买的狗?”
檀漪“嗯”了一声,也不敢看李衡,装作去找雪期玩去。
她可以在罗轻寒面前撒谎自如,可在李衡面前,她总是心虚几分,爹爹太厉害,总是能辨得她话中真假。
李衡倒没有说什么,再待了一会儿,只留下一句“好好玩”就走了。
回了关山阁,李衡坐在案前,两指轻轻敲着桌面。沉思许久,他又拿来檀漪那幅画作,重新展开来看。
骑在马场的人长发落于马背之上,身型娇小,可以看出是个小姑娘。
可牵马的那个就不同了,李衡仔细辨认,觉得该是个年轻的少年,许是才策马归来,头发有些零散地扎在脑后——他从不这样打扮,何况,他已许多年没有带檀漪去武定马场骑马了。
狗、画,现下都有了很好的解释,李衡想,他精心呵护的花什么时候被人盯上了。
雪期晚上就睡在檀漪床下,它不打呼噜,不乱咬垫子,见檀漪睡在床上,它就乖乖趴下,抬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小主人。
实在太乖了,像个小孩子!
檀漪忍不住翻了个身,使劲呼噜他的毛,摸着摸着,她便想起了李镇廷,想起了白日林中那个吻。
我真是疯了。
她用手绢盖在燥热的脸上,借此逃遁白日的疯狂,可脑中总想起那人,翻来覆去,睡意不来。
“彼美人兮,在南山之侧。我不见兮,寤寐思服。”①
李镇廷算得上美人吧!
①李涛《南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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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