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见素双手撑在桌案之上,将绣墩挪开,绕至他面前,屈膝蹲了下去。
对面的少年眉心微微抬起,似有几分意外。他垂下眼帘,望着蹲在面前的婴见素,她的头颅与脖颈如同一朵栀子花。
他知道触摸上去是何质感。
偏殿那日,他的指尖曾在她颈侧停留。那里的皮肤细滑,底下是温热跳动的血脉。
云旗说的不无道理,婴见素是个恶人,如今的所有异常情绪,皆是源自相思引。
他在心中将这句话反反复复的念着。
婴见素双手扒着桌沿,像个树懒挂在树上。她仰起脸,睫毛扑扇了两下,声音软得如棉絮:“师弟,你以后可以不杀我了吗?”
婴见素又咳了一声,好险,差点没有夹住夹子音。
她那双眼睛乌溜溜地,宛如黑葡萄,此刻正眼巴巴地瞧着他,眉目间尽是求活的本能与低伏。睫羽轻颤,似风前的草叶;唇瓣抿了又松,泛着浅绯色,未点胭脂,许是方才洗脸时一并洗掉了。
那句刻意掐出来的嗓音,教他心头爬过一阵细密的痒意,似蚁行,似虫啮,说不清是烦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眼睫,望向窗外那缕将散未散的云霞。霞色犹似天际泼了一笔朱砂,正缓缓洇开,边缘晕染成淡淡的橘褐。他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好好说话。”他语声淡淡。
“只要婴师姐安分些,莫自寻死路,师弟自然也不会拿师姐怎样。”他又接了一句。
婴见素还是不放心,垂着脑袋不敢抬,只把眼睛翻上去悄悄觑他,嘴里低声嘀咕:
“不行,你得对天发誓。只要我不害人,你就得力所能及护着我。”
宫悬黎一听,咬着牙笑了,哼了一声:“我凭什么——”话到半截却顿住了,察觉到了自己并不想这么说,又迅速缄默了。
良久才凉凉地说:“我宫悬黎对天发誓,只要婴见素不害人,我在的情况下,定会力所能及地保她安危。”
婴见素放松了许多,脸上立刻绽开一个谄媚的笑:“我会给你做牛做马的!真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主人,”婴见素凑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以后都跟着你,只要你不杀我。”
那声‘主人’叫得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教宫悬黎不免琢磨,她平素是不是还有别的营生。
他记起崔家村客栈外的晨雾里,步瑶从天而降挡在她身前的那一瞬。她当时喊的什么来着?
对着步瑶叫主人,对着他也叫主人。
谁都可以当主人么?
他唇角微微一弯。
“好狗狗。”
婴见素咬碎牙往肚子里吞。
她蹲在地上,面上还维持着那副讨好的笑,心里已经把名为宫悬黎的小人扎了个透心凉。
宫悬黎垂下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那头乌丝如缎似漆,挽得并不齐整,几缕碎发自鬓边垂落,挂在耳际,在微风里轻轻晃着。顶上有一颗小小的发旋,发丝在那里打着转,旋成一小朵涡纹。
他的指尖动了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压了下去。相思引的效果还在,他心里清楚。
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不该有的念头,皆是药效使然。等十五日期满,一切自会恢复正常。到那时,他再看她,便不会再有这些莫名其妙的心软。
理智如此告诉他,可他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一种类似失重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想压下去那异样的痛心,他伸手去拿茶盏。
婴见素看见他的手伸过来。
他要摸头了?
她来不及多想,将脑袋往前凑了凑,递到他掌下。
她真是个好演员,婴见素得意中,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件丢人的事。脸面这种东西,和命比起来,不过是包装袋里的干燥剂,看着有用,实则该扔就扔。
宫悬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那颗主动凑到自己掌下的脑袋,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一动不动。他的指尖离她的发顶不过一寸的距离,能感觉到她头顶散发的温热,像一小团火,隔着那一寸空气,灼着他的掌心。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婴见素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以为他没领会她的意思,便又往前蹭了蹭,将头顶抵在他的掌心下,蹭了好几下。
宫悬黎的手指收紧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掌心里盛着她柔软的发丝,还有她头顶的温度。温热的,鲜活的,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仿佛她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他手里。
他没有把手拿开。
婴见素感觉到他的手掌覆在自己头顶,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就那么蹲着,如同一只等着被顺毛的猫。
哦不,现下她是狗。
唉,早知道平日里多和青萝扮演一些狗和猫,也不至于临场发挥这么生硬。可谁又晓得宫悬黎这厮偏爱这口呢。
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犹豫要不要一掌拍下来?
还是说,他只是在享受这种居高临下养狗的感觉?
她胡思乱想着,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收得又轻又浅。
厅中安静极了。只远处传来一两声白鹤的清唳,悠悠荡荡,散入云里。
他缓缓收回了手,指尖从她的发丝间滑出,带起几缕碎发。
婴见素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动,就那么蹲着,仰着脸看他,等他开口。
他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露出一线幽深的墨色,如同两柄半阖的折扇,将那些不欲人知的心思尽数藏于其后。
然后,他站起身来。
婴见素依然蹲在原地,仰头望着他。
逆光里,他的轮廓模糊不清。高而薄的眉骨,微微下撇的唇角,还有那颗蓝宝石抹额,在日色下流转着光,如同凝固在眉间的一滴泪。
他没有低头看她。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仿佛落在琴弦上的雨滴,渐渐消失在寂静里。
婴见素好似被遗忘的雕塑。她在思忖一个极要紧的问题。
自己都这般伏低做小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那相思引的药效退去之后,宫悬黎总不至于还要取她性命吧?
“系统,”她在心里唤了一声,“你们这有没有好感度查看功能?”
系统的声音冷冰冰地荡开来:“宿主,这个世界让你穿来,是为了消弭执念、维系剧情线,不是为了攻略反派。您当这是玩乙女游戏呢?”
婴见素撇了撇嘴。
她也不过是随口一问,被拒绝了倒也不怎么失望。正要站起身来,膝盖刚一使劲,小腿肚便一抽,一阵剧痛和麻意从脚底板直蹿到后脑勺。
“哎哟——!”
腿麻了。
“小姐?小姐您这是怎的了?”
青萝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腿……腿抽筋了……”婴见素龇着牙。
青萝慌忙蹲下身来,双手托住婴见素的小腿,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她那张圆润的脸庞上,两腮渐渐鼓了起来,显见是攒了满腹的恼意。揉了片刻,终于按捺不住,仰面望向婴见素,一双眼睛里燃着愤懑的火星子。
青萝的腮帮子鼓了起来,显然积了一肚子气:“那小厮叫什么,云旗?一开口就问奴婢是不是也喜欢宫师兄?您听听,这是什么话!奴婢当场就愣住了,问他什么叫‘也’?还有谁喜欢宫师兄?云旗就说‘婴师姐啊,我家老大说的。’”
…啊?她吗?
婴见素指了指自己。
“我也要喜欢宫悬黎吗?”她神色间满是茫然。喜欢一个祁玄还不够吗。
青萝手下揉捏的力道不觉重了几分,气哼哼地道:“奴婢当时便觉得这人怕不是脑壳里头有疾。小姐您欢喜的从来都是祁玄师兄,几时变成宫师兄了?奴婢便同他说,‘你胡吣些甚么,我们小姐欢喜的是祁玄师兄,你再浑说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婴见素慢慢闭上了眼睛听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奴婢说他胡说八道,他说奴婢敢做不敢认。奴婢说他家主子自作多情,他说奴婢家主子水性杨花,奴婢当时就把手里的茶盘摔了!撸起袖子就要跟他干架……”
婴见素默然半晌,伸手自几上拈起一颗葡萄,抛入口中。葡萄极甜,汁水在齿间迸溅开来,裹着一缕清凉的甘意。
不对。
她倏地顿住。
也就是说,宫悬黎跟云旗说,婴见素喜欢他。
…她做了什么让宫悬黎以为她喜欢他的?
堂堂宫悬黎,平日里一副清冷矜贵,生人勿近的模样,居然是个恋爱脑?
可他刚刚的表现也很冷淡啊,好生奇怪。喜欢一个人还这么欠扁的样子,日后谁同他谈情说爱谁倒霉。
婴见素忆及原著中他正是因欢喜燕燕而求不得才黑化的,又觉得果不其然,难怪只配做个男二号。
“小姐,”青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笑什么呢?笑得这么瘆人。”
青萝也不追问:“小姐,奴婢去把这些衣裳首饰收拾一下,方才弄得满地都是,仔细绊了脚。”说罢站起身来,将地上散落的簪环衣裙一件件拾起,抱在怀里,往后院去了。”
婴见素随口应了一声,神思却又飘远了。
恰在此时,系统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再度降临,不带一丝温度:“宿主即将迎来第二个重要剧情节点,瀛洲秘境。时日尚余不足十日。”
婴见素瘫在椅中,望着头顶的雕梁,只觉浑身骨头都在发酸。
“秘境试炼中,宿主需完成两项任务,”系统不厌其烦地又提醒她,“其一,按原著剧情栽赃燕燕,使其在幻境中被正道弟子围攻。其二,完成步瑶的执念,具体内容需宿主自行探索。”
婴见素听罢,阖上了眼。
原著中这段剧情她记得分明。原主婴见素在秘境开启前便提前埋置了梦茄草。那是一种出自魔界的阴毒草药,能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息,招引魔物、扰乱心神。燕燕在浑然不觉间身上揣有梦茄草,入幻境后便被魔气侵蚀灵台,周身散发出与魔物无二的气息,其他弟子自然将她误认作魔物,群起而攻之。
婴见素现在要做的事,和原主一样,她要拿到梦茄草,设法让它跑去燕燕身上,然后在幻境中触发围攻剧情。
可她去哪里拿梦茄草?那梦茄草是魔界之物,仙门不可能有。
“…仙门不可能有,那原主婴见素如何拿到的?”
系统凉凉地回:“不知道哦亲。”
……
婴见素出奇地平和安稳,她只是很累,一直很累。她这人有个缺点是,容易崩溃;但有个优点就是,可以边崩溃边干活。
她有一出没一出地剥着葡萄皮,电光火石间,想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