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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池上春归何处

丹药房坐落在撄宁殿东麓的半山腰上,峰势平缓,遍植药草。松柏掩映间,几楹青砖小院错落分布,烟囱里终日袅袅地冒着炼丹的轻烟,空气里弥漫着药材混杂的气息。

一处空地上,一位老者从背囊里抖出一面布幡,竹竿一撑,幡上几个墨字龙飞凤舞:“卜算如神,分文不取。”

尔后在藤椅上坐定,捋了捋颔下那丛须,又扶了扶头上那顶遮了大半张脸的斗笠,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那老者半阖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藤椅扶手,口中念念有词:“算命——不要钱嘞——算不准——也不要钱嘞——”

过往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晨课方散,三三两两的弟子从经堂方向涌出,有的往丹药房取药,有的只是打此路过。

“这是何人?”

“瞧着眼生,不似殿中人物。”

“莫不是山下哪个道观的野道士混进来了?”

便有胆大的弟子上前,蹲在摊前打量了老者片刻,试探着开口:“老先生从何处来?”

老者不答,只伸出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

那弟子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觑了觑他,搔着后脑勺道:“天上?”

老者嘴角噙着讳莫如深的笑意,仍旧不答。

几个弟子交头接耳了一番,一个姑娘挤到最前面,眼巴巴地瞧着他:“老先生,算的准么?果真不要钱?”

老者这才缓缓撩起眼皮,目光从那姑娘脸上掠了一回,又阖上了。他捋着胡须沉吟半晌,方慢悠悠启口:“姑娘想问甚么?”

那姑娘眼睛一亮:“问前程!弟子入门三载了,还在外院打杂,不知甚么时候才能升到内院去?”

老者掐指一算,眼也不抬,淡淡道:“你如今的位置,是大材小用了。”

那姑娘怔了怔,旋即连连点头,眼眶竟微微泛红:“老先生说得太对了!弟子每日劈柴挑水,做的都是杂役的活计,哪里是修行——”

“但你困于此地,迟迟不得寸进。”老者截断她的话,语气笃定如铁,“非是你资质不够,是时机未至。你在等一个机会。”

那姑娘屏住了呼吸。

“那个机会来了,你的僵局便破了。”

他说完这一篇话,便不再言语,只阖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如老僧入定。那姑娘愣了好一会儿,忽地站起身来,朝她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指点!弟子——弟子明白了!”

旁边一个男弟子见同伴算得灵验,也挤了上来,腼腼腆腆地开口:“老先生,弟子……弟子想请您相一面。”

老者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弟子生得敦实,一身洗得发白的弟子服,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她掐了掐指,目光在他面上来回扫了两遭,语气漫不经心:“你这个人哪,外表瞧着稳重老成,其实内心的某个角落仍然是一个大男孩。”

那男弟子怔住了。

“你渴望爱,也渴望被理解,”老者幽幽地说,“只是不敢说出口罢了。”

那男弟子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哆嗦了半日,憋出一句:“老、老先生说得太准了……”

这位老者正是婴见素。

这易容丹是她花了银钱轻易从集市上买到的,粗制滥造,稍有些修为的修士便能看出本相。

那梦茄草是魔族之物,有点难度,这易容丹可到处都是,且丹药房的寻常弟子都是丹修,灵力浅薄,很难看出婴见素的伪装。

如今扮成这样,是在等一尾鱼儿上钩。

等的便是江潮声。

按照原著时间线,江潮声与燕燕的初遇要等到瀛洲秘境之后。届时燕燕在秘境中受伤,被送到丹药房救治,江潮声才认出她就是当年的白月光。此刻的江潮声,还不知道五芝洞天洞主之女就在撄宁殿中。

而婴见素估摸着此时燕燕还在和祁玄一起练情意绵绵剑呢。

婴见素便是想用她唯一的优势——只有她知道剧情,利用信息差与江潮声交换。

周围的弟子见两人都被说中,登时炸开了锅,一窝蜂地往前涌。“老先生给我也算算!”“我先来的我先来的!”“莫挤莫挤——”

婴见素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之态:“贫道今日只算两卦,已是极限。再算便要折寿了。天机不可泄露太多,诸位见谅则个。”

实际上她会的话术也就这一套,问的人多了,就露馅了。

她正盘算着,青石小径尽头终于出现了她要等的人。

江潮声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青色道袍,袖口沾着几块深色的药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他正与一个同伴并肩走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歪着头听对方说话,时不时点两下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婴见素多看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他左眼上那只黑色的眼罩上,原著里写过,他的左眼被魔修剜去,喉管也被割开过,后来虽被五芝洞天的人救活,那只眼睛却是回不来了。

他的同伴望见这边人头攒动的景象,“咦”了一声,拽着他的袖子往这边拖:“快瞧快瞧,那边有个算命的,幡上写着分文不取,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江潮声扫了一眼那面布幡,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脚下未停,径直往前走去。那同伴见他不动,又拽了两下,他却像一截木头似的纹丝不动,只含混地说了句“你自己去”,便继续朝丹药房的方向行去。

婴见素见他就要走远,心中一急,也顾不得甚么高人风范了,站起身来,迈步追了上去。她捋着胡须,脚步不疾不徐:“那位小友——且慢。”

婴见素追到他身侧,伸手去拦他的去路。江潮声这才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慢慢弯起弧度。

“老先生叫我?”他用下巴点了点婴见素,语气懒洋洋的。

“小友,”婴见素掐指一算,面色凝重起来,“贫道观你面相,你近日有血光之灾。”

江潮声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哈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得很,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弯了腰。

笑完了,他面无表情地从婴见素手臂下钻了过去,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婴见素:“……”

婴见素还想纠缠,江潮声侧过身笑着问:“老伯,你不是撄宁殿的人罢?冒充本门中人在此摆摊算命,不怕戒律堂的弟子将您拿了去?”

婴见素没有理会他的威胁,扯住他的袖子,快速说:“你年少时,曾被关在魔渊。有一个女孩,给过你一块糖。”

江潮声一顿,弯腰塌背的身姿直了起来,神情里有了点认真。

婴见素捋了捋胡须,朝不远处丹药房的方向偏了偏头:“借一步说话?”

江潮声靠在药柜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只完好的右眼打量着她。

“老先生,”他的声音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显得清晰,“你到底是谁?”

婴见素打了个寒噤。江潮声此人给人的感觉太过于邪门,而且她第六感告诉她,有一种被蛇盯上的错觉。

她强撑着那副高人做派:“贫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贫道知道那个女孩如今在何处。”

“我凭什么信你?”江潮声忽然一笑,露出白牙,看起来很是开朗。

婴见素后背渗出冷汗。她原以为江潮声是个好糊弄的,几句话便能打发,可眼下这个局面,这厮表面吊儿郎当,实则心如明镜,极难糊弄。她强按下心中的慌乱,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将原著中关于他的那段过往一一道来。

“你被关在魔渊时,日日与人搏杀,胜者活,败者死。”婴见素在屋内踱步转来转去,手指掐着,作出在算命的姿势,“你活了下来,却被魔修剜去一眼,割破咽喉。你倒在血泊中,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是五芝洞天的人,他们路过魔渊,听见了你的声音,将你从死人堆里翻了出来。并且是五芝洞天的洞主和他女儿将你医好,还给你一块糖。”

她自信地看向江潮声。他的脸色已经变了,下颌绷得紧紧的,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暗色在翻涌,他抱着双臂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那时他被救出时,只有少数的五芝洞天弟子,而后来被燕燕父亲医治时,只有他们三个人。

这个来历不明的老东西,是如何知道的?

婴见素现在知道江潮声不好忽悠,于是她不再卖关子,抛出信息:

“给你糖果的女孩如今正在撄宁殿,她叫燕燕。”

话音未落,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宿主!你在提前触发剧情节点!燕燕与江潮声的初遇应当在瀛洲秘境之后!”

婴见素咬着牙:你坑我的时候呢,况且——你自己说的让我自由发挥,如今我发挥了,你们又叽叽歪歪,横竖都是你们有理。

系统缄默,最终不情不愿地哑了声。

江潮声倚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过多久就扯动两边嘴角朝着婴见素笑:“你想要什么?”

婴见素暗暗松了一口气。她颤颤巍巍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笺,递了过去。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十几味药材的名目,末尾一行小字:“梦茄草,三株,研末后入,武火急煎。”

“我不需要你为我炼丹,你只需将原材料交于我便是。”婴见素笑的满脸都是皱纹。

江潮声接过纸笺,目光在末尾上逗留了一瞬。

“你要梦茄草做甚么?”他笑嘻嘻地问。

婴见素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答道:“炼丹。我不仅能卜算过去,还会预知将来。你将药草给我后,我会预知你的将来,为你铺平道路。”

“行,”江潮声爽快地答应,将纸笺折了两折,塞进袖中,“三日后,东西放在哪里?”

婴见素正要答话,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就是此处!方才那个算命的便在此地摆的摊!”

“人呢?往哪里去了?”

“分头搜!那老者鬼鬼祟祟,定是混进山门的奸细!”

婴见素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就要跑,又想起自己此刻是老伯的模样,便强撑着镇定,朝江潮声拱了拱手,压着嗓子道:“三日后,将东西放在丹药房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树洞里。贫道届时自会来取。”

说罢,她推开小屋的后窗,矫健地翻身跃了出去。

江潮声看着身姿矫健的老头,抚上自己戴着眼罩的那只眼,俯身哈哈大笑。

回到栖鸾峰,婴见素一头扎进内室,瘫在美人榻上,将脸上的假胡须撕下来丢在案上。

易容丹的药效在这时候开始消退。她的骨骼咯咯作响了一阵,身形渐渐缩回了原本的模样,婴见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江潮声此人在魔渊被关了那么久,对魔界之物了如指掌。梦茄草虽是魔族之物,他一定有法子弄到。婴见素赌的就是这个。

希望她的法子奏效罢。